《迢瑶》月翎皎皎

19、针锋相对

　　密林深处，溪水潺潺。流动的溪水在月色下现出粼粼波光，指尖轻触，是刺骨的寒。
　　郁灵素一袭黑衣包裹住玲珑曲线，对着月色端详着粘在自己指尖上的水珠，莹润，透亮，很像云茵那双不知愁滋味的眼睛，只装着天真如许。
　　天真？那是自己早被剥夺走的权利。未至少年，就已经接触到世态炎凉，看到淋漓鲜血，被动地接受着近乎疯狂的训练，像一只被灌注了太多寄托的人偶，麻木地看着周围微笑的人群。
　　她变得更强，只是想要父母还有师父能好好看看她，最好能像其他长辈那样，夸夸她的成就。
　　很可惜，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
　　直到，她遇到那个命定的人。他用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包裹住所有的寒凉，只把温情捧到她面前，然后把她拥在掌心。
　　历经挣扎和波折，彼此坦诚相对。郁灵素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家，一个可以收留她所有不安和委屈，给予她所有温暖和幸运的地方。
　　她将不用再守着自由的空梦孑然流浪，过去所有的苦难和委屈在这一个瞬间都变得值得。
　　还好，她没有同他擦肩而过……
　　一声鸟鸣打破了她的沉思，指尖的水珠滑落在溪边的石上，四分五裂。
　　一只麻雀落在石上，圆圆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溪边。
　　借着月色，郁灵素看见那小小的鸟儿，滚圆滚圆的甚是可爱。
　　伸出手，掬起一捧清水，靠近那小麻雀尖尖的嘴。
　　“这么晚了，一反常态在这密林深处游荡，你还真是与众不同。”郁灵素轻声道。“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么？还是家里没有你想要的生活，逃了出来，离群索居？”
　　那麻雀没有理会郁灵素的话，仍旧机警地转着圆圆的眼，看看送到面前的水，又顺着那掬水的手掌看向面前的人。犹豫再三，终是向前跳了跳，低下滚圆的小脑袋，啄了一口灵素掌中的水。
　　“你看，我没有害你吧。”灵素笑了笑。“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我们可以相信的人的。”
　　“比如你么？”身后略显魅惑的男声传来。
　　灵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道：“你说呢？我在此处等候多时，终于把我想见的人盼来了。太子殿下，或者说，云诏叶卓然。”
　　“你凭什么笃定我愿意相信你？”那声音又近了几分。“别忘了，我是想要你性命的人。”
　　“凭什么？”灵素柔柔看着从石上跳到自己拇指上饮水的鸟儿，缓缓站起，转身直视十步外的青衣男子。“凭我今日自己送上门来，凭我敢冒着被你杀的风险单独与你见面。”
　　淡青衣袍自灵素眼前闪过，双指如风，势如奔雷，直取面前女子双目。
　　郁灵素没有躲，仍是微笑地盯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过。
　　电光石火之间，叶卓然稳稳停在灵素面前，双指在离那剪水双眸寸许的地方急急收势。
　　“怎么？不杀了？”郁灵素问道。“真是可惜，枉我如此沉稳的等了这么久。”
　　“你还真有办法躲开不成？”叶卓然邪魅一笑，恍惚间面前的灵素却已经不见。耳边传来利剑出鞘的声音，他猛地回身，却感觉颈上一凉。
　　一柄长剑横在他颈间，秋水之光，凌然寒霜。
　　“你说呢？”郁灵素手持凌霜剑，看着面色未改的叶卓然。“叶太子倒是很镇定，不愧为禹东大国王室风采。”
　　叶卓然面上没有变化，心里却已是掩不住的惊愕。如此迅疾的身法，如此精准的计算，架在身侧的凌霜只要偏了一分一毫，他此刻便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凌霜剑，果然名不虚传。”叶卓然道。
　　灵素笑了笑，收剑入鞘，那剑鞘上竟还立着一只圆滚滚的麻雀。只是一捧水的恩惠，便让这原本机警非常的鸟儿死心塌地地跟了她，它还真是与众不同。
　　“既然彼此都已知晓身份，那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虽然在此战当中，你的确算不得明人。”郁灵素向前走了一步。“烈王的人，还没到么？他的效率，可真是慢的让我刮目相看。”
　　“若是他的效率高了一些，你的计划不就全部落空了么？”
　　“你不是我唯一的筹码，你死了，我一样有办法让烈王有去无回，还能让灵安全身而退。”
　　“妄想。”
　　“那便试试。”郁灵素转身面向她来时的路。
　　叶卓然笑了笑，飞速伸出右手。
　　郁灵素早有准备，左掌向后格挡，却抓了个空。
　　惊愕间郁灵素突然感觉腰间一紧，暗叫不好，却已避之不及。
　　这位不走寻常路叶太子，虚晃一招，右手勾住的竟然是郁灵素的腰带，全然不顾禹州大陆礼教上的男女之防，轻轻一拉，便将她拉倒了自己怀中。
　　不过还好，郁灵素长于江湖，并未像普通贵胄千金一般疯了一样的大喊大叫。
　　微微失神，郁灵素撞在了叶卓然身上，胸前伤口一阵疼痛，炽热的鲜血便又肆无忌惮地流了出来，被她的黑衣掩盖，却连带着叶卓然的青衣上绽放出一抹妖冶的红。
　　无风无雨，却传来枯叶的沙沙声。皇甫宸的影卫正欲伺机冲出，断不能让叶卓然占了他们主子心上人的便宜。
　　“这也算是独身一人来见我？”叶卓然右手揽住郁灵素的腰。“这么多影卫环伺周围，我还是跟你挨得近一些才安全。顺道说一句，欲擒故纵这招也许对你的情郎宸王殿下百试百灵，可在我这儿，完全无用。”
　　皇甫宸的影卫再厉害，面对这秋日枯叶密布的深林，一样会露出马脚。
　　郁灵素右手抬起，沙沙声戛然而止。
　　“好香啊。”叶卓然低下头。“我倒是想看看，能让皇甫宸如此意乱情迷的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郁灵素几不可查地笑了一笑，右手袍袖之中的素绫迅疾如电，如毒蛇一般缠上了叶卓然的脖子，左手使力拉过叶卓然的右手，靠上自己腰间的玉阳金针。
　　行云流水，毫不迟疑。既然让她近了身，那就要做好因她挂点彩的准备。
　　叶卓然手上吃痛，猛地将郁灵素放开，这一进一退间却使颈上的素绫缠得更紧了一些。
　　凌霜出鞘，抵住叶卓然心口。
　　进有凌霜，退有素绫，原本想要运功震碎素绫的叶卓然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叶太子觉得如何？”郁灵素巧笑倩兮。
　　“日后若有机会，我真的得杀了你，否则放任你跟了皇甫宸，你们两个无赖之人凑在一起，我的麻烦可就大了。”叶卓然邪魅依旧。
　　郁灵素挑眉：“哦？这么听来太子殿下倒把自己说成了个正人君子。孰不知如今世道，不无赖不立足，无权谋不丈夫。叶太子难不成是因为为人太过正派才着了烈王的道儿不成？”
　　“你打算就让我如此这般同你谈判？”叶卓然指了指胸前的凌霜剑，又指了指颈上的素绫。
　　“那便要看看，你有没同我谈判的资格和筹码。”郁灵素道。“你能给我什么？”
　　“同盟。”。
　　“我想你明白，如今局势，宸王殿下拿下卫云清的同盟只是几句话的事，你的微末之力，或许我根本不屑一顾。”
　　“或许不是肯定，你给我留了余地。”叶卓然道。“你我都明白，此战若没有我从中斡旋，一旦战线拉长，对谁都没好处。这个同盟，你自己估量。”
　　“好，等了一晚上，等的就是太子殿下这句话。”郁灵素双手手腕同时一抬，凌霜收势，素绫入袖。
　　彼此试探，心照不宣。
　　叶卓然拂了拂衣袖，道：“同盟达成，计划为何？”
　　“如此草率，我为逼不得已，你是慌不择路。”郁灵素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来抢凌霜剑，大抵你也并不想告诉我。但是我知道，你严密封锁的消息，你弟弟一清二楚，你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吗？”
　　“你的意思是？”
　　“跟在你身边都是过命的兄弟，纵然你再阴鸷暴戾，他们或为报恩，或为家人，都不会轻易出卖你。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郁灵素道。
　　“庙堂。”叶卓然道。“父皇体弱，朝中各派明争暗斗早已一发不可收拾，站定立场者有之，观望者亦不在少数。”
　　“问题就出在这群墙头草上，是你大意，也是烈王一脉等不及了。”郁灵素道。“你身居太子之位，行监国辅政之权，老皇危在旦夕，若是一朝驾崩，便是一场未知输赢的血雨腥风。而这场夺嫡之争中，你稍稍占了那么一点上风。为了一劳永逸，他们自然不愿意放过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战场风云瞬息万变，刀剑无眼，你死了，混乱之中，强权之下啊，没人有那个力气还原你死亡的真相。”
　　“我原以为，她不会做的这么绝？”
　　“谁？烈王么？”
　　“不是。”叶卓然难得敛了笑容。“是我父皇的女人。”
　　“看来我能有幸听到那条宫闱秘闻的揭秘了。”郁灵素道。“你爱的轰轰烈烈，可她似乎是不领情呢。难道这就是你恨你父亲的原因？”
　　“不止如此。他在道义上不堪一国表率，在治国上不配一国国主。不过，你有自知之明，我亦无意与你探讨我云诏的政事。关于云诏皇贵妃的事，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些。”叶卓然道。“当朝贵妃，苏氏芸娘，未出阁前是相府千金，博学多才，温润大方，贤良雅淑，是母后为我选定的太子妃人选。我同她性格相和，两情相悦。可就在我们准备向父皇请旨赐婚的时候，她父亲因在朝堂之上多次忤逆我父皇，触了逆鳞，盛怒之下，我父皇下令将他杖毙。一朝宰相，死时体无完肤。”
　　郁灵素静静听着。
　　“相府众人，皆趋利避害，无人愿意再管他们原本的主子。唯有她，不惧皇权威慑，素衣跣足，去给她父亲收尸。如此举动，朝野震惊，自然也被我父皇所知。他亲自召见了她，却被她的美貌迷的七荤八素，她抵死不从，父皇便将她关了起来。”
　　“后来，你父皇得知了你们的关系，多疑心起，认定你同相府关系匪浅，对么？”
　　“你怎么知道？”
　　“暴君们都是如此。”
　　“也许吧。”叶卓然道。“总之，我父皇给了我两条路，要么跟她一起死，要么劝说她入宫，只要她入宫我便可以同相府撇清了关系，还能让她安然活下来。父皇允我去看她，芸娘不愿委曲求全，我最终决定，与她同生死共进退。为情字殉葬，我二人无惧无悔。我不愿绝情绝义，可我母亲不同。我母亲将我迷晕，给芸娘用了药，当晚便抬进了我父皇寝宫。第二日我醒来，便听说芸娘即将封妃的消息，而相府中人，皆免了株连之罪。父皇为了止住悠悠众口，谎称芸娘是我进献的人，赐我金银无数，美人二十。多么讽刺。”
　　“你一定以为她会寻死觅活，可你没有想到，她一介弱质女流，狠绝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来。”郁灵素接道。“她以为你放弃了她，而为了她的安全，你亦不能再向她或者向你父皇辩白，如此，苦的不只是你，还有你的母后。纵然那时只能饮鸩止渴，可她用此法对付一个女子，太过残忍。”
　　“可我母后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也别无他法。“叶卓然道。“芸娘欣然接受了封号，没多久又擢升为贵妃。我从未想过，她的手腕竟然那么厉害。她虽在我父皇面前辗转承欢，可从来未曾忘记血海深仇，亦没有忘记我所谓的负心薄幸。我曾找过她，劝她放弃复仇，待我得到云诏江山，自会不顾天下人的想法，立她为后。可她再也不愿相信我。不久之后，我父皇身体开始每况愈下，我母后对芸娘有愧，一忍再忍，最终还是不堪芸娘的飞扬跋扈与陛下的处处护短，在我外公的帮助下，自请离宫为我父皇祈福。宫中无后，她开始肆无忌惮，她瞄准了烈王，出卖身体，换来了他的马首是瞻。烈王生母死的早，苏芸娘身居贵妃之位却并无子嗣，我父皇便顺了芸娘之意，允烈王为苏贵妃养子。只比养子大一岁的养母，真是让我无话可说。我此番离宫，不是单纯为了来杀你夺剑，亦不是纯粹为了殷同全的一纸承诺，而是想试探她的底线究竟在哪儿，是否回头有岸；试探烈王和恒王的关系，试探朝臣的动向。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父皇的身体竟然那么不争气，在此时昏迷不醒。”
　　“想让人昏迷不醒，办法很多，谁知道那对奸夫□□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不过，我无心管你的家务事，我只想问，云诏虎符现在何处？”
　　“调兵虎符，除了我父皇，没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也就是说，纵然烈王想抢，亦没有门路。况且，一国皇帝就算是病的不省人事，抑或是再沉醉温柔乡，也绝对不会把虎符交给一个后宫妇人来保管。那么可以推定，虎符不在烈王手中，也不在苏芸娘身上。”郁灵素道。“你原本是要试探烈王叶卓明的狼子野心以及恒王的态度，只是局势瞬息万变，你亦无法控制。苏芸娘和叶卓明不可能放弃这大好机会，他二人狗急跳墙，欲置你于死地，而你，手中暂无可调动的大军，在他们看来，自然没有反击之力。但如今宫中被苏芸娘控制，烈王打救兄之名，行窃国之实，擅自调兵遣将，无异于谋反。你这个监国太子在道德上本就占了上风，名不正言不顺调来的兵亦不过是一团散沙，烈王对你，已经是输。”
　　“你的意思是，我一不做二不休，趁我父皇病重，烈王谋反，恒王观望的时候，把云诏夺在我手中？”
　　“怎么，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这可是一条不归路。”叶卓然道。“我手无军队，如何能赢？”
　　“烈王的军队不是送上门来了么？勤王清君侧，本就是太子应为的事。灵安，玄菁两国军队配合你夺嫡，如此机会，为何不顺水推舟，下了这个台阶呢？”郁灵素道。“你若真的死在这里，你让你独伴青灯古佛的母亲怎么办？”
　　叶卓然低下头复又抬起，看向眼前的郁灵素，良久道：“好。”
　　“一言为定。”郁灵素道。
　　“我在你眼里虽然不是明人亦不是什么君子，但云诏太子的承诺，还是有些分量的。时间也磨的差不多了，烈王的人也该到了。”叶卓然看了看林中的一片黑暗。“我了解叶卓明的计划，我会配合你们让叶卓明以为我死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
　　“其实这个烈王也算是机关算尽，只是太沉不住气。他既想杀了你，又想在殷同全那里邀功，给自己留条后路。你的命和宸王殿下的命，他势在必得。与此同时，若是能在三军劳苦之时讨卫云清一个好处，那一箭三雕，何愁不树威望？此等小人，还是不要留着为祸世间的好。”郁灵素道。“放心，我们各取所需，两不相欠。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我灵安同玄菁的军队联合起来，便不会中了叶卓明各个击破的计，亦不会遭逢灭顶之灾。利益相和，恩仇尽泯。”
　　“我同皇甫宸是对手，若我登位，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
　　“未来的日子还要走着瞧，他不怕，我也不怕。”
　　“奇女子，不过，凌霜剑对我有用，你的命我依旧会讨，只是如今已不是时候。”
　　“杀鸡取卵，我还真是可怜。我以身为饵，逼烈王的人现形，却依旧还要过刀尖儿上讨命的生活。罢了，我现在要回去等着烈王的人打过来，我清理我的门户，你解决你的家务事，我们两不相欠，将来战场上见，不必留情。”郁灵素笑道。“我的命就在这，你有本事就来取。”
　　“你的命是我的，你好好留着，等我来取。”叶卓然道。
　　“成交。”
　　兵戈相交之声骤起，叶卓然同郁灵素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山河变色，究竟谁是谁的盘中之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