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栖长安新》碧浮衣

22、铜雀春深锁宫墙11 铜雀春深锁

　　封尘叹不是第一次进宫了。在他还是个小学徒的时候，曾经跟着师傅孙思邈一起进过紫宸殿，为太宗治过病。只不过，相隔七八年，再一次入宫，感觉却是完全不同的了。封尘叹跟着宫女一路到了尚药局，因他师傅的名头，他很明显的能感觉到旁人对他的打量，不过封尘叹对此并不以为意。
　　“听说宫内有一位公主得了水痘，可否带我去看看？”
　　虽然有些奇怪这位‘小神医’为何要先去看长宁公主，不过引路的小宫女还是老老实实的将人带到了芙蓉殿前。因为遣散了宫人，所以芙蓉殿显得很是冷清，一位小宦官站在门前，宫女上前与他交谈了几句，他对着封尘叹客气的作揖，“请封大夫稍后片刻，小奴这就进去禀告。”
　　不多时，小内宦便出来了，代替宫女将封尘叹引入了玉芙殿。玉芙殿靠北，一到下午便有些昏暗。风尘叹进去时，正巧看见芩连在给李姈月喂粥。
　　李姈月慢条斯理的咽下最后一口粉粥，吩咐芩连将帘子打了起来，转头看向正在行礼的封尘叹。与此同时，封尘叹刚好礼毕，抬起头来，正正对上了李姈月的脸。
　　电光石火间，两人均是一脸讶异，同时出声道，“是你！”
　　封尘叹就是曾被李姈月用一只兔腿差点坑死的那个男子。当时他将兔腿带走研究，却惊讶的发现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毒药，还曾无比困惑少女的身份，但他万万没想到，那少女竟然是当今公主！
　　李姈月吃惊过后，便若有所思，“原来是神医孙思邈之徒，难怪不惧。”从前在江湖上的时候，李姈月见过不少道貌岸然的正派人士，表面上一片风光霁月，内里却是肮脏不堪。身为偏向邪派的唐门弟子，李姈月一向对这种看起来正义凛然的人心理上的不喜。
　　这也是当时李姈月会坑一把封尘叹的原因。
　　封尘叹也不接话，只道，“请贵主伸出手。”
　　李姈月依言伸出右手。封尘叹将手指轻轻搭在她细嫩的手腕上，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请换一只手。”李姈月收回右手，又伸出了左手。
　　封尘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形状姣好的薄唇紧紧抿在一起。
　　李姈月眯起了眼睛，突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封公子看起来甚是年轻啊。”
　　“贵主可是不信任在下的医术？”封尘叹不卑不吭的反问。
　　还真是骄傲啊……让人忍不住想欺负呢。李姈月抽回手，笑眯眯的问道，“本公主身体如何？”
　　“贵主身体健康，福泽绵长。”
　　“呵，福泽绵长？”李姈月冷笑一声，“你可知你为何来到我玉芙殿吗？！”
　　封尘叹一怔，想起来陆枢同自己说的是长宁公主明明是得了水痘，可是看她这宗气十足的样子，哪里像生了病的病人？
　　“怎么，连尚药局的司医都能诊出本公主得了水痘，堂堂神医之徒，竟是不行么？”
　　封尘叹对自己的医术有着绝对的自信，李姈月脉象平和，搏动有力，无一丝湿热内蕴之征，除了身上遍布红点，看不出任何与水痘病证相似之处……不，就连那红点，也不对。水痘之特征乃是斑丘疹痂同时出现，长宁公主根本就没病！
　　封尘叹还未说话，李姈月又开口道，“不过有一个问题本公主有些好奇，封大夫为何一入宫便来了我这玉芙殿呢？水痘虽会传染，却也算不上什么疑难杂症，封大夫这般热情，吾可消受不起啊。”
　　“自然是因为我听……”
　　“是因为阿耶的密旨吧。”李姈月突然将食指放在封尘叹的唇上，看见他惊疑的神色，微微笑了起来，“封大夫可还记得密旨上说了什么？”
　　封尘叹一怔，想起密旨上说的是，长宁公主生了病，身体虚弱要他好好治疗，而不是要他看三公主是否生病。
　　“我说我病了我就是病了，我说需要开什么药，你就必须给我开什么药！你可知，为何？”
　　“……公主殿下万金之躯……”风尘叹话还未说完，李姈月忽的一个拳头就呼过去了。考虑到他的身份，李姈月并未使用内力，不过李姈月长年习武，力气不算小，稳准狠的打上了某人的俊脸。
　　封尘叹瞬间就懵了。他医术好，却半点不懂武功，眼见着长宁公主小手捏成拳往自己脸上招呼，惊的动也不敢动，本以为小孩子没什么力气，没想到却痛的不行。
　　他愣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碰了碰自己额头上被打的地方——嘶，绝对肿起来了！封尘叹身上那丝仙气被完全被破坏殆尽，李姈月拍拍手，靠近他耳边，“你错了，因为我的拳头比较硬。”
　　说吧，李姈月示意芩连送客，自己重新躺会到床上，闭上眼睛安稳的睡了。
　　封尘叹急匆匆的出了皇宫，直奔陆府。
　　“那算什么公主呀！嘶——二话不说就揍人！我又没有说错，她本来就很健康嘛！…疼疼疼！你轻点——还说什么十五岁的小崽子，嘶——我还看她小小年纪，就不得不面对后宫倾轧，可怜兮兮的，谁想到——诶呀轻点！……”
　　陆枢无奈地苦笑着，一边给封尘叹上药，一边听他抱怨。虽说跟着师傅在民间行医三年，可那少年心性却是一点没变。平日里沉稳内敛的倒还看不出来，今日被长宁公主一激就全显露出来了。
　　陆枢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药膏放下，面色一整，变得严肃起来。“景卿，你还是太年轻，太冲动了。事实上，我早就知道长宁公主身体无恙，没有告诉你，就是想看看你的表现。”
　　“好啊，玄漠！你居然不告诉我！”风尘叹没好气的哼哼。
　　“你以为长宁公主揍你，是因为你如实说出了她的身体状况吗？或者说，是因为看你不顺眼？”
　　“难道不是吗？”封尘叹不服气的反问。
　　陆枢并未回答，转而说起了的楚王。“自我从扬州回来后，便平步青云，众人都道我因楚王而受到重用。与楚王相处两年下来，我发现，楚王的确是聪颖好学，灵慧非凡，但这并不能作为皇帝重视他的理由，别的皇子也是一样聪慧的。或许有因为已故的嘉惠皇贵妃的缘故，但当今圣人绝不是感性之人，相反，他绝对理智，不可能仅因一个女子，就对楚王另眼相看。
　　不是因为母妃，不是因为资质，更不是因为母族，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因为长宁公主。”看到封尘叹惊讶欲语的神色，陆枢却没有让他说话，“别急着反驳，你是了解我的，在没有足够的事实证据之前，我是不会轻易下结论的。所以，长宁公主必有特殊之处。你觉得，一个让圣人重视到如此地步的公主，会那么肤浅吗？”
　　“你……你是说……”封尘叹有些迟疑的开口。
　　陆枢微笑着点点头，不错，还不算太笨。“长宁公主的确是装病，但皇上已经默认了。你也知道，长宁公主根本没病，却被尚药局的司医诊为水痘，分明是有人陷害。在后宫之中，谁能保证自己绝不会生病？因此，长宁公主需要一位完全忠于她，听从她命令的医师，所以皇帝没用尚药局的那些老油条，而是选择了我的好友，神医之徒，你，封尘叹。与你见面之后，长宁公主殿下大概发现你对政治的那一套弯弯绕绕的东西一窍不通，于是决定使用最简单也最直接有效的方法——用暴力迫使你屈服。”
　　“真……的吗？”封尘叹有些失神地低语，“可你不知道长宁公主其实对……”封尘叹本想说李姈月绝不是不通医理之人，但是陆枢追问起来，势必要自己说出那些丢脸的事情，封尘叹便咽下了口中的话，改口道，“若真是如此，那她演得也太逼真了。”
　　“恩，其实吧……”陆枢微微一笑，“公主殿下看你不爽大概是真的，揍你一顿可能也有发泄的成分在里面吧。以后，你还是要小心一些。”毕竟我已经被公主殿下暗地里恶整了许多次了。陆枢默默腹诽。
　　“皇宫……难怪师傅死活不肯出仕了……”
　　“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陆枢顺口接了下去。
　　此时玉芙殿。
　　“如何？”李姈月头也不抬，手中的笔未停，对唐谨的突然出现没有丝毫惊讶。
　　“公主殿下料事如神。”唐谨单膝跪地，垂着头恭谨地说道。
　　“呵，陆枢不愧是陆枢啊。”李姈月写完最后一笔，提起纸吹了吹，折好，递给唐谨。“拿去给封尘叹，让他把这药方一字不漏地给我记住了，明日宣他来诊脉开方时，可别出了差错。”
　　“是。”唐谨接过黄纸，贴身放好，几息之间便已隐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唐谨离去后，李姈月双腿盘坐，开始冥想，近期她刚刚迈入第二层，需要好好巩固一下。
　　第二天，封尘叹来时，果然老老实实的按照李姈月给的方子开了副药。
　　“多谢封大夫了。”
　　封尘叹看着李姈月在人前表现出来的一副虚弱无比的样子，在心底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