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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暂凭杯酒(四) ...

  •   说完了这句话,木三娘虽动弹不得,脸上却颇有些得色。她这样的女子,就算不能取胜,至少也得两败俱伤。
      秦牧却只是盯着她,一瞬不瞬。
      “说你傻,你还真傻,”木三娘未得预期回应,气结。“无话可说便盯着老娘看,老娘给你看得心里发毛。有本事,你一剑杀了老娘。”
      “唰”的一声,是秦牧将佩剑还入剑鞘。
      然后,他抬起头:“你们处心积虑,终于走到今日,取出了我脑中金针,而我竟也没死。此时此刻,我最不用担心的,便是你们中有谁泄露这个秘密。皇上若是真要了我的命,你们去哪儿再找一个与天子走得如此之近的人,与你们里应外合?或者,你们真能找到这样一个人?倘若找到了,烦请告知,我立即便进宫,将这一切悉数禀告皇上。我倒想看看,是西晏人先打过玉门关,还是皇上先摘了你们的脑袋?”
      “所以,”秦牧轻轻呼出一口气。“方才的话,该是我对你说。我横竖不过是个死,没有你们相助,我在西晏,也活不到今天。至于你,还有沙不回——”
      “我呸!”木三娘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没有你,老娘我照样大摇大摆进了金陵,照样……”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上了嘴,怒目相向。
      秦牧心中的猜测却已得到了证实:沙不回等人进京,至今未被发现,还能几次三番,或将他绑了去,或潜入他府中,来去自由,果然是有高人相助。
      他捏紧了手心的信笺,转身将门打开。“管家!”
      管家正侍候沈见喝茶,忙不迭跑来:“少爷有何吩咐?”
      “我不在时,将这里守好,门关严实,不得让沈大人入内。”
      沈见闻言,将茶杯一丢,怒道:“凭什么?捉住木三娘,我也有份,凭什么连面都不让见?”
      “木三娘不是旁人,她所作过的恶,也绝不止顾家那一件。”秦牧耐着性子道,“她留不得——但不是现在。”
      沈见嚷嚷:“你说你受够了,不想再婆婆妈妈,可你瞧瞧你办的事,不是婆妈,还是什么?”
      “我知道你与木三娘有深仇大恨。但是,事情毕竟过去了这么久,报仇也不在一朝一夕。顾家之事,尚有许多疑点,现又牵涉熊相,襄王定也有话要问木三娘。”
      搬出襄王来镇沈见,实属下策,却不得不为。提起襄王,总能令沈见想起为他而死的顾惟,从而稍微冷静。
      沈见咬牙:“你……罢了。木三娘现关在你家的密室,我不放心,就在你家住下了。何时处置了她,我何时走。”
      秦牧:“……”
      他只好吩咐管家,将客房拾掇出来,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他走出门时,贺连翩的马车还在门外等着,车门半开,探出一只白皙的柔荑。
      “贺姑娘,很久不见。”
      “小女子见过秦大人。”
      贺连翩说着,将身子往里挪了挪:“秦大人请。”
      “有劳贺姑娘。”秦牧将信笺收入袖中,“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义父得知,秦大人将木三娘请走,特命小女子前来迎接。”她微微蹙眉,“敢问秦大人,木三娘……”
      “木三娘与在下相谈甚欢,暂时没有离开在下府上的意思。”秦牧淡淡说道。“贺姑娘不是说,是你义父命你前来?没接到木三娘,在下很是抱歉,不如就由在下代木三娘走一趟,算作弥补。”
      贺连翩咬了咬唇,终是向车夫道:“回去罢。”
      这马车十分奇特,只车前开一门,两侧却无窗户,连寻常该有的帘子都不见。向外望去,只能看到朦胧的光影。
      这些人,果然不是好对付的。
      马车不久停了下来。秦牧屏息,仿佛听见水声。奇怪的是,车夫下车后,却并未打开车门让他们下来,坐在对面的贺连翩则目视前方,双手紧紧贴在座椅的边缘。
      “喀哒”一声,他们竟连人带车腾空而起。
      秦牧一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车身又落了下来,渐渐稳住了。
      贺连翩这才松开了手,站起身,拂了拂裙,将门打开。
      水声愈发清晰,门外坐着一个撑船的老者,背对着他们,只一身道袍异常熟悉。
      贺连翩低垂螓首,道:“义父。”
      那老者手上功夫了得,竹篙左右一点,船身便止了抖动。“回来了?”
      “是。”贺连翩声音更低,“孩儿无能。”
      “此话可就过了,”沙不回道,“你不是将秦大人请来了么?”
      他念道:“‘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秦大人,你娘当年,可是十分钟爱杜工部的这首诗啊。”
      谁会愿意嫁到那蛮荒之地?若非有了他,他的娘亲或许早就逃了。
      木三娘说得不错,不管他娘是生是死,他都不会抛下她不管。在残存的记忆中,娘亲是为了他,才硬生生被逼疯的。
      秦牧定了定神,沉声道:“你们总说我娘,可我娘就算活着,也远在西晏,无从确证。就凭一张昔年的纸片,说明不了什么。”
      沙不回却驴头不对马嘴:“你的伤,该好得差不多了吧?你虽从老夫这里逃走,然姓沈的自负侠义,必亏待不了你。”
      “与你摩心宗相比,人人都是侠义的了。”秦牧忍不住讥讽道。
      沙不回道:“秦大人,老夫小觑你了。”
      “沙老先生眼中的在下,大约是个屈服于自己的过往,任你摆布的傀儡吧?”秦牧眉心微动。“这段日子以来,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因此而迷茫,甚至于颓废,每日醒来,都不知该做什么。”
      “金针封脑,是为让你忘记过去,脱胎换骨,”沙不回背对着他,扶了扶头上的竹笠,“现在,你就是秦牧。”
      秦牧嘴角噙了一点嘲讽的笑:“不然,我还能是谁?原来的我,于你们毫无价值。”
      “你的价值,是老夫赋予你的。你若以怨报德,老夫只好除掉你。”
      最后三字,云淡风轻,好像不过寻常问候。秦牧暗暗心惊,表面却不动声色。
      “我留下木三娘,是为在你我的交易中,为自己保留筹码。”
      贺连翩闻言,侧过脸道:“大人的意思,是愿意与我们合作了?”
      “对,”秦牧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同意与你们合作,帮助西晏实现……想要实现的事情。”
      沙不回手中的竹篙顿了顿。“此话当真?”
      “唯一的条件,”秦牧将双手交握,“我必须将我娘平平安安地、活着从西晏接走。如若做不到,我不但杀了木三娘,而且有的是法子,将西晏毁于一旦。”
      贺连翩不由得说道:“你娘真的还活着,我离开的时候——”
      “翩儿。”
      沙不回打断了她,接过话头:“老夫便知秦大人绝非无情无义之人。请秦大人放心,你娘的安危,包在老夫身上。”
      秦牧道:“我走的时候,我娘便被打发到荒芜杂乱的冷宫居住,还不知这么多年,受了你们多少折磨。请你尽快传信回去,吃穿用度,一应供给,皆按制来。”
      “不消秦大人说,老夫回去便办。不过——”
      “你要我做什么,我大概有数。”秦牧竭力抑制住跳动不安的心,“但西晏那边尚无大的动静,兵部与军中也不会有什么具体响应。”
      “老夫不过是要秦大人谨记自己的使命,”沙不回重新划动船篙。“正如秦大人所说,此事乃是一场交易,交易得好了,双方得利,若是闹得两败俱伤,便不好收场了。”
      “你们在京中,还有别的眼线吧?单靠我一人,风险很大。”
      他不过试探,并没指望狡诈如沙不回,会真的吐露实情。果然,沙不回避而不答:“日子长了,秦大人想知道什么,自然知道。眼下,大人只需做好准备,等待老夫的信号即可。老夫若有急事,会让翩儿去府上拜访。”
      “信号?”秦牧立刻警觉,“什么信号?”
      “九月初九重阳节,是你们汉人登高望远的好日子。”沙不回悠悠说道,仿佛叹息。“这样的日子,定然要锦上添花。”

      “哎呀,”常德迈着小碎步过来,手里捧着小山高的糕点,险些撞上秦牧。“秦大人安好。秦大人怎么来了?”
      “这些是什么?”秦牧满眼都是白花花的,“重阳糕?”
      “可不是,”常德将拂尘一提,用袖口擦了擦额际。“御膳房新制的,今年有许多花样儿,都是康妃娘娘的点子。万岁要看了,再赐给各宫。”
      他一壁指挥小太监将糕点抬进去,一壁说:“这时点儿,万岁爷午睡该醒了,奴才进去瞅瞅。”
      “等一等,”秦牧叫住他,“我有话问公公。”
      “大人请讲。”
      “不出几日,便是重阳,”秦牧道,“今年万岁打算如何庆贺?”
      “与前几年差不多,不过已出了孝,倒是省了祭奠先帝这一节。”常德思忖一下,说道。“左不过是早早儿地登栖梧峰,回来在昭阳宫家宴。哦,奴才差点给忘了,您瞧奴才这记性——万岁提过,从栖梧峰下来,还得绕去甘泉寺一趟,拜会太皇……如今是清心师太了。”
      钟山栖梧峰,东郊甘泉寺,一路上颇费周折,容易出事之处太多了。
      “何大人随行吗?”
      “那是自然。万岁本想让大人您随行的,毕竟何大人还要管着京畿戍防营,十分辛苦。可何大人任劳任怨,还为您着想,道黑羽营损失过半,不宜即刻出动,万岁才罢了。”
      常德的眼睛眯缝着,像两个针眼儿,连瞳仁都看不清。
      何叙临阵倒戈,给了太子致命一击,宫里的风声一边倒,再加上熊广龄为转移视线,也为保住熊家,处处夸赞自己的贤婿,何叙俨然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
      秦牧进去时,皇帝坐在外殿宝座上,正为了那一大堆重阳糕发愁。
      皇帝招手道:“刚做的,你快来尝尝。朕自初一起,已接连吃了四五日,这糯米粘滞,实在不大消化。”
      秦牧素不好甜食,便道:“皇上多分一些给各宫嫔妃罢了。”
      “今年这糕,滋味已赛过往年。多亏了婉儿,按着各宫的喜好,做了不同口味,知道母后不爱吃甜的,便特意做了清爽的绿豆馅儿。”
      秦牧记起婉儿同他说过的话,知她努力,实在也不容易。沉默片刻,他道:“臣听说,皇上已将立后之事提上日程。”
      皇帝轻嗤:“立谁为后,又不是朕说了算。”
      等了一会,他明白过来,挑眉道:“你是为了这事,特意来求朕?”
      秦牧不知如何回答,便摇了摇头。
      “……秦问霄,”皇帝收了脸上笑容,“朕先前问你,是否真愿婉儿嫁与朕为妃,你便是这个样子,什么也不说,太后说什么便是什么。如今呢?你又是为了谁、因着谁的话,来向朕提立婉儿为后?”
      “皇上,”秦牧心中微痛,“于此事上,臣不敢妄议。臣不能为了自己,阻止皇上选妃或是立后。”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那一晚,他已然将很多想说的,都融进了那个拥抱。
      并非不愿,而是他们之间,隔着君臣的身份地位,隔着一个婉儿,还隔着男人与男人之间不能言说的隐秘。
      皇帝抿了抿唇:“你说过不会离开朕,不会教朕失去你,你要说话算话。别的事,暂且从长计议。朕就不信……”朕就不信拿不下你。
      秦牧确实不是为了婉儿的事情来的,略整顿一下心神,便道:“臣请命,于九月九日登高期间,随行御驾,保护皇上的安全。”
      皇帝道:“可是何叙——”
      “臣不放心,”秦牧已下定决心,所以口气坚定。“无论如何,臣都要随行,请皇上允准。”
      皇帝被他这副较真的样子逗笑了:“朕不过是重阳登高,顺道看望清心师太,不欲大张旗鼓,惊动百姓。不让你去,一是没有必要,二是黑羽营这里事多,不欲令你分神。”
      秦牧道:“何大人还要打理戍防营,臣本就少了一事,再不随行,实在说不过去。况且,黑羽营虽然在东宫之变那一夜颇有损失,余下的人手却都是臣亲自训练出来的精兵强将。臣若跟随,禁卫军还可多留下一部分人守卫宫禁,以免再生事端。”
      皇帝沉吟一刻,道:“此言有理。不过,如今方景洲不在,你身边少了得力干将,使唤人手会否有些困难?”
      秦牧一拱手:“臣这几日,已有思量。臣派人查探过,方景洲自八月十五一早返家,便再没出来,应当还在家中。只是恳请皇上,让方景洲与废太子见上一面,心结才易解开。”
      “那要赶在这几日,便让他们二人见面。”皇帝拈起一块雪白的重阳糕,咬了一口。“朕正要诏令刑部,重阳节后,将太子押往钟山,为先帝守陵,好好向先帝忏悔赎罪。”
      太子作乱,罪无可赦,到头来,皇帝却还留他一条性命,已是开恩。只是这样,皇帝便又失了一个兄弟。
      “皇上。”秦牧低下头,“臣……未曾防备好太子,未能保护皇上周全,臣知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暂凭杯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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