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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山雨欲来(三) ...

  •   襄王拿眼从沈见身上扫过,一丝波澜也无。沈见却笑吟吟的:“参见襄王殿下。”
      “免礼。”
      秦牧大概猜到沈见是奉了沈传之命前来,每日喝药的时辰已到,他却因与皇帝一场莫名,耽误了回府的时间。他向沈见使眼色,警示他不可胡言乱语。
      襄王淡淡道:“沈大人特意来此,是与秦大人有何要事么?”
      “当然……”沈见顿了一下,朝秦牧挤眉弄眼。“也不是。”
      秦牧忙道:“沈大人一时兴起而已。”
      “原来如此。”襄王一颔首,“倒是本王多虑了。沈大人,听说令尊来了金陵,可有其事?”
      沈见一笑而过:“承蒙殿下关心。家父四处游山玩水,此番是来赏个荷花,顺便瞧臣一眼。”
      襄王面露惋惜道:“可惜。本王还想上门求见,向沈先生讨教讨教呢。”
      “家父一介平民,怎能劳动殿下纡尊降贵?”沈见愣了愣。“殿下若是想见家父,臣回去便让家父至殿下府上拜见。”
      “本王听闻,令尊早年曾在姑苏一带盘桓,研习园林建筑之机巧,想必对姑苏一带的事情颇为了解。”襄王的声音在雨声的映衬下,更显得轻。“本王担任大理寺监察以来,翻阅陈年旧案,有一桩牵涉到姑苏顾家,颇为蹊跷,便想问问令尊,对此事知晓多少。”
      姑苏顾家的名头,连秦牧亦有所耳闻。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说道:“姑苏顾家曾是江南一带名门世家,向来宽容大方,颇具大家风范,却不知招惹了谁,竟在五年前,遭一把大火灭了门。”
      襄王颔首道:“正是。彼时正是乾元三十年,惊涛骇浪,无暇去管顾家的事。本王既然就任,便要尽忠职守,除去当下的案子,旧时案子当中,但凡有徇私枉法、审断不清的,都应重新梳理。顾家全家灭门这么大的事,案卷中却含糊不清,寥寥几笔,实在怪事。”
      他抬起头,望向沈见:“沈大人,你说是不是?”
      出乎意料的是,平素从无正形、于何事都满不在乎的沈见,居然一脸奇怪的神情,什么话也没说。
      而襄王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像是等他回答,又像是……早料到他的回答。
      良久,沈见方开口道:“襄王殿下如此看重家父,令臣与家父不胜感激。只是五年前家父已离开姑苏,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他的口吻生硬,秦牧很是意外。襄王却不以为意:“这样,那算了。”
      说着,便转过了身。
      气氛十分古怪,秦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下意识地认为不能在此逗留,便向襄王告辞,拉上沈见走了。
      沈见的侍从驾着马车候在外面,秦牧吩咐先去西门,解了自己的马。难得沈见不聒噪得像只麻雀,便只闻雨滴敲击在马车顶上,发出低沉的声响。
      秦牧虽然疑惑,却不会主动去引沈见说话。他脱下湿透的外衣,一低头发现中衣散着。原就是胡乱系的,还好沈见背对着他,不曾看见。他便尽可能轻地整理衣衫,不自觉地想起方才皇帝火急火燎的手。倘若婉儿没有恰好来送荔枝玫瑰露,他们也许不会停下,他们也许会……
      第一根金针拔|出后,他没有想起多少往事,却在面对皇帝时,渐渐地失却了理智。贺连翩说过的话犹在耳旁,好像真的有了变化,这种变化他不愿去想。人总是贪得无厌的,每每得到一点,便想要更多,直至完全据为己有。如果他这样自私,便根本不配待在皇帝身边。
      若是换了沈见,定要对皇帝死缠烂打到底,也定要骂他脑子被驴踢了。
      “唉——”
      沈见突然叹了一口气。
      秦牧悚然,这人神神叨叨的,该不会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吧?
      于是不由得道:“沈见……”
      “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雨势不减,如针脚般绵密,沈见却恍若未见,从车上跳了下去。
      “喂,你——”
      沈见转瞬便被浇成了落汤鸡,冲秦牧摆摆手:“你先回去,爹在等你。”
      “你这是做甚?”
      沈见避而不答,连气都懒得再叹,负手走远了。
      秦牧只得一头雾水地回了府,又命那侍从再驾着马车去寻沈见。他浑身淋湿,只得先行沐浴,换了干的衣袍。管家将药热过,端了进来,秦牧向他询问沈传的去向,管家蹙眉道:“方才还在的,这会不知去哪了。奴才遣了人跟着,沈先生非不让,又给遣回来了。”
      这一对父子,无需怀疑,定是血脉相连。
      管家侍候秦牧喝完了药,忽地想起一事:“少爷,您今日离府后,又有人送来了那些药。”
      秦牧面色一凝:“拿来。”
      这回的布包上不再有那些奇特的图案花纹,秦牧觉得蹊跷,将布包打开,果见底下有一封信,大约是沙不回写的,不出十日便能返京云云。
      沈传见识广博,按理说,该和沈传谈一谈。但是事关重大,而且日子越久,此事的枝节便生得越多,他连皇帝是否知晓都拿不准了。
      沙不回如鬼魅一般,乍然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离京。这背后,恐怕有更大的阴谋。贺连翩说沙不回不想让他死,他而今倒有几分相信,要不然,不必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几次三番地送药来。可他亲口承认当年以金针封住秦牧的记忆,定有缘由。千丝万缕的线索与苗头都指向西晏,秦牧在家中却未找到任何有关西晏的信息。
      “管家,我吩咐你请大老爷过来,大老爷怎么说?”
      管家为难道:“少爷是知道的,堂少爷归家不久,说是身子在大牢里折腾坏了,这些天,大老爷都闭门谢客。”
      秦槐自然也不欲见他。秦牧便在桌边站定,写了一封短笺,让管家在雨停之后,送到秦槐府上去。
      夏日的雨,往往来得又快又急,去势却颇有些缠绵幽怨。管家走后,秦牧站在廊下,瞧着雨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坠落,风中有湿润泥土的味道。这景象恰如十六岁之前,每逢雨天,他与皇帝并肩看到的,皇帝为不能出去撒野而唉声叹气,实在闲不住,就拽他的袖子捏他的脸,再不便是在宣纸上鬼画符,猛地甩出来吓他。
      如果一切还能像从前,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
      今日发生了这种事,日后该如何自处,秦牧毫无头绪。倘若刻意躲避,便越发说明心中有鬼,何况朝中山雨欲来,他避无可避。倘若不避,却也无法以过去的方式正视皇帝。他已经逾越了雷池,跨过了臣子与君上之间那条无形的界线,而他的妹妹还在后宫为妃。
      他不是自诩克制吗?为什么事情还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为什么皇帝随随便便一个撩|拨,他便将仁义礼智信通通抛在了脑后?
      毕竟脑袋里尚存三根金针,想着想着便头痛起来。

      “陛,陛下去了熙,熙园后,柳,柳太医,跟,跟着去,去了。太,太子要,太,太医,都,都是孙,孙太医,来。”
      方景洲结结巴巴地说完了,司马霖补充道:“胡赛大哥托卑职禀告大人,太子房中的烛火常常深夜不熄,不知在里面干什么。”
      胡赛力气虽大,却不够灵活,武艺也算不上高强,何叙这等身手的人深夜来访,他是很难察觉的。皇帝不在,太子自然要抓紧时机拉拢亲信,尤其是留守在宫中的禁卫军。胡赛是直脾气,又跟秦牧等人交好,太子不会贸然笼络,但凭借目前的形势,又不能对他怎么样。秦牧正是料准了这一层,才放心让胡赛继续守卫东宫。
      皇帝表面上待太子与平时无贰,太子有个头痛脑热,还常常派柳自之去为他针灸诊治。柳自之随皇帝去了熙园,便换成孙院判,总是半分也不怠慢。皇帝越是如此,越能令太子放松警惕,况且他疯癫多年,过气多时,眼下不过是怨气难平,才痴心妄想。
      秦牧便道:“今日夜巡时,你二人都警觉一些。皇上不在宫中,有何风吹草动,都要万分警惕。”
      方景洲与司马霖皆恭声道:“是。”
      秦牧想起司马霖是姑苏人,虽然五年前尚是个孩子,对灭门惨案这类事总不至毫无印象。听秦牧问起顾家,司马霖咋舌道:“那时卑职还在街头与一般大的穷小子抢馒头,事发当晚,卑职记得刚抢了一根鸡腿,躲在墙角吃,就看顾家大宅那边火光冲天,真是吓死了。”
      方景洲也听得入神,秦牧又问:“这火是何人所放?总不能好端端的,便起了这么大的火吧?”
      司马霖摇摇头:“卑职当真不知,就晓得那一晚,顾家没有一个人逃出来。顾家在姑苏的地位就好比,顾家若称第二,绝无人敢称第一。顾家却从不摆架子,尤其是当家的大少爷,为人亲和,最是好性子,平日里经常布施。”
      “这样一大家子,怎么会得罪那般穷凶极恶之徒?”秦牧无法置信。
      “顾家家大业大,姑苏城里,人人唯他们马首是瞻,招来嫉恨,也非难事。”司马霖按照正常思路分析道,“对了,顾家大少爷都快三十岁了,却一直未娶妻,许多官富之家想要结亲攀附,都被婉拒,或者这个也让人恼恨。”
      三十岁还未娶妻?
      换作从前,秦牧不会多想,可是如今……他猛然惊觉,心虚地瞟了瞟身后的方景洲和司马霖,约莫只有他一个人,才会这样联想吧?
      三十岁还未娶妻,婉拒多名世家女子的顾大少爷,与沈见……
      老天!
      秦牧甩了甩头,将这荒唐无稽的念头抛诸脑后。
      方景洲低声问司马霖道:“全,全,全都死了?一,一,一个不留?”
      “千真万确,全死光了。”
      “是,是,是谁干的?知,知,知府大,大人,不,不过,过问么?”
      司马霖夸张地吸了一口气:“谁敢去问熊大人啊,问一个牵连一个。”
      秦牧稍稍一顿,原来当年的姑苏知府,正是熊文齐。他忽然便有些明白,为何襄王会突然着手重查顾家灭门惨案了。
      熊文齐乃熊相独子,因先帝有意打压熊家,一直不让熊文齐回京,熊广龄为此,对先帝、秦桓等人十分恼恨。而今熊相得势,定是千方百计为儿子回京铺路,而他若是得逞,无异于又在皇帝身边安插了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司马霖与方景洲到底年少,对那种恐怖血腥的事既敬畏又着迷,絮絮说了一路。司马霖推测,元凶定是某个江湖帮派,否则不会那样穷凶极恶,最后还能逃之夭夭。可顾家这样的名门世家,怎么就招惹了江湖帮派?
      秦牧听他俩越说越离谱,特别方景洲一急便结巴得厉害,忍无可忍道:“闭嘴。”
      夜巡时,秦牧、方景洲带一队人马巡查内宫,司马霖带另外一队在外围接应。方景洲沉默不语,秦牧道:“司马就爱夸大其词,不是吓着你了吧?”
      “不,不是。”方景洲猛地摇头,“卑,卑职的胆,胆子,没,没有,那,那么小。”
      “那是怎么了?”
      “司,司马说,顾,顾家,人,人多,还,还有老,老幼,妇,妇孺,都,都死,了。”
      秦牧听他声音闷闷的,恍然道:“于心不忍?可这都是五年前的事了,再来为他们伤春悲秋,没有意义。你若不想亲眼看到这种事发生,首要的是好好习武,将分内事做好。”
      方景洲刚应了一声,忽然被秦牧捂住了嘴,三步拖进暗处。身后的黑羽营将士训练有素,步伐整齐划一,随秦牧而动。
      前方宫道上,有一人摸黑独行,行至距他们十丈远的地方,便见一扇门开了,涌出一蓬昏黄的灯火。那人点了点头,便被引了进去。
      只一眼,秦牧便认出那人是熊广龄。而他进的地方,毫无疑问是贞穆台,原本下一个弯过去,他们便要巡至贞穆台正门。
      秦牧比个手势,诸将士按兵不动,他与方景洲悄悄潜入贞穆台,伏在廊檐上。
      太皇太后礼佛,有宫女捧着香炉出来,檀香之气浓郁,方景洲险些打了个喷嚏,赶紧揉了揉鼻子。
      秦牧心中雪亮:就算太皇太后出身熊家,熊相至多是她的亲戚,是皇帝的重臣,断无深夜入宫,私下会面的道理。
      然而太皇太后不是太子,贞穆台也非东宫,前后蜿蜒曲折,若非他们伏在那,紧紧盯着,连熊相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更遑论听见点什么。
      秦牧抿了抿唇,不甘心地摁下一拳。方景洲见熊广龄走了,将头转向秦牧,声如蚊蚋:“大,大人——”
      秦牧将一根手指竖在唇上,这时却见方景洲颈间垂下一物,在月光下发着点柔和的光。
      他看清了,那是一块金锁片,却与寻常的祥云纹不同,那金锁片制成惟妙惟肖的麒麟形状,似曾相识。
      脑海深处的画面,不期在眼前徐徐展开——
      “九哥哥,你还我的麒麟锁!”
      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将手举得高高,嬉皮笑脸:“想要啊?想要的话,小锦先叫我一声九叔叔。”
      “九,九……”小男孩说不下去,脸涨得通红,忽地将嘴一瘪,放声大哭。
      “哎别哭啊!”皇帝顿足,“给你就是啦!但是小锦,我是你九叔叔,可不是你九哥哥。”
      小男孩哪里信他,接过锁片,破涕为笑:“九哥哥,九哥哥……”
      “这孩子,没救啦!”
      秦牧一个晃神,当初白里透红、奶声奶气的小男孩,竟无端和跟前这张比同龄人瘦小的脸庞重合在了一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山雨欲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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