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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波又起(一) ...
一入五月,诸事便接踵而来,喜忧参半。喜的是告病休养多年的襄王病愈出山,任大理寺监察。此乃一虚职,名为监察,实际襄王可干涉、管理大理寺大小种种,襄王之见形同皇帝之见。之所以襄王甫一复出便在大理寺任职,是为那一“忧”——施布蛊毒,险些酿成京城大乱的罪魁,一男一女二苗人,竟在大理寺重重看管戒备之下自尽了。
皇帝震怒。大理寺尚未从他二人口中撬出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办事本就不力,而又疏忽大意,致使这二人服毒死了。诚然,苗人狡猾,浑身是毒,但从抓获到自尽已有多日,且在入狱前曾仔细搜身,确定并未□□才投入牢中。事情至此,只有走漏风声这一种可能。
皇帝一面命秦牧加紧筹备新卫,一面将实情通报襄王,请襄王相助。襄王自幽华台之变后抱病,其间数度传出病危,皇帝不忍扰其清净。这一次,却是几乎确信身边有细作,而尚不知此细作是谁的人、有何意图,皇帝终于亲自驾临襄王府,与襄王密谈一夜,请出了襄王。
下了朝,太监来报,襄王殿下入宫了,正在御书房等候皇帝。皇帝在路上遇见正往御林苑的秦牧,叫住他:“走走走,与朕一同去见襄王。”
秦牧这些天都是绕着皇帝走,乍然相逢,头皮都麻了:“参见皇上。臣正要去御林苑——”
“不耽误多久,”皇帝若无其事,情绪态度一如往昔。“你与襄王是旧识。再者,蛊毒一事,襄王定想听你说说细节。”
这是……不记得了?秦牧试探道:“皇上,那日的韶华错……”
“那晚朕喝多了。”皇帝有点懊恼,“以前偷喝韶华错,从没喝过那么多,便自以为喝不醉。朕没发酒疯吧?”
“……”
“怎么了?”皇帝大惊失色,“朕做什么了?跳玉液池了还是上树了?”
秦牧:“……”
与不由分说扒他衣服相比,上树……似乎是个理智得多也安全得多的选择。
秦牧跟在皇帝身后,稍稍松了口气。
皇帝进了御书房,一见襄王瘦长清癯的身影,便欢乐地扑了上去:“八哥八哥八哥八哥八哥八哥——”
秦牧忍俊不禁,再这么下去,皇帝自己该变成八哥了。
襄王拱手道:“臣,参见皇上。”
襄王比秦牧大一岁,在先帝诸皇子中身量最高,本是玉树临风,光风霁月一般的人物。此刻,他着一件深青色常服,腰缠玉带,眉目浅淡,面色透出恹恹的苍白。虽依然脱俗超群,却仿佛了无生气。
皇帝却不管,热情依旧:“八哥快免礼。”
秦牧向襄王见礼,收到淡淡一声:“免了。”
“此番劳动八哥,实因朕无计可施。八哥一向心细,且熟知大理寺办案流程,有八哥在,朕总算可以放心了。”
“臣受之有愧。这些年因病,在府躲懒,臣心中早已惶恐。皇上不怪罪,臣已感恩不尽。”
他的神色很有一点淡漠,口吻亦是公事公办,难以亲近。这不是秦牧最初认识的襄王,而他只能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皇帝将苗人巫蛊之事细细告诉襄王,有不清楚之处,秦牧稍加补充。襄王听得眉心紧蹙,过了一会才舒展开。“依臣之见,这个沈见……的确有点意思。”
金陵城中,中蛊女子二十余人,沈见与太医挨家挨户奔走,已有数日不见人影。皇帝道:“朕颇为欣赏他的才能,只可惜其性太过狂放不羁,恃才桀骜,朕说一句,他总有一箩筐等着朕。朕有意将他放在大理寺,到时劳烦八哥多加约束。”
襄王沉吟一下,道:“也好。虽有才华,到底是在朝做事,必得收敛锋芒。臣将尽力打磨,不辜负皇上的期许。”
皇帝与秦牧对视一眼,皆松了一口气。
襄王又留着叙了几句,便告退往大理寺去了。秦牧送他出去,望着他背影欲言又止。
“秦牧。”襄王忽地停下脚步。“你多虑了。本王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了皇上,便绝不会懈怠。本王与你一样,是站在皇上这一边的。”
秦牧便有些尴尬:“呃,臣……臣并无此意。臣只是担心,世子幼小,王爷难免顾此失彼。”
提及世子,襄王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柔软神情。“世子有奶妈照顾,无妨。”
“……是。”
“如今皇上身边,恰如龙潭虎穴。有些事,或许难为,却不得不为。”
今后,他们脑中的弦,只会绷得愈紧。
户部动作麻利,端午翌日,三千秀女便浩浩荡荡地进京了。多年未见这样的景象,一时热闹非凡。
秀女进京后,即面临初选,筛去一半人,余下一半入宫,由专门太监进行“精选”,考核极其严苛。“精选”过后是“一审”,此时京中符合条件的官家之女也会加入。
婉儿自得了信,便茶不思饭不想,连素爱的绿豆糕下。官家女入宫参审前,会有太监传递消息,秦牧心知婉儿等的就是这个“消息”,却一味装聋作哑,对她殷殷戚戚的目光视而不见。可长久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秦牧的心只是一日比一日沉重。
方景洲等人每日照常在御林苑习练,按秦牧的想法,再过五六日,便让他们公平较量,择优录取。此前由方景洲和司马霖查访,已将一部分家世不够清白的子弟退了回去。
秦牧在往御林苑的路上,被一个太监赶上。这太监眼熟,自报家门是慈安宫的常平,太后派来请秦牧过去的。
太后此时召见,秦牧心中多少有数,但又猜疑不定,惴惴不安,脚步越发缓了,常平在前面心急,屡次停下等他。
慈安宫地处后宫东侧深处,四面绿树环绕,夏日亦十分阴凉。院中置了几口白瓷大缸,引水养着荷花,此刻含羞待放。太后素爱沉水香,一进殿,便被沉郁宁和的香气环绕。
太后倚在榻上,一手抚着沈见送来的花猫,一手支着额头,明珠敲腿,暖玉打扇。见了秦牧,二人福了一福。
太后睁了眼,明珠忙扶着坐好,抱走了猫儿。
“问霄来了,坐。”
“谢太后。”
他坐下,却如坐针毡。右侧架一扇屏风,绘的是寿星公献蟠桃图,绿松石的底,极为精细。
“哀家就不绕圈子了,”太后勾了勾戴着镶金护甲的小指。“哀家有意让婉儿嫁与皇帝。秦家家世显赫,先秦相为国鞠躬尽瘁,婉儿进宫,不论品级资历,直接封妃。哀家亦会在秀女选定入宫之前,为婉儿举办册妃典礼。”
太后一气呵成,丝毫不见停顿,可见这几句话,在她心中已滚练多遍。秦牧则从“婉儿”两个字起,便发起愣来。
太后只当他从未思虑得如此详细,故而怔住,温声道:“前后诸事,都由哀家操办,不用你烦心。”
秦牧脑际一片空白,心里也空空荡荡,听不进半个字。良久,他怔怔发问:“皇,皇上怎么说?”
太后叹道:“哀家不瞒你,皇帝不愿意,道只把婉儿当妹妹,不想因此坏了他与你们兄妹多年的感情。”
母后要朕做的事,朕办不到……朕办不到……
那夜他酒醉之后,原来说的是这个。
皇帝喝了那么多韶华错,之后对他做的事都不可作数,可皇帝清醒时对太后说的话,却一定是发自真心。
皇帝并不喜欢婉儿——至少不是那种喜欢。
压在胸口的一团乱麻好像轻了点,秦牧又能呼吸了。“既然皇上无意于舍妹,臣……自私,为舍妹的终身幸福考虑……”
太后并不在意他的语无伦次,摆了摆手:“哀家知道。但男女之情是一时的,此时无意,不代表今后永远无意。此时浓情蜜意,也不意味着能一辈子如此。”
秦牧张了张口,却又听太后道:“哀家找你来,不是与你商量,不过是有几句话,埋在哀家心里很久,索性与你说了,你再回话。”
沉水香的气味,从案上一只四面瑞兽青铜香炉中缓缓散出,萦绕在室中。暖玉端了茶来,秦牧接过,却搁在一旁。他连喝一口水的心情都没有。
“皇帝是熊广龄力保,才平安登上皇位的。先帝在时,熊广龄仕途不顺,总被你父亲压着一头,不可能不为自己寻找出路。但先帝在他与你父亲之间择你父亲,不是全无缘由的。熊广龄追名逐利,擅弄权,更善于结党营私。为皇帝选秀之事,表面上是户部在管,其实户部尚书李崇早已是熊广龄的人。选入宫的秀女,有几个能与熊广龄脱得了干系,可想而知。”
太后掀开茶碗盖,撇一撇茶沫,浅浅啜了一口。“哀家乃深宫妇人,无意干政,但皇帝是哀家亲子,哀家无法眼睁睁看着皇帝被熊广龄一点一点钳制。国舅与哀家的意思,都是如此。秦相早逝,但秦家百年世家,还有你在皇帝身边,势脉不会轻易衰微。但是,仅仅有你,还不够。前朝后宫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非国舅在前朝得皇帝器重,哀家这后宫之主的位子恐怕也不能坐得这么稳当。”
秦牧悚然:“您……您是皇上的母后,皇上不会因为国舅而……”
“母后又如何?”太后冷笑一声,“这宫里还有个太皇太后,可别忘了,太皇太后姓熊。”
太皇太后比先皇长不了几岁,三十多岁便被立为皇后,因先帝生母早逝,后被尊为太后。据传,当时的皇帝因达坦来犯,政局不稳,为借助熊家的势力平定朝局,这才对太皇太后百般宠爱看重,最后立为皇后,熊家风头一时无两。先帝因此忌惮熊家,利用秦家等诸臣打压、削弱熊广龄。而太皇太后,自从当上太后,便深居简出,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恍惚间,秦牧忽然有些明白。在朝为官,最忌功高震主,谁都不能一人独大。先帝在时,以秦家制衡熊家,重用无结党之心的秦桓,现如今,太后与国舅,不过做着相似的事情。
长远看来,倘若婉儿嫁给皇帝,只有太后与国舅会过得快活一点。
秦牧陪伴皇帝多年,习以为常,且心无旁骛,才会一直忽视对皇帝的心思。经过几年分别,再经诸事,现在他心里明镜一般,再清楚不过。只是到了这一步,他却觉得更加沉重,而又一点都说不出口。只知若答应下来,许多事情便无法挽回。
太后沉沉地望着他,他的心好像在那一刻裂开,再也没有了任何知觉。
“臣……谢太后……厚爱。”
“哀家晓得婉儿对皇帝的心。有哀家在,必不教皇帝辜负了她。”
太后又啜了一口茶,暖玉上前换了,明珠捧一瓮红中带青的荔枝上来。太后道:“这妃子笑是今年头一批,皇帝拿来孝敬哀家,哀家却消受不了这么甜的。明珠,你将余下的包起来,使人送到秦府去。”
明珠喏喏下去,太后笑起来,和煦如春风,仿佛方才的诛心之语并非出自她口。“皇帝曾与哀家说,你比他年长,与他情同手足,你若不成婚,他便也不成婚。”
难怪回宫那一日,皇帝逗他,却欲言又止。这么荒唐无稽的话,只有皇帝才能如此大言不惭,秦牧想笑,却笑不出来。
“皇帝虽是调笑,哀家却不能置之不理。问霄,你父母不在,你的婚事,便由哀家为你主持了。”太后拈起一颗荔枝,护甲尖擦过果实上的凹凸。“兰儿对你心仪已久,你……”
秦牧断然道:“臣身份低微,配不上兰公主金枝玉叶。”
太后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那墨青色寿屏。“哀家就不爱听你这么说。”
“臣年纪还轻,尚未建功立业,暂且不考虑成家。臣句句属实,不愿耽误兰公主的大好年华。”
太后叹了一口气:“说到底,你待兰儿,并不如兰儿待你。也不怪你,兰儿自小被哀家宠坏了,由着性子,一点儿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
秦牧不欲多言,拱手道:“谢太后垂青,不过臣无意娶妻,恳请太后原谅。”
“罢了罢了,好好的事,倒让你生疏至此。”太后拂一拂袖,一手按了案几一角。“婉儿与皇帝的事,全权由哀家操办,哀家会派人去你府上。今日哀家与你说的话,不要让皇帝知道。”
她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秦牧沉默。
从慈安宫出来时,吹过一阵风,他才发觉自己后背满满的冷汗。而比后背还冷的,却是他的心。
秦家百年世家,却照样作茧自缚。他怔怔地站在路中,不禁想,太后软硬兼施的一番话,如果说给皇帝听,皇帝会不会改变主意?婉儿在太后心目中,不过是用来制衡熊家的一枚棋子,只为太后一念,便要陷到后宫勾心斗角中去。那么他呢?有朝一日,他在皇帝心目中,会否也不过如此?
他从来不肯放任自己,在那一刻,他却自制全失,只希望皇帝没有当上皇帝,希望自己不曾对皇帝动过——
脑后传来阵阵刺痛,针扎似的。受伤之后,每当他思虑过重,头痛便会随之而来。
不知不觉走到御林苑,推开门,四下里却不见方景洲等人的身影。他瞬间恼火,忽闻羽箭破空,嗖地飞了过去,扎在距离靶心有相当距离的地方。
这水准显然与方景洲不符,秦牧一扭头,正好听到低骂:“什么破箭,朕练了那么多年,还是射|不准。”
秦牧此刻最不想见他,转身欲走,可皇帝已瞄见了他:“秦问霄,你怎么才来?朕等你半天了。”
他只有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参见皇上。臣……有点事耽搁了。”
“耽搁得真够久的。朕一时兴起过来练箭,把方景洲他们打发走了。方景洲说你会来,朕便寻思露一手你瞧瞧。”
说完,他遥望着刚刚射|出的羽箭,清了清嗓子。
皇帝丝毫不知秦牧似被热油煎过,一身焦黑疲累,犹自不满,拿着弓箭来回比划:“这么拉不对吗?不对吗?唉,秦问霄,你别傻站着,过来帮朕看看。”
他今日常服通身玄色,镂着暗纹,更显得白,颈子上细细的青筋都瞧得清清楚楚。
万千情绪翻涌,脑袋里一片混沌,秦牧的腿脚不听使唤,朝皇帝迈过去。接着在他身侧站定,如儿时一般,双手覆在皇帝的两只手上,低声道:“皇上看好。”
四只手一齐,将弓拉满,秦牧压着皇帝的手微一用劲,羽箭便笔直飞出。
皇帝眼巴巴地看着那支箭,嘴唇微微张着,目不转睛,毫无防备的侧脸完完全全落在秦牧眼底。
秦牧没有想任何事,他甚至还来不及有想法,就亲了上去。
嗷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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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波又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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