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仓禀而钱乏（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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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晚了还在？”他一开口，甄梦便听出来了，是武延基。
站稳了，甄梦便从他臂弯出来，说道：“你怎么来了，我都打算回去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武延基在黑暗中，扬了扬手中的物件，笑着说：“怕你一直研究忘了吃晚饭，带了些吃食给你。开始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没想到来了琼华殿，发现你真的还在。”
甄梦趁着月光看去，他手中拿着的是一个精致的食盒。
“走吧，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他拉着甄梦就朝殿外走去。
武延基带着甄梦走出琼华殿，穿过一条长廊，来到溶月池旁的亭子。
初夏的夜，就连风也带着一股燥热之气，池边的树蓊蓊郁郁，月光透过稀稀疏疏的树叶缝隙，投下斑驳影子。
两人坐下，甄梦才发现武延基已换上了常服，他先拿出一块绸缎铺在石桌上，然后才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食物一一端出来。
“赴晚宴时，从主人那里打包了一些食物，当然，我是在开宴之前就让侍女装好的，你看看是否合你口味？”武延基先将一碗浇汁水果放她面前，又递给她一把银勺羹，满脸期待的说：“你先尝尝这个！”
甄梦听罢挖了一勺放到自己嘴里，只觉得初入口时浆汁十分甘甜，应该是甘蔗汁，浆汁之后似乎尝到了类似酸奶的胶状物，吃起来醇正浓郁，最后才是里面的主角——樱桃。
“呀！原来樱桃还可以这样吃！”甄梦惊喜说道。
“你可喜欢？”武延基看她这么高兴，自己也觉得很开心，也不枉他特意向她的侍女打听她的口味。
“恩！很喜欢！”甄梦觉得这道甜品真是不错。
“你再尝尝这个，这个叫透花糍，也很好吃。”
甄梦于是拿起一块品尝起来，这透花糍外边的糕皮是糯米，里边的馅为甜腻的豆沙，最神奇的是糕点师傅特意将里边豆沙捏成了花形，因糍糕呈半透明状，花形便隐约透映出来。
甄梦又一一尝了很多糕点，突然意识到武延基一直在看着她吃，有些不好意思，问道：“你不吃吗？”
“晚宴的时候吃了很多，这会儿不饿。”他递给甄梦一块帕子，“擦擦。”
甄梦擦了擦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今晚夜色真好，我们去散散步吧。”武延基说道。
“恩，顺便我和你说说今日的研究成果？”甄梦吃饱后只觉得精神抖擞，睡意全无，更重要的是吃人家的嘴软，拿别人的手短。
“我洗耳恭听。”
于是两人在月下信庭漫步。甄梦酝酿了一会儿，决定按照自己理好的思路和武延基分析情况。
“要解决问题，我们首先就要知道问题出现的原因，那就是为什么坊间的私钱铸造屡禁不止？”甄梦言简意赅地摆出首要问题。
“一般来说，在官钱以外，如果私钱能够大规模地在社会中流通，无非两种原因。”甄梦有条不紊地说道。
“一是国家信誉不足，二是官家铸钱不够。我朝秉行休养生息的政策，现下人口增加，仓禀充实，所以不会是第二个原因，我想我朝出现的私钱问题是因为官家铸钱不够。”
武延基正在消化她的话，思考了片刻问道：“官钱不足？何来此说？”
“钱帛并用就是最好的佐证，如果钱够，为何还要规定绫罗绢布也充当买卖工具？甚至在大宗交易中有明文规定，公私交易十万贯以上，必须用匹段完成。”
“恩，有些道理，请继续说。”武延基若有所思。
“如果你认同我的这个定论，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官钱不够，所以百姓们才会自发地造钱以求满足自己的市场交易。然后我们来看看以往官府的做法。”
“高宗时期主要使用了三种方法来杜绝恶钱流通，但是似乎都不太奏效：一是制定法律规定铸币官营，私人铸造属于犯法，会受到制裁；二是发行官钱收购百姓手中的恶钱，更有用‘就市给粜’来打压恶钱；三是控制官钱的流通数量，譬如规定私人蓄钱的最高数量，禁止销钱铸铜等。”
“可百姓们宁愿冒着坐牢杀头的危险也要私铸钱，洛阳官仓曾经在市场上放出栗米收购恶钱，所谓‘米贵则钱贱，米贱则钱贵’，却不料商贾们用恶钱大量囤积米粮，导致米价较以前上涨，甚至官府直接用官钱收购恶钱时，百姓们阳奉阴违，表面用恶钱以一定比率换回了好钱将他们囤积起来，一方面却继续铸造和使用恶钱。”武延基提出自己的看法。
“你说的不错，正是因为这些看似正确的方法得出了相反的结果，才让我开始思考背后的原因不是像表面像的那样，官府之前的一系列做法是建立在百姓们此举为恶意贪财的基础上，但如果只是为了以恶钱换好钱，那么法律足以震慑一部分人，收购和控制官钱也可以制止一部分人，可结果看来却是一点起效都没有。”
“其实是因为流通的钱不够，不能够满足人们日常交易的需求，所以说归根到底是供求失衡导致了私钱不止的情形。”甄梦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经济现象“格雷欣法则”，即人们储藏好币只使用劣币，最严重的结果是好币完全退出流通市场，市场上充斥劣币。
“那你觉得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解决？”
“办法是有的，但是恐怕都难以实现。”甄梦皱皱眉，其实私钱问题就算找到了根本原因，要处理好也是很困难的。
“办法有长久的，也有暂时的，各有利弊，长久的方法牵连甚广，恐怕一时之间难以推行，如果不能得到陛下的大力支持，将形同虚设，但若能推行到底，将彻底根除隐患；短暂的方法相对来说无需大动干戈，短时间内容易被接受，但是只能暂缓形势，早晚可能还是会出问题，我还是同你先说说暂时的方法吧。”
“从铜矿着手？”武延基试探的问道，他之前曾往这方面想过。
“不错，对于货币匮乏的问题，节流不易，开源才是上乘之法，而钱不够，势必与原材料铜有关。”甄梦说道。
“想必你还不知道，目前我朝主要的铸铜点，一是在绛州，共三十炉；二是杨，宣，鄂，蔚州各有十炉，其次宜，邓，郴州各五炉，洋州三炉，另外定州还有一炉，但是产量都不是很高，铸造成本也因为锻造条件，沿途运费和管理官员能力参差不齐。铜矿的数量实在有限，铸造还要再耗损一些，所以才有你说的官钱不足。”
武延基的话让甄梦意识到自己思考的不足之处。自己之前没有考虑过这个朝代的铜矿资源开采的问题，所以一切方法似乎都云浮于空，落不到实处。
“是我考虑欠缺，看来还得重新审度。”甄梦窘迫起来，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不怪你，你一日便能想到这么多，真令我刮目相看，我同朝中一些官员讨论的时候，他们很多都是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武延基怕她难堪，连忙安慰道。
想了会，他又说道：“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有趣？甄梦没觉得自己哪里有趣了，明明是一次正经的谈话好吗？
“我才觉得你比我更有趣，更奇特。”甄梦不由得说出了口。
“哦？你说说看，我很好奇在你心中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来了兴致。
“恩，拿着铜钱在溶月池思考，不甚在意周遭目光，这是第一奇；听我说喜欢研究货币，你不觉得怪，这是第二奇；深夜和我不聊风月却聊钱，这是第三奇。”甄梦动了逗他的心思。
“你说了这么多，我只听到了一句重点，我不解风情？”武延基笑了，从来好像只有他调戏戏弄别人的份吧？这回却被个小姑娘将了一军。
“我的奇还不止这些，以后有机会你会见识到。”他温柔的话语，如同花气袭人，拿出之前说好的曲谱《寤寐》交给甄梦。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谱曲之人，是想要表达这样的情感吗？
“今儿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恩。”甄梦点点头，经他这么一说，自己是真的有些累了。
甄梦回到含烟殿，众人似乎不惊讶她回来的这般晚，而是一脸艳羡的看着她。
“县主这一天都与南阳郡王在一起？”待伺候甄梦更衣，绿珠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问道。
“恩。”甄梦供认不讳。
“真真是羡慕，那县主日后必须万分小心，经过今天，你要成为众矢之的了。”绿珠好心提醒道。
“啊？”难道自己就因为和武延基呆了一天，就成了全民公敌？
“皇帝陛下对武氏王宠爱的很，魏王不仅是亲王，拜了宰相，又兼修国史，作为将继承魏王王位的南阳郡王，可想而知有多炙手可热。”绿珠越说越是羡慕不已。
“你这样一说，我都有点不敢参加三日之后的百花宴了。但我与南阳王，确实没有什么。”甄梦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说道，心里有点发虚，似乎自己与他还真有点私情。
“县主当然要参加百花宴啦，这可是认识长安，洛阳一带名门贵族的好机会，你刚来洛阳，没有朋友是万万不行的！”绿珠听她不想去，有些着急，一半替她着想，一半是自己也很想去见识。
“好了，我去睡了，百花宴岂有不去之理。”
梦里她还在心心念念想着遏制私钱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仓禀而钱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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