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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敏殒1 ...

  •   京城,延禧宫。
      瓷器摔碎,布匹撕裂,尖锐刺耳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地发出,宣泄着此宫内主人愤怒的心情。延禧宫的宫人们全都战战兢兢地趴跪在地上,屏住呼吸,就怕呼出的气儿引来吴德妃殃及自身的怒火。只有大宫女银月离得吴德妃最近,双腿虽跪在地砖上,但仍不忘劝解吴妃。
      “娘娘,仔细手疼。您有火儿就往奴婢们身上撒,别气坏了身子。哎娘娘……”
      许是觉得砸东西并不能真正泻了身上的火气,许是扔累了。在把最后一个龙泉窑粉青釉凤耳瓶抓在手上欲举起往下砸的时候到底停下了。到底是陪嫁自己一同入宫的丫鬟,有打小的情分在,又是心腹,有些话还是听得的。银月趁机顺手抢下屋子里的最后一件瓷器瓶,小心翼翼地扶着德妃在美人榻上休憩。
      “娘娘您先喝口茶消消火,您再耐心等等,有些事情我们可以从长计议,要是您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了。”另一宫女恭敬地奉上一盏成窑斗彩小茶碗。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几次设谋,你们都说定能除掉沈氏这个眼中钉,可是呢,沈氏依旧活蹦乱跳地挡本宫的路。反倒害得本宫被禁足,困在这延禧宫。现还要劝本宫耐心,你们说本宫养你们这群人是干什么吃的?!”
      银月可不敢承担这么大的罪责,一骨碌麻利地跪在德妃脚下。“娘娘不是奴婢们不尽心,实在是那个沈婕妤命大了。上次那个假孕,还有这次的时疫,明明几次都快要得手了,却又都被她给逃脱了,还把王贵嫔和徐容华给折进去了。”
      “你是说这沈氏福泽深厚,吉人自有天相不成?”吴德妃勃然大怒,刚刚端起的茶碗又重重地扣在桌上。
      银月吓得连连磕头,“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婢绝无此意啊,娘娘。那沈氏逃得了这回,下一回肯定没这么幸运的,我们有的是办法。”
      “行了,都起来吧,像什么样子,倒显得娘娘我喜欢苛责宫人。”
      那银月甚是会察言观色的,立刻顺驴下坡道:“娘娘一贯是心善的,多谢娘娘,多谢娘娘。”一面给旁边的银环等宫女宦官们使眼色,让赶紧收拾收拾。
      吴氏端起茶碗,小啜了一口,蹙起了秀眉,把茶碗一扔,“今儿这泡的是些什么茶?我平日里不是只喝武夷大红袍的吗!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内务府的那些狗奴才那的什么茶叶末子来敷衍。”
      银环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茶碗,安然端放在炕桌上,道:“今年的雨水少,福建新进上来的贡茶本就不多,分发到各宫的就更少了。前几日奴婢亲自去了内务府讨要,内务府的掌权主管崔公公说是早就发完了,没剩下的了。所以奴婢只好就用这雨前龙井来凑数了。”
      德妃闻之勃然大怒,一掌重重地拍在炕桌上,打得桌上的杯盏叮当作响。“去告诉内务府那些跟红子顶白的东西,本宫虽然被禁了足,但本宫的哥哥还是御封的大将军,本宫的母家兴国公府还在,陛下对本宫的恩宠也还在。本宫虽然一时被夺了权,等本宫马上东山再起,叫他们都仔细着自己的皮。”
      说着还不解气,抓起茶杯狠狠地扔在门框上,茶碗破碎,茶水四溅。
      银月、银环等人俱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雪上加霜的是隔壁厢房中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听得吴妃心中更添上几团火气。
      “什么声儿?直吵的人头疼!”
      有守在门边的小宫女战战兢兢地答道:“平阳小公主这几日夜夜啼哭不止,有点声响就会惊醒。已找来御医瞧过了,依旧不见好。御医说是之前受了吓,估摸着得静养着。”
      “那几个奶娘是怎么值的差,连个小丫头片子都哄不好,本宫养着她们是干什么吃的。这差事当不好就别当了!再让本宫听见这讨债的嚎声,本宫就让人拔了她们的舌头!”
      银月一贯是个狐假虎威的,借了气势,呵斥那答话的小宫女,“还不快去。不知道娘娘要午睡了吗?耽搁了娘娘休息,你有几个脑袋能赔!”
      可怜那小宫女忙逃命似的蹦了出去。吴德妃环视了一圈这些跪着宫人们发现都是一副副死气沉沉的不讨喜模样,不由又是一阵气闷。把手一挥,桌上一色的官窑脱胎填白暗工云纹茶具全被扫到了地上,砸了个稀烂。离得近的银月几人溅到了不少茶叶水珠瓷器碎片在身上,好在此时的茶水不算烫人了。
      顾不上整理仪容,银月银环等所有宫人忙磕头不止,“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这么大的响动,激得隔壁房里原本慢慢小下去的幼儿啼声,猛然嚎啕大哭起来并有闹腾不止的架势。
      气得吴德妃粉面带煞,柳眉倒竖,杏眼怒瞪。
      京城,永安宫熙芳堂。
      旭日东升,朝曦那刺穿云层的金黄色光柱,纵横交错,把天空中那些浅灰色的、灰白色的云朵涂抹成璀璨耀眼的图案。斜斜地照在宫墙、屋瓦,窗棱、地砖上,撒成了一个个斑驳的圆圆的淡淡的光晕。一宫装丽人就这么迎着阳光俏生生地站着,直衬得四周地事物再无颜色。
      阳光明媚,秋高气爽,沈眉庄觉得这日头确实不错,想着自己闷了这么久,是该出去散散步,透透气。
      “婕妤怎么起来了,还站在风口上,您身子还没好全呢。太医嘱托过让您好好养着。婕妤就当是心疼婢子好好去躺着吧。”一位身着暗紫色领口处有蓝色的条纹宫人服的二八年华的宫女,赶忙给沈眉庄披上件银白水波纹鹅毛披风。
      “你主子哪有这么娇弱,病了这么久了,骨头都躺酥了,也给出来走走了。”沈婕妤娴雅地笑道。
      此时,紫苏小心地端来一碗药汤,“主子,要熬好了,您请尽快服用。”眉庄接过药碗,优雅而随意地慢慢喝净药汁,微皱了下姣好的柳叶眉,顷刻间就舒展开来,末了用帕子轻轻擦过嘴角。然后把药碗递给紫苏,薄胎雪瓷小碗,袖口一抹月亮般的鹅黄色衬得芊芊玉指更加肤白柔嫩。
      紫苏身着深紫色的条纹的大宫女,恭敬地接过药碗,另有身边一个刚过豆蔻年岁的小宫女端端正正地送上来一碟蜜饯。“紫苏姐姐说今天熬得药加了几味新药材,比较平日里婕妤喝得要更苦的,主子您用这蜜饯压压嘴里的味道。”
      沈眉庄淡然地拈了个蜜饯,嚼了下去。“无事,苦口良药,不仅能治病,也能治心。”
      欣慰地道:“还是紫苏你们周全,这些日子多亏这是你们细心照料,否则我这关定是熬不过的。多谢你们了。”
      紫苏忙领着紫芙、紫萱叩恩道:“照顾好主子本就是奴婢们的本分,实在当不得主子再谢。”说着就要磕头。
      “好了好了,不必磕了,快起来吧。我也就随口一谢而已。倒还累得你们行此大礼。”说着沈婕妤依依扶起紫苏、紫芙。 “我知你们都是衷心为主,都是忠心耿耿的。也罢主子我跟你透句话,日后我们熙芳堂主仆上下一条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我上青云,必不让尔等陷淤泥。”
      “婕妤放心,奴才誓死追随主子。”
      紫芙与沈眉庄是情同姐妹相依长大的又是活泼伶俐的性子,见这会儿气氛实在有些沉闷了便拉着婕妤去庭院里逛逛看看,就当是散散心。
      已是暮秋时节,除却时令的与常青的花木,草木早已凋零,满地黄叶,百花肃杀,御花园中都无多美景,更别提这云芳堂了。眉庄独爱菊,又受宠于皇帝,得赐几大花缸的珍贵菊品。只是前段时间宫中突遭时疫,许多宫人都由于染病之顾多被打发到冷宫中待死,搞得人心惶惶的。熙芳堂更是惨遭幽闭折损了不少人手不说,底下人个个都忙着保住自己的小命谁有这份闲情逸致伺候这些娇贵的菊花呀。所以待紫芙陪同沈眉庄来赏菊之时,却发现原本该于飒飒西风中凌霜绽妍的寿客们却只有零零星星几朵犹在傲霜寒,其余大多数早已是枯萎败谢了,更显一副寒秋萧色肃杀之景。
      “那起子懒骨头们一个错眼不注意的都这么伺候的,这可都是御赐的菊品,就这么被他们给糟蹋了,皇上若知道了定饶不了他们,迟早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紫芙越说越气地跺了跺脚。
      “够了,紫芙。前阵子宫里头遇上大事,熙芳堂也没讨着好的,人手不足定然是顾不上这些的。你也不必急,紫苏已催促内务府的管事公公尽早为熙芳堂补齐人手。”沈婕妤拉着紫芙的手好言相慰了一通。“在这宫中谨言慎行最为要紧的,我们侥幸躲了这一劫,下次却未必要这般幸运了,你我都得更留心了,你若再这样不知轻重我就让你紫苏姐姐好好管教管教你了。”
      紫芙悄悄地扫看了眼小花院,小心地凑到婕妤耳边轻声道:“老爷和太太已经传过话来了,太医院里已经有安插进了沈家的人,有几个新人手也会随内务府一同送来。还有”紫芙暗暗咽了咽喉咙中的苦涩“老爷让奴婢告诉主子紫苏她们身世清白,家里老小也已经被安顿好了,让您这段时间可以放心用。那个叛主的刘和已经被处理干净了,不会留下什么首尾的。说主子您在宫中一定要稳得住,凡事不急不躁才不会让人抓住疏漏。姑老爷还提了一句说如果处理得好,一个男人的愧疚足够让您立于不败之地。”
      “知道了,”沈眉庄安然细语道:“你去转告父亲和姑父他们,眉庄明白该怎么做了,定不会辜负家族的培养。我在宫中一定处处小心时时留意的,不会再重蹈覆辙遭小人陷害的。让父亲母亲好好保重,女儿一切安好。”
      紫芙眼角泛红,连连表示一定把话带到。
      紫芙小心地拭去泪珠子,建议道“婕妤,这菊花是赏不得了,不如我派些小太监把这些枯花败叶清理了让内务府三院的管事再按原样的花种重新种上。”
      “不必强求了,”沈眉庄看着满缸子的凄凉坦然地摆摆手道,“新栽的毕竟是新栽的,哪怕是同一种花也是不能替代之前那个。随意让宫人栽种些花草就行,你看着办吧。”
      沈婕妤淡然地看着整个庭院,幽幽地自喃:“春花秋菊,夏荷冬梅,各有千秋,争奇斗艳,姹紫嫣红才更显得花团锦簇。哪种花更贵更荣更美端看的是赏花人的心情与喜好罢了,又何苦自比自贱自怨自怜呢。”
      姑父说得对,深深宫门,哪有什么帝王真情;宫墙深深,把心交出去了就等于把命交出去了。
      宫廷似海,人心易变,不是貌美就一定能恩宠不衰,不是端庄就一定能远离诟病,不是温厚就一定能夫妻交心,不是安分就一定能平安喜乐。
      紫芙听得似懂非懂,愣愣地看着沈眉庄,自家主子就穿着件淡藕色紫黑泼墨荷花图绣紫檀色金边莲花滚边深黛螺绦子氅衣,许是大病初愈的缘故,面色苍白,身形单薄,明明是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却给人一种弱不胜衣,我见犹怜的感觉。
      “紫芙将我这几日抄写的佛经装订好,送去太后宫中。告知我这几日病未好全,实不敢扰太后凤体康宁,万望太后见谅。等几日眉庄身体康健了,定去请安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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