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古从人

83、干爹

　　文华和小翠情意缠绵日盛，中间虽插了个苏园，但仍影响不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一年多的耳鬓撕摩，文华才体会到儿女情长的滋味儿。他和杜娟虽然感情很深，但终因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互相之间还有很多不够了解。在和小翠的接触中，他发现她有很多值得他学习的地方，她机敏、心细、果断。还有一股坚韧不拔的精神。这些都很令他欣赏和喜悦。他走后，把这个家交给她，他是一百个放心的。只因一想到分离，他就感到无限的哀伤-----------
　　一天清晨，文华正在和孩子们一起在园子里练拳，青儿慌慌张张地跑来叫道：“老爷，上海的张老太爷来啦。”
　　文华一愣，立刻停住，他急急地来到前院客厅，一见干爹，文华高兴地抱住老爷子说：“好久没见您啦，想死我啦，身体好吗？累了吧？快坐下休息。”他自己接过佣人递过来的毛巾擦着脸说：“您这次来一定没好事儿。”他笑着说。
　　“噢，我和着是夜猫子进宅，是不受欢迎的！”
　　“不不，干爹您别多心，我哪儿能那么说您呢，我是说：您一来就是催我们走的，这不是咱们说好的吗？”他笑哂哂地哄着老爷子说。
　　“看来我这差事不够光彩，下次我再不上你的当了。”干爹笑嗔着说。
　　“干爹，您甭理他，他就会在长辈面前撒娇儿耍赖呢。”小翠给干爹斟着茶笑着说。
　　“您瞧，我就说那么一句话就遭你们一通的数落，好冤枉也，---------”他滑稽地说着，把毛巾递给佣人。
　　干爹笑着说：“我来一是看看我的干孙子，再就是催你们走，你的船一星期前就进港等候你们啦。再说，解放军已经拿下南京，很快就会解放上海，他们势如破竹，向前推进很快，我想你们得赶快动身，不然国民党一戒严你们就走不了啦。”
　　“怎么，听您这话好像您不去啦？”
　　“我和你干娘商量好啦，我们老两口儿不准备走了。”
　　“为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想过啦，你们年轻人到那里可以干一番事业，我们这若大年纪到那里干什么？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老窝儿，我们在这儿生活一辈子啦，眼看就要解放，我们还是不走的好，你们踏踏实实地去吧，甭惦记着我们。”
　　“干爹，您要是不去可就看不见您的干儿子啦，您老了以后谁养活您呀？”文华笑着威胁说。
　　“这你甭发愁，车到山前必有路。没地儿去吃饭就到你们家来。”干爹笑着说。
　　“您真的不去啦？”文华有些失望。

　　干爹的到来，虽是预料之中的事，但猛然听到要走的消息还是吃了一惊。文华看看小翠，小翠深情地望着丈夫-----------
　　干爹说：“看你们的样子是不是也不想走啦？其实不走也好，不走有不走的好处，只是你的生意都在国外，丢了怪可惜的。”说完他怜爱地看着文华。文华沉默着。二娘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儿，小翠更是如此，好长时间谁也没说话，看得出来，他们心里都很不平静。
　　这时苏园儿从外面进来，二娘说：“苏园儿过来，给你干爹叩头。”
　　苏园儿认识干爹，她轻轻叫声干爹，就拜了下去。
　　张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知可否地看着文华和小翠，小翠笑着说：“干爹，这是您干儿子新收房的姨太太 ，想来您们都认识。”
　　干爹忙欠身把苏园扶起，但不知说什么好。冲文华说：“你小子竟搞突然袭击，娶姨太太也不事先告诉我一声，你叫我对干儿媳多尴尬？我什么礼物也没带来。”他说着把烟袋放下，从小包儿里拿出一个金顶圈儿说：“这是给干孙子的。”
　　小翠忙接过说：“好贵重的礼物，谢谢干爹，您干孙子还在睡觉呢。”
　　二娘说：“你也别怪文华，这都是他太太的主意，我批准的，他们才成的亲，准备把她带到美国侍候文华。”
　　“怎么翠姑娘不去？”
　　“她不去，她准备继续给我看宅子，守祖坟。”文华感激地看了小翠一眼说。
　　“嗯，难得呀。”老爷子端起茶喝了两口，对文华的新姨太太即不说好，也不说坏，然后拿出来一个小布包儿打开说：“我没别的东西，这两块布料儿给新姨太太作见面礼吧。”说着把布料递给苏园儿，苏园接过向干爹福了福表示谢意。
　　文华凑趣儿说：“干爹，我的礼物呢？”
　　干爹说：“你的礼物就是跟我走。”
　　“哎哟，我说干爹，您可真勾魂儿！”
　　“看来你在家过得很舒心，想赖着不走了是不是？”
　　“当然，难舍的穷家破业嘛，只是-----”他看看小翠又说：“我太太不留我。”他做出一副无可奈何怕老婆的样子，逗得屋里人哈哈大笑。

　　吃过饭张杰说：“文华，你带我到园子里去逛逛，我很喜欢那里的环境。”
　　“干爹您不休息会儿？”小翠问。
　　“我不累，这么好的天气到园子里逛逛一定很美，你干娘到现在还老念叨你们的园子好看呢。”
　　“等华娟放假，您和干娘再一块儿来住着，叫她老人家玩儿个够。”小翠笑着说。
　　“没想到老爷子精神头儿这么大，你就带他去吧，过会儿叫丫头们给你们送茶去。”二娘说。
　　文华说：“对，园子太大，一时半会儿我们走不完，中午饭我们就在园子里吃，多做几样好菜，拿两瓶竹叶青和茅台送进园子里的湖心亭，我们在那里吃，然后到暖阁去休息。翠，你和苏园儿把孩子们走时用的东西准备准备。”
　　“你放心吧，好好陪干爹玩儿一天。”
　　文华和干爹进到园子，先乘游艇弯弯曲曲地游了一圈儿，把园中景致基本看完。文华领着老爷子由假山上岸，登上望乡楼，俯瞰着农田茅舍，老爷子一直没说话，文华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不便打破沉默。
　　张杰站在栏杆前望着田间的耕牛说：“文华，不是我说你，你做事欠考虑。”
　　文华若有所思地听着。
　　“你知道吗？钱敏把结婚的东西都准备好啦，她说到了美国就跟你结婚。”
　　文华猛地回身说：“谁答应和她结婚啦！”
　　“你没答应她？”
　　“她真是自作多情！“文华生气地说。
　　“她说她一直没结婚就是在等你，这回好容易盼到了机会，她高兴得不得了，连嫁衣都准备好了，你却在家又收了一房姨太太 ，为什么不能娶她呢？人家为了你耽误了青春----------”
　　“那是她自己的事，与我何干？我从来也没答应过娶她！”
　　“可她说是你答应的。”
　　“她胡扯，我早已明确地告诉过她，我不能和她结婚。”
　　“我不明白，你刚回来时，你们俩是那样亲亲密密形影不离，都到了彼此不分的程度，后来你怎么又变卦了呢？”
　　“那时我是有娶她的打算，可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我发现她这个人不但自私，而且相当霸道，她想嫁给我的目的就是想当太太，而不尽太太的义务。您知道，我是最不喜欢这样的女人！我考虑了很久，我把她和小翠比较一下，小翠虽然出身贫寒，但她贤慧能干处处为我着想，为我这个家着想，尤其我失踪了这么多年，她能坚强地活下来，为我守家，抚养子女，她小小年纪就为我作出那么大的牺牲，我很感谢她。而钱敏您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一切都是为她自己着想。如果我娶了她，她不仅要压小翠一头，我也得听她的调遣。小翠替我管了十几年的家，钱敏过来就想当家。您想小翠受的了吗？所以我后来决定把小翠扶正。这个姨太太是小翠自己挑选作主的，她怕我走了以后身边没有女人感到生活不便。”
　　“这到也是，只是钱敏那头你怎么应付她？”
　　“不理她。”
　　“她可不是好缠的哟，她把工作辞掉了，出国手续也办妥啦，你不叫她跟你去她能答应？”
　　“她的经济损失我可以补偿她，但决不能让她跟我走。”
　　“她走的决心已定，你能瞒得过她吗？”
　　“您放心，我有办法。”
　　文华从美国回来时，在船上就想：杜娟死了，艾丽丝改嫁了，不知杨倩情况怎么样，听艾丽丝说她在香港，于是他决定转道香港找杨倩，当他得知杨早已结婚，他心凉半截儿。他想：现在家中就剩一个小翠，是否能把她扶正他心里没底。如果再找一房妻子也不大容易，未婚姑娘的年龄多半都在二十岁左右，自己年近四十，小翠也已三十出头，怎好再找小妻呢----------他左思右想心绪烦乱。第一次从家里回到上海，碰上表妹钱敏，当他得知钱敏未婚他喜出望外---------当时真有娶她为妻的打算；她有文化，门户相当，年龄也比较合适。他想真是一对美好的姻缘！谁知接触一段时间后，他发现这个理想的婚姻并不理想，她常常表现出主观武断，两人在一起不到十天，竟有三次闹得很不愉快。钱敏觉得他妻子死了理应娶她为妻，而且要叫文华给补回她的青春！在一起没几天钱敏竟以太太的身分处处牵制文华的举动，文华对她的蛮横大为不满，他绝不喜欢这样的女人！
　　文华又想起小翠的种种好处，和为他所付出的辛苦，把两个女人反复做比较，一个温柔体贴；一个蛮横不讲理，一个为自己操持十几年家务的女人；另一个一心想当太太。一个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个是不喜欢孩子的女人。她能给我带来幸福吗？我究竟怎么办？----------
　　文华悄悄问华娟：“你喜欢不喜欢这位表姑？”华娟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喜欢她！什么事光顾她自己，奶奶也不喜欢她。”
　　文华决定不再和表妹发展关系。钱敏一再要求文华和她定婚，文华没有同意，他当机立断，决定回家和小翠团圆。

　　钱敏曾给文华来过几封信，文华或严词拒绝，或一概不理。文华把他跟钱敏的事一一向小翠说明，小翠听了很受感到。
　　去年暑假，钱敏来找文华，小翠说：“表妹，找你表哥有事吗？”
　　“谁是你表妹？！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身分？哼！”她不屑地径直向里院走去。
　　小翠说：“站住！你敢在我这儿撒野？！”
　　“你是什么东西？一个使唤丫头敢对我这样说话？真没教养！”
　　“我是这个家的主人太太！”
　　“呸，你配吗？”
　　“配不配你管不着，我出身虽贫寒，可我知道羞耻，我没到处去乱追男人！”
　　“你说谁？！”
　　“真没见过，一个有文化有教养的大家闺秀抢起男人来到是个能手！人家看不上自己就罢了，何苦追到人家里来闹！这脸皮也太厚点了吧？”小翠讥讽再挖苦着。
　　“你！你等着，等我找到表哥再说！“
　　“你表哥早跟我说了，他不愿见你！”
　　“你胡说！我们说好的，他回去我们就结婚。”
　　“是吗？这恐怕是姑娘的一厢情愿吧？”
　　钱敏无话可说，气冲冲地往里走去，小翠也不拦她，任她闹去。叫几个人在后面偷偷儿地跟着她。
　　小翠来到文华处告诉他：“老爷，你表妹找你来啦。”
　　文华一皱眉头说：“她真的来啦？好，叫她来见我！”
　　小翠说：“甭找她，她一会儿会来的。”
　　文华笑着说：“咱俩去荡舟。”

　　一个姑娘家在这么大的宅院里乱闯找人谈何容易，钱敏走的气喘嘘嘘，转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找到人影儿，她突然见一个小丫头鬼鬼祟祟地有窥探她，她抓住那个小丫头问：“你们老爷在什么地方？”
　　那小丫头吞吞吐吐地说：“他和太太在园子里。”
　　“你带我去好吗？”
　　“我不敢，老爷会打我的。”
　　“不要紧，有我呢。”
　　“不，你一走他们再打我怎么办？”
　　“好孩子，你只把我领到能看见他们就行。“
　　女孩子还是不愿意去，钱敏没办法，拿出一张票子说：“你拿这钱买点糖吃，带我去吧？‘
　　小丫头把她领进园子，来到指定地点，钱敏一眼看见文华和小翠两人在小艇上悠闲地下着围棋，她又气又急地喊：“大表哥，你好惬意呀！”
　　文华抬头向她看来：“哦，表妹来啦，你还没走吗？刚才听你表嫂说你来过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艇停在湖心亭对面不远处，文华笑容可掬地站在小艇上礼貌地和表妹说着话儿。
　　“表哥你！你太无情啦！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不是不知道！我以前一直尊重你，没有打扰你。你死了太太，我不嫌弃，想来给你做添房，而且你已答应过我，如今你一去不回，在家里跟你小妾整天鬼混，你是何居心！”
　　“表妹，你等不等我是你的事，我从没向你许诺过什么，更不能因为你等了我，我就一定要报答你。我有妻子，用不着别人等我，如果你一定要嫁我，我还得征求你表嫂的意见。”他回身把手搭在小翠肩上说：“如果她不同意我纳你为妾，你只好死了这份心。如果我硬把你接过来，妻妾不合那将是我最大的不幸，刚才你表嫂已向我表明她不喜欢你。我感谢你对我的厚爱。我劝你还是请回吧，免得在这里受窘。”
　　“你---------是个混蛋！你等着！”她一气走了。
　　钱敏回到上海仍不甘心，她想：我不能叫他这样捉弄我。作小妾也没关系。只要能跟他结了婚，以后的事就由不得他了！“
　　她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准备着和文华完婚。并跟干爹干娘声称，文华已经答应了她的婚事。
　　今天干爹见文华又纳了一名小妾，心里很不悦，他想身边弄那么多女人干什么，将来都是是非。尤其钱敏不是省油的灯。他在替文华捏着一把汗。他喜欢这个干儿子不喜欢那个所谓的干女儿。
　　文华把他和钱敏的前因后果详细地述说一遍，干爹听了心里踏实了，他为文华的决定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