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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逛厂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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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的早晨,大地一片洁白如玉,雪花儿把大地装扮得跟新娘一样,:那么纯洁,清新耀眼。连呼吸都叫人那么舒畅。那两个南方客非常兴奋,陆顺捧着雪花儿嚷着:“看,雪花儿多漂亮!”
几个穿着棉裤,露着屁股的孩子在堆雪人打雪仗,把寒冷和饥饿忘在脑后,脸和手都冻得红红的,大鼻涕在唇上出来进去的‘拉风箱‘。这是初冬的第一场大雪。张生和陆顺赶着大车来到文华的客栈,问文华今天到什么地方去玩。
文华一睁眼,见屋子里很亮吓了一跳,往常不是这样的,他很奇怪,忙起身穿衣服,一看表天气还早,掀开窗帘住外一看:好厚的雪!
忙叫来店小二吩咐:快打洗脸水,再弄点吃的。“
“好来您呐。”店小二走了。
你别看文华在家里是个公子哥儿,出门在外他可不含糊,梳洗打扮穿衣服很会自理呢。
他正在吃早点,张生和陆顺进来:“大少爷早晨好。”
“你们来啦,吃早点了吗?”
“吃过了。”
“你们说咱们今天到哪里去玩儿?”
文华征求他俩的意见。
“到天桥儿,我听说京城里的天桥儿是最热闹的地儿。”陆顺说。
这时店小二进来,文华又问店小二:“你说京城里什么地儿最好玩儿?”
“啊,这位客官说的对,天桥儿是咱京地里最繁华的地儿:耍把势的,卖小吃的,卖古董的,说书的,唱戏的可热闹啦。”
“远吗?”
“很近,您坐上车用不了半小时就到了。”
“那好,去天桥儿。”
老远就听见乱轰轰的叫卖声,吆喝声,再加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大车根本进不去。陆顺在附近找个合适的空地儿把大车安顿好。给马喂上草料,三个人就挤入人流当中。边走边看:大铜壶冲茶汤,焦圈豆汁儿,炸糕,莲子粥,艾窝窝,卤煮火烧和炒肝-----------在寒冷的天气里见到那热气腾腾刚出锅儿的小笼包子,馄饨汤,真是看在眼里暖在心窝,不由的就想过去喝上一碗。
走过小吃街,来到说书唱曲儿的地儿;见一个姑娘穿得花枝招展,左手拿两块云板,右手拿着小鼓垂儿,不知唱到什么节骨眼儿上就嘣嘣敲上几下鼓,摇打几下云板。旁边坐着个弹弦子的老头儿,前面放几张破桌子,烂椅子和条凳。十几个听众坐在那儿,有时闭着眼睛轻晃头颅,手还在底下打着节拍,时不时地跟着哼哼几句。曲子唱的倒是婉转细腻很好听,遗憾的是文华他们一句也听不懂,于是又走开了。
这一圈儿人里是打把势的:见两男一女正在人圈里不知说些什么,说的很快,唾沫星子乱飞,说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见那女子轻飘飘地翻了几个跟头,耍了几下枪,然后收势站回。又见那男子站在场中说话,文华觉得没意思。张生说:“还是看吃的有趣儿。”陆顺说:“对。”文华笑了笑又折回小吃街。张生买了几串糖葫芦,三个人边走边吃,“嘿,真好吃。”陆顺说。他们一会儿吃炒肝,一会儿喝茶汤-----------
大风车儿,朴朴登儿,五颜六色的大绒花。卖衣服,卖布头儿卖鞋子,卖古董卖花鸟的----------吃的用的,总之应有尽有。
文华他们既觉新鲜,又觉无聊,不管怎么着,既然来了就把它逛完。
从早晨洁白如玉的雪地,变成现在的烂泥浆。真叫人扫兴。北平冬天的白日很短,回到客店时天已擦黑儿。他们在客栈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套上大车又住戏园子赶去。
听说京戏是大戏,连过去慈禧太后都经常爱听的戏,一定不错。
到了戏园子门口,人很多,听人们在议论,今天是哪个名角登场。文华挤进人群前面去看戏目广告,上面写道:‘马连良的四进士’。
文华不管什么,只要是京戏就看,买了三张票早早的进去了。
呵,方桌大椅,围桌而坐。茶水瓜子,文华想跳一个好座位,刚坐下,一个服务人员赶紧过来,客气地说:“先生这里坐不得,有人订好的。文华又往边儿上挪了挪,那服务员还是不让坐。文华气恼地问:”你到底叫我坐到哪里?“
“先生,您别生气,请跟我来。”
他把文华领到一个靠后很偏的几个坐位上,客气地说:“几位请。”他用手示意叫文华他们坐在那里。
文华再也忍不住大声地质问:“我们先来为什么叫我们坐在这么偏的地方?”
服务员的涵养也真好,始终笑眯眯地说:“您别急;您瞧,这都是几天前人家就订好了的。”他用手指着那些已经来了的权势人物。
“不对,我刚才见那年轻人是在我后面买的票。”
“就算他们刚买的票,这些少爷都是我们这里的常客,您说能得罪他们吗?”
文华不平地说:“我们花的都是一样的票钱,为什么这样的不公平?”
“嘘----------”服务员指摁双唇小声儿说:“您是外地来的,可能不知道咱们这里的规矩。您能进来就不错了,您就忍耐一点吧,别惹事生非,不是我说您,这地儿您本不应该来。”
“我不应该来,那你们为什么还卖给我票?”
“这--------------”服务员看看张生和陆顺。“售票人员大概不知您的来历。话又说回来,有票就得卖呀,可是这地儿的好票是轮不到咱们老百姓的,要是平常的戏还好说,要是名角登场,那些权贵都要来看的。”
服务员那不阴不阳的笑脸,一副的势利相儿,似乎同情又似乎戏谑,可恨之极!
文华强忍愤怒,不再说什么,气呼呼地坐下了。桌儿上是有茶水,可吃的东西却少得可怜。文华气恼地坐在那里即不吃也不喝。以示抗议。
等着听戏吧,没想到戏台前面那几张桌子上坐着几位纨绔子弟,嘴里嗑着瓜子儿,眼睛斜向文华他们说:“唉,你看那几个蛮子,也他妈的跑这儿充人儿来啦。”另一个说:“把他们轰出去!”还有几个冲文华他们啐唾沫。
文华又要发火儿,张生忙劝道:“少爷,您别理他们,咱们是来看戏的,我们只当没看见他们,千万不能在这儿惹事。”
文华只得忍耐,以不屑的神态回答他们。
戏已经开始了,震耳欲聋的罗鼓声响过之后。不知什么乐器又响了起来,听起来非常舒服悦耳,这时出来几个花里胡哨的男人,在台上转两圈儿然后站在一旁,跟着又有一个女子出来,穿得甚是好看。张生和陆顺都看直了眼儿,文华也觉得很新奇;以前只在画上见过这种打扮,如今见到真人实在令人兴奋不已,闪闪发光的满头珠宝,华丽鲜艳的戏装,长衣水袖非常漂亮。她咿咿呀呀地喝了半天文华一句也没听懂,幸亏有字幕才知道一点剧情。她下去后又上来几个男的;有花脸白脸净脸儿也都长袍水袖,红兰绿紫花团锦簇的也非常好看。
文华他们开始看新鲜,时间一长他们觉得有些困倦,一是听不懂唱词,二是看不懂做派,三不懂唱腔,听京戏是一种艺术的欣赏和享受,对于不懂京戏艺术的人来说就谈不到享受,而是受罪,他们觉得枯燥无味,而且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文华生长在山区村镇,没见过这么大的世面,听说京戏是大戏,是王公贵族们经常看的大戏------------这次来京城必要见识一下。仗着自己有钱愣跟京城里有钱有势的人一比高低,从家坐在那儿听得津津有味儿,一会儿摇头晃脑,一会儿鼓掌叫好儿,文华对此则一窍不通。一无所知,又不好很快离去,怕人家瞧不起,这份难受就别提了。他不看台上,开始研究台下的那些人;太太,姨太太,妓女们,簇拥着那些肥的、瘦的、文的、武的社会名流们。吃着喝着,手脚不断在桌子底下动着!文华看了直起鸡皮疙瘩。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爬上权贵的!
文华也想叫个妓女来陪伴以解烦闷,可是一见那粗俗妖艳的劲儿令他作呕!她们还指指点点地叫他什么蛮子!他虽不知这两个字的含意是什么,从她们的表情上看,他知道不是什么好字眼儿,于是他气恼地走开了。
他来京城的这几天,所见到的一切都使他烦恼,愤怒!他坐在那里胡思乱想一会儿掏出怀表看看,才九点?他仔细看看表没停,他叹着气再忍一会吧,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睡着了。
张生和陆顺也觉没意思,把文华叫醒一齐退场。就在这时全场鼓掌叫好儿,文华回头一看,见一位白胡子老头刚走上场来还没唱,台下就叫起好儿来,这是为什么?他们惊奇地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只见那位老者动作潇洒稳健,有种说不出的艺术魅力!当他唱完第一句,叫好儿声哄然又起。文华心想:这大概就是那位名角马连良先生吧,看了一会儿也没觉有什么特殊的动作,于是三人转身出来。
出了戏园子坐上马车回客栈,没想到天黑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客栈,文华无可奈何,裹着大衣偎在车里又睡着了。这可急坏了张生和陆顺。
“这怎办?真倒霉!“陆顺嘟哝着。
“要知这样晚上就不该出来。”张生也不高兴地说。
深更半夜,西北风一刮格外刺骨,他们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想找个人打听一下路,没想到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他们这辆大马车像夜游神似的,在这睡着了的城市里瞎逛荡,偶尔有辆小轿车唿哨而过。天黑路滑,为了不被冻僵,张生和陆顺轮流下车跟马一块儿跑,路灯光线如豆,辨不出个东南西北。就这么走啊走的,忽然见前面有个门楼亮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走到跟前一看。叫什么院,从里面传出来丝竹声和唱曲儿声,这是什么地方?他们疑问着把车停下来,张生推开一扇大门往里探了一下头,看门的老者说:今日客满,请明日再来吧。说话的那个老头儿一手托着烟枪另一只手拿着烟签子调弄他的水烟袋。
“对不起老先生,我是来问路的,请问:宣武门悦来客栈怎么走?”
那位老者用眼角夹了一下张生,见他是个一般人的打扮,爱理不理地说:“往南,见路口往西不远就是。”
“多谢。”
张生一听说不远,心里登时来了精神,拿起鞭子,用鞭杆儿打了两下马屁股,大车轱辘辘地又转动起来。
好容易回到客栈,文华几乎被冻僵。直打喷嚏。掏出怀表一看已是夜里十二点多钟,店小二在炉火旁坐着等门,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听到拍门声才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去开门。他一句话不说,不像平时那样碎嘴。到客房把火打开,给客人打洗脸水。
文华觉得今天很扫兴,跟张陆二人也不打声招呼径自回到客房去了。那冻僵了的身子突然进到暖烘烘的小屋里顿觉舒畅,洗了脸,觉得肚子有点饿,问店小二:“你店里还有什么吃的吗?“
店小二咕嘟着嘴说:“客官,这都什么时候啦,哪儿还有什么吃的,再说有也冻成冰糊儿啦。“
文华脑子一转,掏出一块大洋,啪,拍在桌儿上说:“这是给你的辛苦钱儿。”
小二一见乐了:“哪儿的话,伺候客官是我的本分。”嘴里这么说着,那抓钱的手早已揣进兜儿里。立刻改口说:“您要是肚子饿,厨房里还剩点没煮的馄饨,我给您端来在这炉子上煮煮?”
“行,你还有什么小菜儿拿几样儿来,再来一壶白干,我都冻坏了,喝点暖暖身子。”
“好来您呐。”
店小二的嘴又恢复过来,一溜烟儿地跑去料理吃的去了。
文华脱掉外衣,换上鞋子,烤烤手,然后靠在被子上出神儿:这京城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有钱人蛮横,无钱人奸诈!他们明明一个月挣不了几个大钱儿的人,愣是看不起外地人!真是狗眼看人低!尤其那些权贵们,一个个儿都该杀!
再说这北方的气候同样叫人受不了,冷且不说,单那呼啸的西北风,卷着垃圾到处乱扑,叫人没法防它。雪天,又卷起雪碴向人身上脸上打来,打在脸上生疼。顺风走给你吹的停不住脚,逆风走就得进行一番吃力的博斗!窒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只有下雪天才叫人舒服些,可是路滑难行又不好出门,总之这北方的气候不是我们南方人待的地儿。
屋子里散发着酒香和热气腾腾的水蒸气,酒和小菜儿都吃光啦,文华正在喝着馄饨汤。
其实北方也有北方的乐趣儿,外面虽然寒冷,屋子里却是温暖如春,比如现在,那耐人寻味儿可口的小菜儿,这辛辣芬芳的佳酿。那清鲜味儿美的馄饨----------虽说自斟自饮,但也乐在其中。山珍海味虽然名贵,但吃多啦也觉腻味。文华倒是很乐道这小菜儿美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