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古从人

11、北平之旅

　　十一北平之旅
　　借助老爷在北平的好友帮忙，叫文奇到北平去借读几个月，准备明年高考。
　　从小娇生惯养的文奇，虽然功夫在身，却从没出过远门儿，这次要独自到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里就读，心里着实有点不踏实。
　　文华匆匆来到上房，向老爷一揖到地说：
　　“爸爸。”
　　老爷不知他有什么事这样一本正经，忙问：
　　“什么事？”
　　文华直率地说：“爸爸，听说我弟弟过两天就启程去北平了，我想他年纪尚小，初次远行怕不安全，我想请求爸爸叫我送他去您看如何？”
　　老爷一听觉得很在理儿，高兴地说：“也好，你去送他我就更放心了，你们哥俩顺便在京城里逛逛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在咱们这小镇上孤陋寡闻，永远也见不了大世面。”
　　说也奇怪，自从文华转变以来，父子俩不管什么事一拍即合，就拿今天这件事来说，文华原以为父亲不会同意的：那么远，要花很多钱，没想到父亲比他想得还远，他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
　　“小翠！”
　　“什么事老爷？”
　　“你把二少爷和张生叫来。”
　　“唉。”
　　从前小翠见到大少爷就脸红心跳地低头快走，大少爷总是眯着一对得意的眼睛偷偷地笑她。现在却不然，文华自从受了李妈的开导，他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很不妥，尤其对小翠的侮辱，使他感到自己的行为是可耻的。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正视小翠，甚至躲她怕她。
　　一年来老爷总是夸讲大少爷，如何懂事礼貌了，小翠也好奇地观察起大少爷的举止来。真的，他是变了，对我说话总是客客气气地低着头，有时还说声谢谢我真有点受宠若惊呢----------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从那以后她常常主动地去侍候大少爷。奇怪，大少爷腼腆得竟然对她躲躲闪闪。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的变化----------------
　　今天小翠故意在大少爷面前走来走去地忙活着，想引起大少爷对她的注意。
　　文奇一进门见哥哥在这里，向他打声招呼后问父亲：“爸爸您叫我？”
　　“嗯，你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啦。”
　　“刚才你哥哥说他要亲自送你去。”
　　文奇转身对哥哥说：谢谢大哥，不过我想路途遥远，我们是坐马车去，长途跋涉很辛苦，我想就让张生一个人送就行了。“文奇谢绝着。
　　“我知道小弟不喜欢我这个大哥，”文华自嘲地说，“以前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你总得给我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吧？”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文奇辩白着。
　　文华抬手制止弟弟说：“送，我还是要送的，这其中还有个目的，我想借你这个东风到北平去见见世面，了解一下大都市的风光，人情及风俗习惯，如有可能在那里再谋个差事更好，家里虽然不愁吃穿，可是有了条件总应该到外面去闯一闯才好，怎么样，可以吗？”他的态度表现得和蔼可亲。
　　文奇虽有戒备，听哥哥说的也很在理儿，不好再次推托，只好说：“既然大哥想去观光，那是再好不过，只是你要赶快准备才是。”
　　“这么说小弟同意我们一起去啦？”他亲切地拍着弟弟的肩膀说。
　　“老爷叫我？”张生进来问。
　　“啊，张生，两位少爷都要到北平去，你和陆顺把大车准备好，吃的用的带足，就坐自家大车去，早些动身，叫他们沿途看看各地风光，到北平后，叫陆顺把大车赶回来，你陪大少爷在北平住上一段时间，然后再跟他一块儿坐火车回来。”
　　“是，老爷。”
　　动身的这天早晨天还没亮，赵家大院灯火辉煌地忙碌起来，厨房里锅碗瓢盆儿叮当乱响，上下佣人忙个不停。
　　二少爷在姨娘的照看下，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娘儿俩不断地说着临别前的悄悄话儿：“你从来没离开过我，这次一去几年-----------”她说不出是喜是忧，总之眼泪不断地往下淌。
　　“妈，您放心，我都十六了，我会照顾自己的，再说，我还有一身的功夫，不会受别人的欺负的。”
　　“正因为你有一身功夫我才不放心，你千万不要惹事生非，不要管别人的闲事，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中国之大能人多的很，不可逞能，在外面要与人为善，交好朋友，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我知道。”
　　“像你哥哥这样的人，不知他底细的人恐怕都拿他当好人呢，他能说会道，可他骨子里到底想些什么谁知道呢！”
　　“妈，您不要拿老眼光看人家，他现在不是很懂事了吗？连佣人们都说他变好了。”
　　“谁能保证他真的就变好了？总之你要处处留心防着他点儿。”母亲忧心忡忡地放心不下。文奇虽然很聪明，可他生来忠厚老实，他毕竟年纪还小，他能辨别出他哥哥那花言巧语吗？她心绪不宁地替文奇收拾着行李。
　　李妈也在替文华做着准备，吃的用的穿的戴的想了个到。李妈对文华就像亲生儿子一样，二十来年一直是她一手把他照料大的。如今他已成年，也懂得了事体，尤其这两年文华的转变，使两人的感情更加深厚。文华虽然老大不小，但还没娶亲，一切生活起居仍由她来照料。这次出远门一切都要他自己张罗了。他行吗？北平是皇家所在地，南来北往的人很多，三教九流无其不有-------------李妈一百个不放心，最后嘱咐说：“文华，你没出过远门儿，在外不同在家，一切都有人照顾，在外就要由你自己掌握，凡事小心不可多事，多关心弟弟，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这么小就---------------”
　　“哦，这么说我是没有出息的喽。”文华不大自然的说。
　　“你们俩各有所长。”李妈圆滑地说，她又开玩笑说：“弟弟将来学成了，做了官，你也跟着沾点光---------------”她笑着，手不停地收拾着衣服。
　　文华穿戴起来，对着镜子很得意地前后照着：“李妈，您的手真巧，做的衣服您看多合身。”他前后打量着自己。
　　李妈抬头认真地看着他，过来帮他拽拽这儿，抻抻那儿：“不是我做的好，是你的身材好，不管什么衣服到了你身上就不一样！”她高兴地夸着。
　　“李妈真会说话，您还嫌我骄傲得不够吗？”他笑着说。
　　李妈又拾起针线，缝了几针，望着镜子里打扮好的文华说：“论模样儿个头儿，身材都比你弟弟强，学习上也是拔尖儿的，可你为什么不想上大学呢？如果你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恐怕早大学毕业了，哎，可能就因为长得太帅，使你变得轻浮些，把自己的优势用在不适当的地方啦。”
　　“我怎么啦？！”
　　文华有些恼怒。
　　李妈一惊！看看他说：“啊，你瞧我，说着说着就忘情儿了，你别多心，我本来想说，你都这么大啦，该订门亲事了。就因为人家听了闲言碎语，不肯和咱们做亲-------------”
　　“那是因为我不想要！如果我想要，什么样儿的姑娘我弄不来？！”
　　文华生气地说。
　　李妈摇摇头说：“算了，我们不谈这些，今天你要出远门儿，咱们谈点高兴的事。”
　　李妈自我解嘲地说着，拿起手中刚缝好的新衣：“来，试试这件看合身不。”
　　文华生气地接过衣服甩到一边儿。
　　文华最怕别人揭他的短儿，李妈知道自己失言，揭了他的伤疤，惹出了不愉快。也没言语，把衣服拾起来折叠好放进他的衣箱里，自言自语地说：“拿着吧，换洗着穿。” 收拾完又亲自到厨房去做点心，准备给他带在路上吃。
　　文华打扮完，往椅子上一仰，双手捧着后脑勺儿生闷气。他想，人们为什么老揪着他过去的毛病不放？动不动就揭短！-------------
　　李妈来到外间，用手帕偷偷擦泪，文华看在眼里，觉得自己又犯了老毛病，李妈不是有意揭自己的短儿。他歉意地走到李妈跟前说：“对不起李妈，是我的老毛病又犯了，您原谅我吧？”
　　李妈擦干眼泪笑着说：“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老提过去的事伤你，这我知道，我刚才也不是有意的，我只希望你今后努力做出一番事业争口气，彻底改变你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这就是我侍候你多年的一片心愿，我虽是你的奶娘，我盼你成才的心情不亚于你父母，我希望你在各方面都能超过别人----------”
　　“我明白。”文华感动地抓起她的手在唇上亲了亲，用力握了握；“李妈，我知道您的心，我将来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谢谢，谢谢您对我的一片真情，如果我将来能有一番作为的话，那也是在您的启发和教育下取得的，您的话我永远不忘！我想我将来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报答您对我的一片美好的愿望。”
　　“不知你这次出门要去多久？”
　　她的眼泪几乎又要掉下来。
　　“我去的时间不会太久，我只是到那里看看，了解一下社会情况，长长见识。”
　　李妈点点头说：“应该这样，只是-------------”她欲言又止。
　　“您想说什么尽管说，不然我心里也不踏实。”
　　“我想，你应该赶快定门儿亲事，我离开你们家也就放心了。”
　　“您想走？”
　　“这是早晚的事，你长大了，成了亲我不走等什么？”李妈辛酸地笑着说。
　　文华心里热乎乎地说：“李妈，我不管在哪儿都不会忘记您的，必要的话我养您终身！”
　　“竟说傻话，好啦，天气不早，我得赶快给你做点儿好吃的--------”
　　文华深情地望着李妈那消瘦的背影----------
　　李妈坐在文华的对面，看他吃的那么香，她心绪万千--------
　　“大少爷，您准备好了吗？”张生在院子里边走边冲屋子里喊着。
　　“准备好啦，这就准备动身吗？”李妈应着。
　　“是，您先把少爷的行李给我，我去装车。您叫大少爷快到上房去，二少爷已经在那等了。”张生进屋把箱子扛走。文华穿起长衫，头戴礼帽，脚登千层底儿小口青布鞋，洋袜子，一个标准风流倜傥的美少年，飘然来到上房。给父母行临别跪拜大礼。老夫妇高兴得合不拢嘴，把以前的一切不愉快的事早忘到爪哇国去了。
　　张生进来道：“老爷，东西都准备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动身？”
　　老爷看看文华文奇说：“既然都准备好啦就早点动身吧。”
　　人们把兄弟二人送出大门，他们连连恭手告别上车，陆顺张生坐在车辕上，扬起鞭子啪啪地赶起了马车，沉重的大车轮子转动起来。一会儿消失在拐角处。

　　两位少爷的远行，主人们各怀心事，老爷担心的是儿子的前途；太太担心的是他们没出过远门儿，初到北方冷暖不知，虽然有家人跟着可都是老爷们儿，他们能照顾好儿子们的吃穿往行吗？-----------
　　姨娘则更多地担心大少爷跟去是否吉凶？
　　李妈的心情就更复杂；她对大少爷的离去感到失落，因为大少爷从小与她为伴，有一种母子的感情，但又是她的主人。他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她是否还能留在赵家？最后才是担心大少爷的冷暖起居-----------她高兴的是；由她亲手带大的少爷，如今气度不凡，一年来他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使她非常欣慰！以前少爷的种种恶习压得她难以见主人，如今却在众亲友面前如此作脸！自己也觉光彩很多。她回到自己房里，坐下来静静地回忆着---------------
　　文华兄弟走了以后，家里顿时显得冷清空旷起来，虽然还有个未出嫁的女儿，她见哥哥们都走了，对什么都觉索然无味儿，很少出来走动。整个儿赵家大院儿少了几分活跃，多了几分沉闷，这种冷清寂寞使主人们更加思念儿子。
　　一天李妈把她的东西都收拾好，来到上房，见了老爷太太搭手下拜：“老爷太太好？”
　　老爷不知她有什么事，睁着疑问的眼睛看着她。太太则笑着说：“李妈今儿个这是怎么啦？怎么忽然多起礼儿来啦？”
　　李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今天是来向老爷太太辞行的。”
　　“怎么，你想回家去看看？”
　　“不是，我想大少爷走了，我没事可干了，我不能待在这里吃白饭不是？所以我想，该回去替自家的儿子张罗张罗亲事啦-----------”李妈脸上笑着，心里可不是滋味儿呢-------------
　　太太认真地说：“是呀，可怜天下父母心，当妈的怎能不惦念自己的孩子呢。”她对李妈这么说，其实她比李妈的心情更甚。她说：“文华虽然走了，过一段时间他就回来，他跟文奇不一样，文奇得在那里学几年，文华还幸亏你去调理他，不然他不知要怎样呢-----------”
　　太太这几句话，李妈听了很欣慰，这是对她多年来辛苦的一种评价。李妈心里热乎乎的，她终于得到了主人的肯定。
　　老夫人又说：“文华走的这段时间，你回家去看看你的儿子，家里有什么事儿尽管说，你的工钱照拿，等文华回来时你再回来，不必多心，说实在的，文华能有今天也多亏了你，你的话他听得进去，他现在虽然对我们很恭顺，可是看得出来，心里还是有一定的距离。”
　　“是呀，这也难怪，以前你们之间那么大的隔阂，一下子变得一点没有隔阂了是不大容易的，不过有了好的开头儿，慢慢会好起来的。他如今明白了事理，不惹你们生气总是一件好事儿，文华并不是浑人，有什么事你们跟他商量着来，他会诚心诚意地孝敬你们二位的。”
　　“谢谢李妈的指教，我们现在有了好的开端，将来不会错的，只希望你不断地再督促他一下。”
　　“太太说哪里话，这是老爷太太的洪福。说真的，以前他的所作所为，我实在为他担心，总觉得对不住老爷太太对我的恩典，我也曾说过不少次教他做人的道理，可他就是听不进去。自从上次那件事，我一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就事论事的劝他，他虽然一声不吭，看来他还是听进去了。说明他大了，思想开窍了，对别人的劝导能琢磨出点儿道理来啦----------“
　　“你说的对，人是需要开导，以前我们缺少耐心，总以为他不可救药，对他的行为处处看得不顺眼，指责他，训他。他心里不服说些个气话也是有的，我也是恨铁不成钢，性子太急了点----------”老爷有些自责地说。
　　“我说老爷，文华今年都二十一啦，看来该给他订门亲事了，你说呢？”太太问。
　　“对，我也在考虑，只是不知谁家姑娘更好些，等他回来再说吧。”
　　太太又对李妈说：“你回去没事的时候给注意着点，打听打听谁家的姑娘好，给文华张罗张罗。”
　　“是。”李妈笑着答应着。
　　姨娘坐在一旁半天一声都没吭。她在想着心事：文奇师傅走了，可他的话却一直萦绕在姨娘的心头。她对文华的转变不但不喜，反而更加紧张，她怀疑这是文华变换更加毒辣的一种手段；他取得人们信任以后，再来收拾她们母子！因此她终日坐立不安。可是老爷太太却是喜不自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