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88、二八六、辞行（下）

　　陈庆起初坚决拒绝了星寰的提议，或者说是要求。他情绪激动地跑来跟我说，他无法答应这种无理要求。

　　“大人！请恕小人抗命之罪！自从二公子将小人调派到大人身边，大人对小人恩泽深厚，信赖有加。以小人的身份，怎敢奢望能蒙如此信赖重用？小人早年也是四处漂泊之人，自诩阅人不少，却从未遇到如大人一般的主人，视小人如兄弟、如朋友，更不要说大人几次救过小人性命。小人早已将这条命交付给大人，随时愿为大人效死！倘若叫小人护送星先生离去，小人自然二话不说，欣然从命。但要叫小人离开大人，常在星先生左右，却不知是为了什么？莫非是小人有哪里做得不够，大人想把小人赶走？那也请大人直言！”

　　他说到后来激动起来，说话的口气也很重，情绪激动之余还带出一丝哽咽。我越听越不对，眼看着他是想歪了，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千万别这么想。老实说，我也不想让你走。这几年来有你跟在身边，我早就习惯了。要是你走了，我还真不知道能有谁填补得了你的空缺……”

　　小到衣食住行，大到上阵杀敌。几年来陈庆无时无刻不在我身边的结果，就是我早已将他视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是如同空气一般自然的存在，可以绝对信任，可以随时陪伴。所谓的心腹，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他说感激我，其实我更感激他。无论是他教给我的骑术武艺，还是他忠心耿耿的生死陪伴，我都打从心底感激，却也打从心底地习以为常。我红着眼圈看着跪在我面前的陈庆，忽然明白为什么星寰一定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先生大该是觉得，我不仅过于依赖他，也过于依赖你了。”我苦笑，“他昨天跟你说的时候，有没有说为什么要你跟他一起走？他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你不肯答应呢？”

　　“星先生确实对小人说了，但……”

　　“没关系。他怎么说的？”

　　陈庆迟疑片刻，答道：“他问小人难道不想跟他出去修行一番，待日后回到大人身边时，能够助大人一臂之力……”

　　我点了点头。星寰果然是有意想锻炼陈庆。当然，也是有意想锻炼我。

　　“但小人现在这样跟在大人身边，才能助大人一臂之力不是么？大人今后沙场征战，诸多艰险，怎能没有人贴身护卫？”

　　“贴身护卫不难找。”理解了星寰的意图，我的思路也清晰起来，“只要身手好、忠诚可靠，便足以胜任。可是真正能对我有帮助的，并不是几个贴身护卫啊，陈庆。”

　　他看着我，有几分惊讶。我拍了拍他的肩。

　　“我想你自己大概也有体会，你并非将才。你的目光时刻投注在我身上，过于关注我的个人安危了，让你无法看到更广阔、更全面的一些东西。所以，你的确是我身边最为信赖和亲近的人，但却不是日后能够助我一臂之力的人。”

　　陈庆脸上露出些许不甘的神情，很快垂下头去，沉声道：“大人说得对，是小人无能。”

　　我摇摇头：“这不叫无能。大概是……术业有专攻？但是现在的你没有这个才能，不表示以后也不行，我以前也不觉得自己是行军打仗的料呀！”

　　“大人天生将才！”

　　我苦笑：“也许确实有天生将才，但我肯定不是。跟星先生出去游历的两三年，他不知教了我多少东西。难得他看得上你，你怎能放弃这么大好的机会？以后学成归来帮我，不是更好？”

　　陈庆隐隐有些心动，但还是犹豫不决：“可是这一走，不知要离开公子多久……小人询问，先生怎么也不肯说出一个期限……”

　　“他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吧。他是出世的高人，深不可测，你我怎能看透他的用意？”我解释给陈庆听，也解释给自己。

　　“大人……对星先生确是推心置腹地信赖。”陈庆轻声道。

　　我没有回答。陈庆大概是觉得不可思议吧？我对星寰毫无保留的信赖。我自己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我没法解释这种不可思议的信赖，就如同我弄不清楚星寰的高深莫测背后的真相。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对我的事知道多少？在对他怀有这些致命疑问的同时，我的潜意识却又清楚地告诉我，我可以放心地去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人。

　　我放低声音，顺水推舟地说：“所以你这次跟他去，若是有机会，帮我弄清楚一些事情也好。”

　　陈庆精神一振，当即行礼：“小人明白！小人一定竭尽全力完成大人交代的事！”

　　我轻声一笑：“可不要竭尽全力、叫人识破了。若是惹得他生气了，不放你回来，那要怎么办？”

　　他也尴尬地笑了笑，气氛总算轻松下来，而他要走的事，也就这样默默地说定了。

　　“陈庆。”我正色道，“星先生说他三天后就要出发，你也赶紧准备一下。他左臂还不方便，一路上的饮食起居，你要多费心照料。以前你怎么服侍我的，今后就要怎么服侍他。他要你做的事，除非与天理人伦不合，你都要听从。还有——注意安全。我不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去哪些地方、去多久，但天下毕竟不太平。你们行走三国，务必小心谨慎，千万不要逞强。我不希望星先生出事，也不希望你受到半点伤害，明白了吗？”

　　陈庆慷慨激昂地对我行了叩拜大礼，道：“小人明白！多谢大人体恤。大人的叮嘱，小人字字句句牢记心头，绝不敢忘！”

　　我“嗯”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这次征战的军功。照理说现在大军尚未班师，我本来不该随便让你走。不过你是我的部曲，我这么做勉强也还说得过去。只是这样一来，无法在皇上面前为你请求封赏了……”

　　“小人绝不是为了追求名利而跟随大人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是忠心一片。但你也该得到你应得的报酬。你放心，这些我都不会忘记，就当我暂时替你保管。以后你回来了，我加倍奉还！”

　　“大人说的哪里话！小人的职责就是保护大人的安危。小人的战功也是大人的战功！只要能助大人一臂之力，小人怎会在意自身一点得失！”

　　我欣慰地看着陈庆，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愈发舍不得了。真不知道星寰这么锻炼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自己走还不够，非要把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一起带走么？他们都走了，我不又变成在成都那时候一样，独自一个孤零零的？星寰他对我，是不是也太严格了些？我才刚刚沉浸在打下江陵、改变历史的兴奋之中没几天啊……

　　成功说服陈庆之后我没有半点喜悦，之后的两天都在没精打采中度过。一方面我心中无限惆怅，另一方面也知道离别终究会来临，强求毫无意义。该我准备的，我还是要全力以赴地准备。星寰唯一向我要求的是一艘船，他打算乘船离开江陵。我从夏侯尚那边要来一艘最好的民用船，做了全面检查和保养。本来还想找个船工，星寰说最好不用外人。我便让陈庆跟当地的老船工又学了两天，找找撑船的手感。到第三天早上，一大早，我独自一人，送他们两个出了南门渡口。

　　我把能给的财物都给了他们，当做路上使用的盘缠，星寰这次倒是没跟我客气，照单收下。他和陈庆都换上了方便旅行的装束，他的手臂仍然用绷带吊在胸前。陈庆把行李放到船上，解开缆绳，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我站在渡口上，惆怅地看着他们。

　　“一下子送走两个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这滋味真不好受。没了你们的军营，以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了。”

　　星寰一笑：“早晚仍有相见之时，公子不必惆怅若此。”

　　我点点头：“先生好好照顾自己，陈庆也是。要是可以的话，还是早点回来吧，别让我等太久了。”

　　星寰不置可否，也没接话。陈庆虎目含泪，恋恋不舍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也要哭出来了，只得催促他们：“走吧。该说的话都说了。多多保重！”

　　星寰忽然拉了我的手，轻声对我道：“予走之后，公子平常说话做事，多留几分心思。不要莽撞行事，亦不要丧失自信。不要忘了，天命，是站在公子一边的，但也不是说名望从天而降、功业凭空而来。朝堂凶险，不亚战场，公子切记。”

　　我郑重点头：“先生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我家陈庆，也拜托先生照顾了！”

　　他看了看陈庆，轻声笑道：“好说。江山不改，予与公子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我郑重地说出这几个字。我知道他们两人都会回来，不会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但是看到他们登上船扬帆而去，看着一叶孤舟顺流而下，渐渐远去，我心中还是无比惆怅。

　　想当年是我们三个人从邺城出发，一路游历南下，在许都认识了齐非，随即和陈庆分开，我跟星寰两人在樊城误入关兴军中，星寰在成都不告而别，我一个人在蜀汉足足混了一年多，还认识了刘权。与此同时陈庆找到星寰，在他身边待了一段时间，按照他的指点到成都来找我，协助我跟刘权一起离开成都顺江而下，不想在北上途中卷入山越和吴人的纷争，被带到武昌去见孙权，在武昌混了几个月，终于又跟星寰相见，一起逃离吴国。

　　这么长的时间里分分合合，我们三个人就像是铁三角一样，即便缺了一角也总有聚在一起的时候。这次的情况最多跟我在成都时一样，一个人闯荡就是了。不一样的是，在自己的“主场”，我本来以为陈庆会一直在我身边……

　　不去想还没有意识到，一转眼间，我成为“夏侯称”，竟然已经过了四年！时间真是过得太快，我也经历了太多。现在的我再去回想四年之前，感觉就像在昨日，却又像是在很久之前。而我自己，已然面目全非，跟四年之前几乎完全不一样了。这么丰富多彩的人生，不知该感谢谁。

　　我怏怏不乐地回到住处，骤然间觉得身边连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了。星寰的房间空荡荡的，安置在我卧室隔壁的陈庆的单间也清空了。走了一圈，只有一个半生不熟的马元，看到我打了个招呼。我礼貌地回应一下，也没心情与他多做交谈。马元这个人确实心灵手巧，小到木雕玩具，大到攻城器械，几乎什么东西都做得出来，但也具有宅男技术人员的一切属性，不善与人打交道，也不擅长聊天。看到他，我反而又想起他是星寰引荐给我的这件事。心里一阵堵得慌，干脆一转身，决定去找曹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