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67、二六五、山寨版夷陵之战（下）

　　刘备不在前线大营，或许是曹仁等人选择在此时发动攻势的原因之一，我如此猜想。不管曹仁、张郃等将领对刘备有没有忌惮之心，主帅、皇帝的缺席，对于突然遭遇偷袭的蜀军来说，无疑会造成应对上的混乱，并对士气产生无可避免的影响。这一点，在我们攻入蜀军营寨之后很快就有了体会。

　　丑寅交替之时，军营中一夜的警戒濒临放松，站岗值班的士兵已经疲惫，营中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之中。骤然遭遇袭击，许多人从混乱中惊醒，兀自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曹楷率领的三千步兵在前一天养精蓄锐，犹如下山猛虎一般，进到营中便按照预先的部署分成几个小队，分别在营帐、马厩、粮草辎重等各处纵火，营内一时间处处起火。他们的士兵，除了带着引火的柴草、火把之外，还带了油料、硝石粉等助燃的东西，以免雾气重、火不容易烧起来。我没有把自己调配的“火药”拿出来，主要是顾虑这东西终究是六百多年后的发明，我如果现在就让它登上历史舞台，会不会产生可怕的“蝴蝶效应”，对历史造成过于重大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东西还不是很稳定，再说火药的主要用途是用来做炸药，对于助燃有多大帮助，我没有把握，索性就暂时没有说。反正“火水”我已经给了文聘和夏侯尚，那东西对于战局应该更有帮助。

　　我率领的骑兵在曹楷的步兵偷袭入营之后立刻跟了上去，既作为他们的支援，也与他们协同作战，不断扩大攻击面。战马的铁蹄踏起尘埃和血污，骑兵的长矛在火光中挥舞，刀光剑影，血火冲天。即便人数上没有任何优势，我们仍以压倒性的气势摧毁了蜀军杂乱无章的抵抗，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横扫蜀军营寨。营内火势逐渐蔓延开来，烟尘和火光越来越大。我内心的安定感越来越强。火烧起来了！我们的偷袭就有了成功的基础！

　　我用力拉住墨云的缰绳，让兴奋的战马暂时停下脚步，打算稍微整理一下目前的局面。根据事先查探的情报，我们选择作为突破口这个营区位于蜀军狭长连营的前部，位置大约在三分之一处，距离刘备的中军大营非常近。选择这个营区，一是可以将蜀军营区切割成前后两个部分，让他们首位互不衔接；二是蜀军的水军营在连营的前部，陆上的攻击点需要适当拉开距离；三是这个营区的出入口位置刚好在两片小山包之间，有利于我们潜行埋伏。经过半个时辰的搏杀，整个营区已经沦陷，蜀军士兵不是被杀就是四散逃开，还有抵抗能力的几乎没有了。曹楷的步兵也开始实行第二阶段作战计划，朝着后面的营区继续推进。接下来的营区就是刘备的中军大营，抵抗比较激烈，曹楷率领的步兵一时间被挡住脚步。看清了形势，我扬声集结骑兵，率领他们赶过去支援。

　　蜀军遭受疫病困扰这个消息，看起来应该是真的。即便是抵抗激烈的中军大营，战斗力实际上也不怎么样，甚至不如我三个月前在百里洲和他们遭遇那次感受到的战力水平。骑兵加入战局之后，蜀军的抵抗很快被瓦解，战线不断遭到压缩，节节后退。这些蜀军有相当一部分装备不全，应该是匆忙之中从营帐里跑出来的，有的脸上还带着懵懂的表情，像是不明白怎么会突然遭到袭击。我的环首刀每次挥下都能带起一片血花，伴随着悲惨的叫喊。在火光的映照下，我能够看清被我居高临下砍杀的脸孔，或年轻、或衰老、或稚嫩、或沧桑，带着惊恐、痛苦、憎恨、恐惧……各种各样的表情，被杀死杀伤在我的刀下。而他们的血、肉、生命，将筑起我的荣誉和胜利，带我通向权力的道路。

　　一将功成万骨枯。如果不是亲身回到这个时代，这句话对我来说，终究不过是一句铅字印成的古诗。

　　没花多少时间，我们的步兵和骑兵便联手突破了蜀军防线，攻入中军大营。我心头一阵激动！攻入敌方中军大营，这是多么大的战功！即使刘备不在营中让这份功劳打了折扣，这仍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我大声敦促骑兵们奋勇向前，他们也都振奋不已，一时间喊杀震天，血光火光似乎染红了东方的天空。

　　我一骑当先，带领骑兵们不断突进，吸引蜀军的攻击，为纵火的步兵们争取时间和空间。中军大营到底是心脏所在，屯驻的士兵数量较多，我们的推进没有在前一个营寨那么顺畅，战斗进行得颇为激烈。好在刘备不在，他身边那群据说战斗力很强的羌族护卫也跟着他一起离开，营地之中，我并未遇到最令我感到头疼的蛮族士兵。眼角的余光瞥见步兵已经点燃了部分营帐，着火范围正在逐渐扩大，我心中胜利的喜悦越来越真实。按照我们的作战计划，我们的主力部队在江北形成了对蜀军营地的广泛打击，目的是将他们逼向江边逼仄地带，利用长江水切断他们的退路，让他们无路可走，从而一网打尽。这个作战计划的野心很大，是按照全面胜利的思路来布置的。现在，我和曹楷作为楔子打入中军营的计划基本成功，水寨那边的偷袭应该也已经得手。只要后方大军及时跟上，这个作战计划并非不可能。眼见胜利在望，我心中愈发战意高涨，早把自己身上还带着伤、不能逞强这件事丢到脑后去了。

　　“大人！！”陈庆策马奔了过来，大声道：“大人，有一队蜀军从西面过来支援！”

　　“援军？怎么会有援军！？多少人？”

　　“不太清楚，似乎是一队骑兵！”

　　我皱起了眉头。西面的确是我们尚未攻到的地方，但是按理来说，我方主力在偷袭得手、火烧大营之后便应该同时发起攻击，蜀军的连营应该被迫陷入各自为战的应接不暇之中，不该有余力派出援军去支援其他营区。突然冒出了援军，难道主力的全面攻击还没有开始？如果是那样，问题就不仅是有援军这么简单了！

　　“你跟着我，马上带人去拦截！”

　　“是！”陈庆应着，又小声问我：“大人的身体还好么？”

　　我摆摆手：“没事，现在不是担心我身体的时候！”

　　我现在的心思完全不在自己身上，援军的出现让我深感不安，胸口又没有任何伤痛发作的迹象，我不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这个时候应该成为担心的重点。我带着陈庆和大约一半的骑兵，朝着援军过来的方向迎上去，正好遇到曹楷和那队蜀军骑兵纠缠在一起。我带人冲过去，刚好为曹楷和他的步兵解了围。

　　“叔权，你来得正好！多谢相救！”曹楷脸上又是血又是汗，喘着粗气对我说。奋战了一个多时辰，我自己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像是在地狱里摸爬滚打的小鬼一样。

　　“孟协兄客气！！”我大声道，“此处交给小弟，孟协兄赶紧去办正事！”

　　他道了一声“好！彼此小心！”招呼士兵撤了出去，打算放火去烧中军大帐。曹楷也很卖力，身为主帅之子，又被委以先登重任，他想在父亲面前好好表现的想法十分明显。

　　确保曹楷的人撤出去继续完成他们的纵火任务，我转身杀进已经跟蜀军骑兵缠斗在一起的部下当中。我跟曹楷说话的时候，陈庆早已带人冲杀过去，一马当先深入敌阵。我纵马挥刀，带领一部分骑兵从蜀军的侧翼发起进攻，很快便与对方战在一处。这群蜀军骑兵数量不是很多，看起来大约也就三百多人，人数上是我们占优势的，我并不担心。

　　然而这队骑兵却非常顽强，可以说是这个晚上我遇到的最难缠对手，没有之一！他们的战斗力和一路打来遇到的其他人完全不同，难怪刚才曹楷会陷入苦战。面对数量是他们两倍以上的我们，他们明知处于劣势，仍然不屈不挠，拿出了拼命的气势，愣是不输给我们。我很快便认清对手的实力，知道不能掉以轻心。除了让骑兵们打起精神小心应付，自己更是身先士卒，一面奋力杀敌，一面试图在混战中找出这队骑兵的指挥官，打算先把他干掉！这支骑兵队伍战斗力这么强，一定跟直属军官有关。优秀的军官才能带出优秀的士兵。要是能先把他们的军官杀掉，骑兵们士气必然受挫，群龙无首，便难有作为了。

　　人数上的优势让我能够短暂抽身，分出精力来观察战局。我很快找到了疑似指挥官的人，是个穿着皮甲、头盔上饰有一簇白缨的军官，双手握着一杆银枪，身边有两个骑手贴身护卫，稍稍离开交战最为激烈的区域，不时发号施令，指挥部下填补战局薄弱的空缺。就是这个人了！我心中暗道，随即带住刀，从布袋里摸出几颗石子握在手里，拉开距离，接连两颗石子打中那人身边的两个护卫，成功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第三颗石子紧跟着甩手而出，直取那人面门！

　　然而石子甩出去的同时，我自己却大叫了一声“啊！！”惹得身边的几个骑兵纷纷扭头来看。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转过头来正面朝着我的人，恨不得飞出去把那颗石子接住。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是薛礼！！！

　　我张着嘴，想叫他的名字却叫不出来，想提醒他当心更是不可能，只有眼睁睁看着那颗石子以令我自豪的速度和准头，笔直地朝着薛礼飞过去。然而我们毕竟是在战场上，我先前打那两个护卫时瞄准的空档，恰在此时被一个骑兵移动过来挡住了。石子打在那个骑兵的肩膀上，没有对他造成致命伤害，却让薛礼逃过一劫。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懊恼还是松了一口气。

　　这下子，我跟薛礼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的脸。我们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此刻东方已经露出晨曦微光，天马上就要亮了。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一开始确实是有些惊讶的，很快就放松下来，眉头紧蹙，隐隐露出愤恨的神情。我心里一凉，却见他忽然一拉缰绳，纵马朝我奔过来，眨眼间便到了眼前。眼前银光一闪，他的枪竟然朝着我笔直地刺了过来！

　　我本能地想要应战，我身边的几个骑兵却比我快，几个人策马上前一起围住薛礼，没让他接近我身边。我呆愣地站在他们几步之外的地方，看着薛礼仓促而狼狈地抵挡骑兵的围攻，直到他身边的人也跟上来，他才摆脱险境。战局归于平衡，但也陷入了混战的泥潭。我看到被己方骑兵解救出战团到他，隔着交战者的身影看我的眼神，比先前更为冰冷而愤怒。

　　我失魂落魄，一时间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我忘记了指挥，也忘记了自己麾下正在奋战的骑兵们，自责和愧疚的情绪占据了我的头脑。我知道薛礼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我也很想跟他说句话，问问关兴的事，问问银屏怎么样了，也问问他的近况。但我又能说什么？他的眼神已然说明一切。事到如今，我问他们、关心他们，又有什么意义？

　　不远处传来喊杀声，由远而近，像是大军奔袭而来。魏军主力终于来了！这场战斗我们赢了，我改变了刘备东征的这段历史！然而晨曦之中，我迎着薛礼的目光，却没有感受到任何胜利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