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224、二二三、洛阳猎苑

　　后来在婚礼上，我并没有再见到曹洇。这是理所当然的。作为新娘，她的任务并不是出现在众人面前。婚礼的主角是新郎，并不是新娘。不过这场婚礼有点不同，主角甚至不是新郎，而是两家的大人。身居大将军的高位，曹仁嫁女儿这件事自然具有非同小可的意义，满朝文武能来的基本上都来了。曹仁这个嫁女儿的老丈人，活生生抢了娶媳妇的张郃将军府的风采，更何况作为一家之主的张郃领兵在外，还不在家。

　　这场盛况空前的婚礼，曹丕也以帝王之尊亲自到场，虽然只待了一小会，也是无上的荣宠。前来祝贺的人几乎要把曹、张两家的门槛踏破。我挤在这样的场面当中，有一种黄金周出去挤旅游景点的感觉，从头到尾几乎都忙着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寒暄、闲聊，对于婚礼本身的印象，远没有婚礼前夕曹洇私下找我见面那么刻骨铭心。

　　是啊，刻骨铭心。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必须结束这段并非我自愿的感情纠葛。我不是不能敷衍曹洇，但是想到如果敷衍的话就有可能要敷衍一辈子，我觉得这样做对彼此都不公平。何况我确实有自己喜欢的人，我并没有骗她。虽然我喜欢的人是不是喜欢我，我实在很难确定。

　　我骑在爱马墨云背上，放松身体跟随它的节奏，心不在焉地走在长长的队列当中。曹洇婚礼过后不久，曹丕宣布他要出去游猎。他上次说过考虑在年底的时候东巡，但后来就没了下文。南方前线的情报不断传来，目前为止还没有能让人兴奋的转机出现。我后来也趁他心情不错的时候探过口风，曹丕的回应模棱两可，不太确定他有没有意思趁火打劫出兵南下，但也始终没有决定东巡。我心里没有底，也不敢过分坚持。

　　或许正是因为东巡计划暂时搁浅，曹丕有点坐不住，便宣布要到洛阳附近走走，出去游猎。这些日子跟曹丕接触多了，我发现他的个性其实非常好动，并不怎么愿意待在皇宫里。打猎这种活动，他从骨子里是非常喜欢的。

　　说走就走的游猎并没有因为准备时间不够充分而显得仓促。曹丕打算出去几天就回城，因而没有兴师动众大规模动员。他把洛阳交给大将军曹仁、尚书陈群等重臣，带在身边的文官以尚书右仆射司马懿为首，基本上都是官阶不太高的中青年官员。武官方面，负责人是中领军夏侯尚，率领北军三个营护驾，夏侯霸也在三营之中。我则以给事中的身份随行。其他同行的小一辈还有曹仁的儿子曹楷、曹真之子曹羲、新婚的张郃之子张灿等等。曹爽没来，秦朗也没来。曹爽染了风寒卧病在床，秦朗则是因为母亲身体不适，要留在身边照顾。秦朗没来我颇有些遗憾，曹爽不来则刚刚好。曹洇的婚礼那天我没见到曹爽，也是免了麻烦。要是他也跟来游猎，万一他憋了一口气没出来，在曹丕面前找我麻烦，也是很讨厌的事。

　　当然，曹丕也没忘了带上自己的儿子。除了长子曹叡以外，他还带了两个年纪小的儿子——十二岁的秦公曹礼和尚未有封号的皇子曹霖。不仅如此，他还让司马懿也带上自己的两个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司马师十四岁，司马昭才十一岁。除了曹叡之外的四个孩子年纪都差不多，同坐一辆马车，叽叽喳喳欢声笑语的，倒也热闹。只有已经行过冠礼算是大人的曹叡独自骑马，有意无意地跟我走在一起。我们两人一路闲聊着，也自得其乐。

　　游猎的队伍出了洛阳城之后是往西走的。西北的山林里有一处皇家猎苑，距离洛阳一天的路程。我们早上天还没完全亮就出发了，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赶到猎苑安顿下来，大家都感到颇为疲惫。这么大批人马要全部安顿下来，分配住所，做到井井有条，是非常繁杂的工作。我跟着夏侯尚和夏侯霸，给他们帮忙，也负责向曹丕传递信息、请求指令，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都安排好了，天色早已黑透。夏侯尚便招呼北军三营的校尉军官，加上我，聚在一起吃晚饭。大家围坐在营帐中有说有笑边吃边聊，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等散了席，夜早已深了。

　　我和夏侯霸、夏侯尚他们这些带兵的军官住的地方不一样，跟他们道别之后独自回到住处，陈庆已经准备好了我的药。这趟游猎，曹丕的打算是最多十天，不会很长时间，因而要做的准备不多，动员起来也很快。我只带了陈庆在身边，没带家里的仆人婢女，当然也不能带星寰一起来。他就准备好了十天份的药让我带着，还仔细叮嘱陈庆如何煎药、怎么分辨一日三次不同的药剂。我既感动又无奈。被人这样关心照顾当然是开心的事，只可惜关心照料的内容却是盯着我吃药，怎么能不叫人丧气？

　　陈庆迎上了深感疲惫的我，帮我换了衣服，又端来茶水和药汤。我问他吃过饭没有，他说吃过了，劝我喝了药之后早早休息。从一大早忙到深夜，我也确实累了，服药之后就打算去休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来通知我，要我马上到中领军夏侯尚那边去。我十分不解，刚刚才分开，怎么这么着急又要叫我去？去干什么？但又不能不去，只好再换回出门的衣服，跟着传令兵来到夏侯尚作为临时办公地点的大本营。去了之后却发现，来的不是我一个人，北军营的校尉们全都被重新召集起来。刚才有多少人坐在一起吃饭，现在召集起来的军官，只多不少。大家聚在一起小声议论，都是仓促被召集起来的，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我刚到，夏侯尚就几乎同时出现了。众人七嘴八舌地问起来，夏侯尚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安静，面色严肃道：“深夜召集诸位，事出突然，实属无奈。方才接到陛下急令，尚书右仆射司马大人的两位小公子不知去向，要我等全力搜寻！”

　　众人都大吃一惊，一阵哗然。这个皇家猎苑属于禁区，平常有专人负责看管打理，普通老百姓根本进不来。再说今天御驾刚到，各项保卫措施刚刚布置妥当，就出现了失踪事件，怎么能不让人震惊？司马家的公子虽然不是皇亲国戚，也没有官职封号，到底是皇帝亲自点名带来的人，在禁区猎苑里失踪，弄得不好，所有卫戍人员都是要担责任的。

　　夏侯尚脸色更难看了，简单做了个说明。原来曹丕安顿下来之后，晚上便叫了司马懿过去陪他吃饭。两人喝酒闲聊，司马懿深夜方才告辞出来，回到自己住处却发现仆人们乱作一团，他的两个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晚饭过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溜出去了，至今未归。仆人们四下寻找也找不到，正在商量是不是冒死到皇帝的面前去通报，司马懿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当爹的一听，即便是沉稳睿智如司马懿，也没法再淡定。责骂仆人在这个时候不是第一要务，司马懿问清了仆人们的搜寻过程之后，立刻返身去找曹丕，请求动用卫戍禁军来帮自己找儿子。这个要求虽然大胆了些，也不是不合情理。此刻已经夜深，黑灯瞎火的，猎苑范围又大，谁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跑到哪里去了。既然仆人在附近找不到，他们很有可能走得远了。要是不赶紧找回来，大冬天的北风呼啸，很难说这一晚上过去他们还能不能活下来。曹丕听了司马懿的请求之后立刻同意，马上把夏侯尚叫过去，让他立刻动员禁军分头找人。夏侯尚这才把我们这些人又召集起来，分派了一下搜寻任务，众人便立即行动起来。

　　身居给事中的我，手下并无士兵，夏侯尚就把他自己麾下的骑兵临时拨了一队给我，叫我去东北方向搜寻。猎苑范围大，又是晚上，能见度极差，搜寻网络必须尽可能密集。反正在这皇家禁地，倒也不担心会出现敌人，每支搜索小队的人数少一点倒没关系。我临时带着这一小队骑兵，人人高举火把，策马奔出大营，往东北方向一望无边的黑暗之中去了。

　　老实说在这个没有电力照明的时代，晚上行动还是挺吓人的一件事，特别是在荒郊野外的这种地方，天上云层很厚，遮掩了星光和月光，放眼望去几乎是黑乎乎的一片，根本就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要不是手上有火把，身边还有十几个精壮的骑兵，我都觉得心里发毛，孤身一人走夜路真的需要极大的勇气。司马懿这两个儿子也真是胆子大，能在这种地方走丢，想来还真不愧是名留青史的人物，尽管名声可能不是太好。

　　我一开始觉得司马师和司马昭应该是擅自跑出去玩，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迷路了。可是他们能去哪呢？小孩子的脚力终究有限，也没听说他们是骑马跑出来的，不至于会跑很远。既然跑不远，即便发现自己迷路，应该也能看到行宫方向的烛火，慢慢摸索着总能回来。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他们两人的失踪，还闹得这么大？该不会是……被人绑架了？又或者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这个时代的山里，豺狼虎豹什么的还挺多的……

　　想到这一点，就能明白难怪司马懿会着急，不惜恳求皇帝下令动用禁军。在这片黑暗的荒郊野地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迷失在外，都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如果我们不赶紧找到他们，未来的西晋景帝和文帝可能就不会有了。

　　所以一瞬间，我不是没有想过这是否也是历史的轨迹发生变动的证明。或许那两个孩子真的会死在这里？或许未来的西晋景帝和文帝换人了？又或许未来不会再有西晋？但是一转念，我却为自己这种想法感到恐怖。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不是历史书中冰冷的文字和血腥的权谋，而是两个弱冠之龄的孩子，欢声笑语嬉戏打闹的情形。那两个孩子长得都很可爱，司马师年纪稍长，已经展露出挺拔少年的身姿，而司马昭的活泼好动就更讨人喜欢了。看着现在的他们，怎么也没法把“司马昭之心”和他们本人联系起来。我怎么能觉得这么可爱的两个孩子死了也挺好呢？

　　我们一边走一边找。骑兵脚程快，很快就把行宫那边的烛火甩得远远的，照明范围仅限于火把周围。我让骑兵们排成雁阵，在草木枯黄的空地上进行地毯式推进，并叫他们喊一阵停一阵，不要一味地吆喝，留意反馈。这样越走越远，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也没有发现他们，倒是前方隐约传来水声。我问骑兵队长：“这里有河吗？”

　　队长点头道：“是的，猎苑中共有河川三处。”

　　我略作思索，命令道：“都跟着我，去河边找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