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归魏（上部）》司马宣夜

167、一六六、孤注一掷（下）

　　刘权的突然中暑让我们两边都吃了一惊。我叫了一声“刘权！”奚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施县令则趁此机会下了一道命令。在奚英回头的瞬间，吴军的箭也到了。

　　这是一次毫不留情的乱箭齐发！施县令根本不在意余少爷的性命，而余老爷也根本节制不了他自己请来的这支官军。箭矢齐发，我下意识地护住刘权，耳中只听“嗖嗖”的羽箭破空之声，箭簇刺入人体发出的闷响，以及中箭者的痛呼和惨叫。在我怀里，中暑的刘权口吐白沫，四肢轻微地痉挛，神志昏迷。我紧紧地搂着他的身体，尽可能护住他，心中的绝望却已将我深深淹没。

　　我们没有机会了。

　　箭雨戛然而止，四周为之一静。我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缓缓抬起头来，只见身边的山越青年们死伤过半，只有手中持有武器的人，借助武器的格挡，才有死里逃生的机会。那些赤手空拳的，基本上全都丧命在乱箭之下。甚至有的人自知难以幸免，索性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豁出命去掩护同伴。暴露在队列最前面的奚英和余扬双双中箭，但两人都没有死。施县令指挥手下的士兵，趁我们被乱箭压制的机会，将中箭的余少爷抢了回去。我看到他身上全都是血，至少中了两三箭，正被几个士兵抬走，嘴里不住地惨叫。奚英跪在地上，受伤大概也不轻。

　　“公子！你没事吧？刘公子没事吧？”

　　陈庆焦急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处在失神状态。刚才，是不是我不该出声扰乱奚英的注意力？如果不是我叫了刘权一声，她也不会分神回头，施县令或许就无机可乘了，会这样吗？我不太确定。一切都在瞬间被决定了下来，我没有机会重新选择，也没有机会做这种假设。我心里本来就没什么把握。我们这群缺乏装备和支援的逃犯，不可能走出余家的宅第、走出坞堡的围墙。我们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回过神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身上并未受伤。陈庆和一个山越青年一左一右护住了我跟刘权，我们两个都毫发无伤。那个山越青年受了轻伤，陈庆受伤更轻，只是几处擦伤。看到他没事，我心里感到十分安慰。但死伤过半的严峻现实很快便将这种安慰冲淡。占据了压倒性优势的施县令大笑着朝我们走了过来。奚英身边仅剩的几个山越立刻严阵以待。奚英却更加清楚地面对了现实，抬起手来制止族人。

　　“现在清楚了？你们根本逃不出本官的手掌心！”施县令轻蔑地说。

　　奚英轻声冷笑：“我们战阵被俘，本来就存了必死之心！只是不甘心啊，那个余少爷竟然又逃过一命！他的命还真是硬！”

　　“是啊。本官虽然不甚在意，不过他若活下来，余老爷也不会有那么多怨言，对本官终究有利，本官也是诚心希望少爷早日康复。”施县令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至于你们，本官这次不会再留情面！反正不管怎么逼问，你们也不会把村落的位置告诉本官吧？”

　　奚英冷笑：“既然明白，就不要再白费功夫。”

　　“是啊，本官也很忙，没有时间一直跟你们纠缠。反正玉溪山就这么大，现在也只剩下你们一个部族了。本官能灭了其他两部，对你们也总会有办法的！”

　　说着，他缓缓地抬起了手。我意识到他要下令将我们斩尽杀绝了！他的士兵甚至不需要跟我们肉搏，只要再一轮密集的箭雨，只要他们决心置我们于死地，我们谁都不会幸免！

　　他的手马上就要落下来了。

　　死定了！这下真的死定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在蜀汉朝廷、在诸葛亮的眼皮底下都隐瞒身份活了下来，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等等！蜀汉？

　　对！蜀汉！

　　“等一下！！！”

　　我大吼一声，施县令的手停在半空，敌我双方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气运丹田打横抱起刘权——挺重的，但我还算抱得动——越过陈庆和山越们，越过奚英，走到施县令面前五步的距离，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中暑了。”我说，“快找大夫来给他诊治！”

　　施县令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说得太镇定，也太傲慢了，完全是一种命令的口吻。他想不通我为什么突然之间用这种态度来跟他交涉。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讥笑我，我抢先一步堵住他，大声道：“快些！若是让远道投奔的季汉皇子死于非命，你小小一个县尉担待得起么！？”

　　施县令吃了一惊：“你说什么？你说这人是谁？”

　　“哼！我料你也想不到！”我这时已经完全找到了虚张声势吓唬人的感觉，态度更加倨傲，“这位公子姓刘名权，乃是西蜀大汉皇帝陛下的长子。而我，则是殿下的僚属、大汉羽林校尉赵乐！”

　　施县令愣了一会，随即露出满脸的狐疑之色，皱眉道：“你……突然这么说，未免太离奇了吧？你有什么真凭实据，证明你所言不虚？”

　　我轻声笑道：“正因为听起来离奇不可信，更加说明我所言不虚！试想，若是临时起意现编的故事，我为何非用西蜀的名头？又为何非要借用大汉皇子的名义？我随便说他是什么人不好么？我如此光明正大报上名号，你却不敢相信了？你不是一直想问我和陈庆是什么关系么？他是我的部曲，你现在懂了？”

　　施县令更加迷惑，他手下的士兵们也全无斗志，窃窃私语地议论着，谁也不敢相信我的话。我的心怦怦直跳，抱着刘权的手在微微发抖，施县令看不到罢了。没有人能想象我心里的压力有多大，连我自己都无法衡量。但我知道我没有办法了，这是唯一有可能成功的方法。如果我不能镇住施县令，我们就真的没有一丝机会能活下来！

　　想了一会，施县令又找出了新的切入点，问道：“姑且假设你所言属实，那你为何一直隐瞒不说？你现在这么说，明摆着只是想要活命，如何能够取信于人？”

　　“我当然想要活命！试问在场众人，不论族类，不分年龄，哪个不想活命？但这与我所言是真是假并无关系。即便想要活命，我也不可能大大咧咧站出来，冒充他国贵胄，你说是不是？”

　　施县令不语，只不住打量我和刘权。我再次催促他：“快些拿主意，县尉大人！殿下已经中暑，你也晓得不能耽搁！”

　　“你有什么凭据吗？你们二人的印信，随便什么，总能拿出一两件吧？”

　　“没有。”我痛快地回答，“我等离开成都，内情复杂，并非宜在大庭广众下叙说之事。路途遥远，一路颠沛，随身携带的诸般事物早已遗失殆尽。待处理好殿下病情，我自会备细说明，大人意下如何？”

　　施县令再次眉头紧蹙，沉思不语。我到这时已经镇定不少。我注意到尽管他现在还保持不肯相信的态度，但我的话无疑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我叹了一口气：“若非眼前情况实在危急，我本来也不愿公开身份。这全都是为了殿下的安危。殿下若是醒来，对我此举究竟感激还是责备，我也难以预料。但我这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再不可能当作从未说过。我和殿下身份暴露，对江东来说，正是不折不扣的敌人。你认为我们的安全会比先前更有保证么？我说过，若是为了求生而随口胡言，我大可编出一个更加可信的故事！”

　　施县令终于哼了一声，笑道：“这么说来，倒真比山越同党更加棘手！”

　　“你救了殿下，功绩绝不亚于剿灭山越，甚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大人仔细想想，是不是值得一试？”

　　施县令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坦然面对他的目光。我刚才给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我和刘权是“有故事”的人，我不相信他不会被我打动。

　　施县令终于再次抬起手来，但这一次做的手势连我都看懂了，是要求手下士兵收起弓箭的信号。他命令近前的亲信：“安顿好他，请大夫来瞧瞧！”

　　几个士兵奉命上前，从我手中接过刘权。我松了一口气，还没有松懈下来，施县令的脸早已凑上前来，微笑着对我说：“你也请吧，赵校尉！等你的殿下醒过来，让下官好好听听你们的前情后事！”

　　我强行扯出一个微笑：“那是自然，大人尽可好好期待！”

　　施县令轻轻哼了一声，又吩咐道：“把那几个山贼暂时关起来，回头再发落！”

　　我急忙回头看了一眼奚英，对施县令道：“他们也受伤了，需要包扎治疗……”

　　我话还没说完，施县令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这些小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赵校尉！”

　　话说完，几个士兵围上前来，不动声色地逼迫我跟他们一起走。我无奈，只好放弃为奚英他们争取人道待遇的努力。陈庆也被解除武器驱赶到我身边，我看了他一眼，紧绷的心弦一旦放松，膝盖一软，差点跌倒。陈庆及时搀扶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问道：“公子，此举是否妥当？”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同样轻声回应，“缓兵之计，只为保命。姑且看看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