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堑》黔墨

5、第五章

　　叶子衿会有如此疑问却也不很奇怪。要知道，恶童陆青卿的名头响亮起来时，那已是四年多以前了。那时叶子衿还在家中刻苦练习家传武功，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所以当他听说恶童的名头时，第一不是好奇，而是羡慕。对于时时刻刻都可以无拘无束地玩耍和整人的生活，叶子衿是从小便向往已极的；那时他便立志以后要去找恶童成为生死之交，顺便也可以过上那种自由飞翔的生活。然而当过了三年，叶子衿已经可以打点叶府上下各种琐事时，当他又听说到恶童陆青卿的名字，那就只剩好奇了——毕竟三年前说她是十二岁的女童若是不假，那么现在还在传闻她是个好调皮捣蛋的十二岁女童，那就太不正常了。

　　叶子衿又开始打量身旁的陆青卿，随即不大高兴地道：“你怎么走到我旁边来了？你应该站在我身后的……”

　　谁想陆青卿苦笑一声，接着叶子衿手中便多了一样东西，正是之前他交给陆青卿联络自己用的烟火折子。

　　叶子衿虽然性格不大正常，不过在江湖上好歹也是有名头的，更是个颇负盛名的美男子，向来都是有些不拘小节的江湖女侠向其求爱而不得的，却不料他也有向别人示好还有人不领情的，尤其这人还是个女孩子。叶子衿只觉有些脸红，当即发问：“这……你是什么意思？”

　　陆青卿微微一笑，却并不抬头：“今晚尽兴即可，我已很是满足。你说得对，咱们还是有缘再途中相遇罢。”她说完本欲退后，突然又似想起什么事，有些发僵，“对了，你中午在醉云楼时，说要我答应你一件事，是什么？”

　　叶子衿本来对她还回自己的烟火折子很是遗憾，现下听陆青卿问到中午应允带她晚间游玩之事的条件，愣了一愣，脑子里的想法纷乱而至，但目的似乎只有一个，于是颇为得意地笑了：“这件事我还没想好。”

　　他说的是实话。当时他不得已答应陆青卿晚间带她出来玩耍时，其实是很不乐意的，但偏又找不着合适的理由拒绝，只是呈口舌之快，非让她答应自己一件事，日后好互相扯平，两不相欠——他虽然不喜欢欠别人什么，但更不喜欢别人欠他，尤其是人情。陆青卿同他一路上说笑，他只觉得小时候的念头又无端冒头，一时倒真的不忍从此与她两不相干，否则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当下实话脱口而出，只是为了以后两人还能有再见之日。

　　叶子衿想到此节，将手中烟火折子又塞回陆青卿手中：“所以你也不必推辞了。我也不强求你，不过希望你记着，你还欠我一个条件，随时可以找我两清。”

　　叶子衿这次笑得很是心满意足。

　　陆青卿抬头，瞧见他笑时心中猛然一阵慌乱：他让我欠他一个条件，却把选择两清的机会让给了我。若是我不去找他完成他的条件，便是我不守道义；若是找到他兑现承诺，便是与他两清，从此再无干系。好啊，好得很！她心中愤懑，却不想流露出来，只得默默地收了，偏头去看玉书阁上的风景。

　　叶子衿见她扭头便不再理自己，似乎是不知何处惹恼了她。本来他说那番话，只是想逼得陆青卿以后不得不再找他，如此到时若是自己得空，便大可以和对方结伴，四处捣乱玩耍去了；只没想到对方想得比他多了一层，至有如此误会。可是现在他已惹恼了她，再要解释，对方断然是不会听的。叶子衿愁苦得脑仁疼，挖空心思，想到的只有带她玩个高兴，余下的便更加只有不知所措了。

　　两人各怀心思，也不管前面带路的林书平，只到处乱逛一通，走马观花。

　　他们进地下藏书室时，从玉书阁的正门进入，正对的花厅很是精巧别致，但空间却不甚大，走了近百步便到头了。花厅侧壁有钢筋铸铁门，表面有黑檀木雕花掩饰，那便是进入地下书库的大门。但从藏书室出来时走的却是另一扇偏门，出来便到了花厅后面的院子。说是院子，其实也太过小瞧了它。陆、叶二人跟在林书平身后，本来心事重重，进得院子一柱香后迟迟不见任何厅堂屋室，凉亭、小桥、流溪倒是已见过不少，更不见林书平的人影：“人呢？”

　　这院子里花草丛生，芍药、牡丹夹杂而植，但因天气尚未和暖而并未开花。沿着蜿蜒的卵石小道一路通行，数百步之间便有小溪横行，溪边犬牙参差，又有白梅、腊梅、红梅交相掩映入溪，或有落梅随溪水而逝，端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好一副妖娆明艳、飘然欲仙之境。两人一时看得如痴如醉，脚下拾级上桥。如此过得四座小石桥，两人似乎感觉到了院子尽头，却仍未见人影，也找不到出院子的路径。

　　陆青卿皱了皱眉：“你刚刚瞧出什么来了没？”

　　叶子衿摇摇头，也是一副愁眉苦脸之相：“我们一路走，也没见别的岔路，旁边都被植物遮挡住了，除了两边种的翠竹苍柏什么也没看见，连个活物都没。对了你看见林书平了吗？”

　　“不曾见他。”

　　陆青卿又道：“也不知好好的青楼，建成这样有何居心。说是楼上，可咱们出书库之后连一座建筑都不曾看见，当真稀奇得紧。”扯了扯叶子衿的衣袖，问：“你去过别的青楼也长这样吗？”

　　叶子衿不说话，直摇头。

　　他虽然确实很喜欢一个人不着家地在外面游荡，但也确实没什么上花街的经验。一来家里确实管得严，使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二来就算他想，也其实并没有多少机会一个人在外游手好闲的。

　　“那就是说你不知道了？”

　　“你怎知是不知道而不是表示否认呢？我看上去就这么像连青楼都没去过吗？”

　　“那是当然的。叶大哥，虽然你看上去确实不像连姑娘都没碰过，但在我看来，你应该是个不会哄人的。”

　　“我知道你很记仇，但这不能说明我没去过青楼。”

　　“你去不去青楼与我并没什么关系，但你一定没什么去青楼找姑娘的经验。”

　　“确实如此。但这里的布置我却是见过一回的，虽然种的东西不一样，不过想来道理是差不多的。但就算我知道，也不代表我懂……”

　　叶子衿扇了扇他那面绘有墨竹奇石的铁骨折扇，羊脂白玉的扇坠只有些微的摆动。

　　“就算你不懂，我也想知道。”

　　陆青卿摊了摊手，门户大开。

　　正是：画眉惊地起，疾风挽狂澜。话音刚落，便有溪水凝成一股向陆青卿面门袭来。那溪水中还卷着梅花瓣，如同寒剑直刺陆青卿双眼，虽是水柱，却带着剑气，冷冽如同寒天里盛开的腊梅，盛大而又内敛。陆青卿倒也并不惊慌，只一个后仰，将那水柱让了过去。那水柱越过陆青卿额头，直直窜入她身后的溪中，并无任何水花溅起。只是陆青卿让过了第一招，还未及起身，第二招又即攻来，待要立稳时，眼看已躲不及，下意识“哎呦”一声，闭上双目。这一瞬间似乎过得很漫长，陆青卿预料中的刺痛过了好几瞬都并没到来，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之间面前一片白芒，白得她什么都瞧不见。正在此时，耳边传来叶子衿的问候：“你还好吗？”

　　陆青卿拨开眼前的扇子：“我很好，你怎么样？”

　　叶子衿看向远处的人影，微微侧身道：“我很好。”他勾起嘴角，“就是不知他好不好。”

　　只见五丈远处立着一个高瘦的人影，陆青卿目力极佳，于五丈之外尚能看清其面貌。她见此人眉清目秀，面白肤嫩，虽是男子，但比起世上大多数女子的美貌有过之而无不及，猜想他一定是这里养着的小倌。此人并未束发，如若不是那身衣裳和一副骨架，也难辨出他是男是女。被豢养在这种地方的人，陆青卿本想应该是极没骨气的软骨头，谁知这人不仅身材极好，而且筋骨极佳，武艺极高，虽够不上顶尖高手的水准，却也算是一流的了。这种地方为何会有这种人？陆青卿一时蒙了。

　　叶子衿目力不及陆青卿，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人，却并未看清其面目，一时未及陆青卿想得多，便收拢了扇面拱手道：“不知阁下有何贵干？”语气着实不大和善。

　　远处那人冷笑一声，道：“两位远道而来，也并未报上名号，擅入我竹溪园，又有何贵干？”

　　叶子衿向来想去哪都去得的人，何时受过这样的讥讽？立时气不打一处来。但他毕竟是名门出身，平日里也不少生闷气的时候，倒也不在乎这一次两次，可现在又不在京中，不放肆一番也太对不起自己，当下反驳：“我二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反应慢了些；我这书童还小得紧，功夫差些，招呼打得竟比主人的还慢，实是不得已之事，还请见谅。”说完正待要走，被陆青卿在身后拉了拉衣角。

　　陆青卿极力用最小的音量：“我看这人一定是这里的最厉害的小倌了，也不妨和他打打交道，不然咱们也一时半会儿找不着那林书平。”

　　叶子衿闻之有理，轻轻点头，向远处那人作了个揖，也不急着自己走过去，只又立在小石桥上看风景。

　　那人倒也当没瞧见过他俩似的，一个闪身进了竹林，也不知去哪了。

　　陆青卿道：“咱们跟进去瞧瞧。”拉着叶子衿便进了林子，跟在那人身后一丈远处。

　　叶子衿任由陆青卿拉着他，走了不到两丈远，发现陆青卿似乎并不是在“跟”着前面那人，倒像是在走一条她本就认识的路。这竹林里到处是奇竹怪石，凌乱之中似有规律，若是不识路的人独自进了林子，若不是误打误撞，说不定就再也出不来了。细观陆青卿的步法走位，倒是个行家，熟门熟路闲庭信步一般，似乎只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叶子衿越发好奇地盯着陆青卿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去过御花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