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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绿草如茵人已非 月,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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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残月。星,明星。
此时天色已晚,却还尚未黑透。
重明默默站在一颗断树前。那是一颗将折未折的树,断裂的部分藕断丝连,因为树身足够高大而搭在了另一颗树的树叉间,所以没有倒下。
这颗树已有些年头了,生在这人迹罕至的星斗大森林中,枝繁叶茂,虬枝龙爪。
若论年龄,它虽然在树木里算不得太大,却也比这森林里的大多数动物活得要长久。如果树木也可以修成魂兽的话,它们只怕会是十万年魂兽最多的种族。
但这就像是人类中也会有很多的无魂力者一样,也并不是所有的动植物都是魂兽。
比起人类或是魂兽,其实这些普通的树木花草才更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而那些生灵只不过是些来来去去的过客。
树的树冠很大,似一顶翠绿地华盖。原本,它是与其他树冠相连组成浩瀚林海,同时也是诸多生物栖息的家园。
此时,家园被毁,本应是有许多生灵忙于重建,或是搬迁。
灾难已过,它们应该活跃起来了。
但是没有。
没有生灵活动。这一片区域都很静,极静。只有愈来愈大的晚风在呼啸。
这或许是因为它们已经不需要了。
——死去的生物又怎么会需要重建家园?
它们不是人类,不需要入土为安。它们死在了哪里就是哪里,它们的尸体再哪里哪里就是它们的墓地。
这里是不是已经化作了一片墓地?
若是墓地,这里只怕已经是一个乱葬岗。
同时这里不只是它们的墓地,也是夭夭的墓地。
她就死在这里,死在这颗树前。
她死时站立的地方,就是重明此刻站立的地方。
重明是追寻着战斗的痕迹来到这里的。
不只是这里。一路上,只要是他们经过的地方都已化为了一片死域。
生灵尽灭!
有很多生灵远远感应到威压,早已逃开。但也有来不及逃走或是不能逃走的。
不需要谁刻意出手,哪怕只是经过时碾过的威压以及招势的余韵也足以把他们屠绝屠尽,且丝毫不血腥残虐。
并且哪怕不是敏攻系,封号斗罗的速度也绝对不慢。所以只有很少的强大一些的魂兽幸免于难。
但数名封号斗罗残余的威压也会震慑生灵,使其不敢踏入半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一片区域会是一片死地。
或许还并不能称之为死地,毕竟花草树木不会因为威压而离去,也不会生出离去的想法。
它们毕竟没有神智。
重明来的并不算晚。至少他来的时候夭夭还没有死。
但他也没有出手相助,他隐藏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当夭夭停下脚步被击飞时,他没有出来。
当夭夭笑着与他们谈判时,他没有出来。
当夭夭自杀献出魂环时,他还是没有出来。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魂环脱离她的身体;看着她从一个绝美灵动的女子化成一只身形巨大的柔骨兔;看着那只柔骨兔身形飘忽,化作千万光斑溃散,再无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也看见了……她眼中无悔的神情。
昔年笑着说自己可能会后悔的少女,如今同样笑得明媚。但她却是在走向死亡。
死而无悔!
重明站在树下。只是这棵树并不能像以往的那些树一样为他遮光。
它已折断,像一个断了腰的巨人一样仄歪着。
宽大的树冠也同样仄歪倾斜。星光、月光还是其他的什么光,全都可以肆无忌惮地照射在这片没有庇护的领土。
重明没有躲避。即便他只要再走几步就可以进入另一片有树冠荫蔽的地方。
他的腰背挺直,墨发与玄袍飞扬翻腾,苍白的脸上一片平静,完美无瑕到不似人类。夜色里,他就仿佛只有黑白二色所构成,一双暗红束瞳也都仿佛变成了深沉的漆黑。
突然,两声悲愤的兽吼由远及近传来,和着风的呼啸响彻了天地。
不需要语言,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生灵都能够从那吼声中感受到无尽的恨与痛。
是大明与二明。
这场追逐战的时间并不长,它们来晚了。
重明感受到它们就在他的身后,悲嘶怒吼的声音离他极近,声势比惊雷炸响还要惊人得多,十万年魂兽的威压带着暴虐与疯狂扩散开来。
重明没有回头。
两名十万年魂兽的威压并没有使他动容。他甚至还很有闲心地胡思乱想。
——这片地域上生灵回归的时间怕是要更长一些了。
他双目半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漠然。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他的人却宛如磐石般伫立。
风能吹动的也不过是他的衣发,待到风停,又会回归其本来的模样。而他本身却是从未改变过,改变的不过是他的表象。
待到它们稍稍平静,他便开口道:“是武魂殿的人,四名封号斗罗。”
不待它们反应,他又接着道:“小舞我已经让涉空鹏送她回去了。”
随后,他就闭上了嘴,整个人看起来就仿佛化作了白玉雕像般,只不过他这个玉雕还有衣发在舞动。
大明与二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没有去注意。
无论它们在与不在,于他都没有什么不同。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斜照进来的星月银辉撒了一身。
从淡月到明月,再从明月转向暗淡。
无论是暗淡还是明亮,那月也始终是残月。残缺的月亮又怎能及得上完整的月亮?
是以,这日的星星比起圆月时要多的多,也更明亮一些。
但任由其斗转星移,重明都无动于衷。
直至黎明到来,黑暗褪去。那个常常与黑暗为伴的人也仿佛随黑暗褪去。
朝阳下,断树前。
空无一人,空无一物。
无论是夭夭还是重明,都没有在此留下什么。
就仿佛他们从未来过一般。
日升了又落,月沉了又起。
与以往的岁月没有什么不同。
星斗大森林中心的小湖也似乎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那巨树依旧成荫;那鲜花依旧娇艳;那青草依旧翠绿;那小湖依旧如镜。
那景色依旧如画。并未因此地曾经的主人的逝去而有什么不同。
或许这天地本就无情。因为无情,所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逝去而感伤更不会因其而改变。
但人有情,生灵有情。所以变的总是人。
所以小湖边的草地依旧柔软翠绿,草地上的人却已不同。不见了女子白色的倩影,只余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坐在湖边。
在那个小小身影的身边,还有两个巨大的身影。
一个身形如山岳,一个修长如蟒蛇。
是大明和二明。
它们静静陪伴着小舞,但其实,它们自己又何尝不需要陪伴?
比起小舞,它们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那血染的凄切,但却多出了一种难言的愧疚。
即便是它们已经知道,围攻夭夭的封号斗罗足足有四位,且还都是封号斗罗里的强者。这种情况下,它们成为十万年魂兽的时间还短,哪怕是去了也无济于事。
但它们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它们能够早点赶到,一切会不会不同。
至少那可以让它们心安一些。
然而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令人无可奈何的,生死犹是。
那个如水般灵动柔韧、如火一般明媚执着的女子终究还是不在了。
带着无悔的微笑永远离开了它们的世界。
再也无处可寻。
小舞跪坐在湖边,她似乎一夜未睡。
紫檀木梳被她紧紧贴在心口,她的手握得很紧,一双稚嫩的小手握得指节发白。木梳的梳齿并不锋利,即便是深深陷入她的掌心也没有血液流出,但却同样会带来疼痛。
但身再痛又怎能及得上心的痛?
一个人心痛的时候□□再怎样痛苦也都会被忽略掉。
因为她的灵魂似乎已经脱离了□□,被禁锢在那血色回忆中一遍遍地沉沦,仿若无可解脱。
但她还是从中挣扎了出来。
她身边的人,无论是重明夭夭还是大明二明都不是什么懦弱的人,星斗森林里也绝不会存在这样的人或者兽。
自幼生长在这样一片残酷土地上的小舞又怎会是一个不敢接受现实的脆弱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沉浸于感伤中是最没有用处的。
所以她站了起来。
长久的跪坐令她摇晃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克服酸痛站稳了。
此时阳光正好,景色也正好。
小舞注视着湖中自己的倒影。娇俏可人,若论样貌,无论是谁都要赞叹一声小美女。只是一双大眼却十分暗淡,一张苍白的小脸面无表情,使她看起来带着几分不讨喜的阴沉憔悴。
小舞眨了眨眼睛,慢慢露出一个微笑。她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欢快一些。
湖水中的小舞也露出微笑,眼里也有了光彩。只是那光彩在眼里流转了几圈后竟流了出来。
那却是泪水。
一滴泪落下,她终于忍不住了。她哭了出来,满脸都是泪水,手中的木梳被她攥得更紧了。她也不大声哭喊,就那么一边抽噎、哽咽,一边呢喃着妈妈。
大明犹豫了一下开口安慰道:“小舞姐,你还有我们。”
二明也开口道:“小舞姐,我们会陪着你的。”
它们都不怎么通晓人情世故,更不用说安慰人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几句话,只好翻来覆去地劝说着。
这些小舞都充耳不闻,依旧哭着,甚至哭得更凶了。
重明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就现在他往常站立的那颗树下。他也看上去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夭夭的死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变化。
他的到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也没有现身的打算。他站在树荫下,默默看着小舞哭泣。
她哭得并不好看,无论是谁在大哭的时候都不会十分好看。只是那样伤心的情感却比任何美丽都更能打动人心。
很多的时候,大哭一场总比沉默无声更好。
过了许久,小舞擦干泪水,平静了下来。
这场哭泣真就如一场雨一般,重刷净了她眼里的阴霾。也把她心中的泪水化作真正的泪水挥洒出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目光却恢复了往日的纯净,甚至比往日还要有神采。
大明、二明松了口气,刚要说些什么。小舞却先开口了:
“大明、二明,我要走了。”
它们吃了一惊。
二明沉声道:“小舞姐,你是要去人类世界?”
小舞眨眨眼睛,道:“是啊!反正我迟早要走的!”
大明道:“但是,小舞姐。你不必那么早就走的。”
小舞道:“不早了,我就快要六岁了。我正好可以假装成是人类孤儿,顺理成章地进入人类社会。”
说罢,就不再理会它们,径直向林中走去。
她看到了重明。
她步伐虚浮地走近,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唤道:“重明,我要走了。”
“妈妈说人类世界有很多好玩的,很多事情都很有趣。我早就想去了呢,可是妈妈一直都不让。”
重明目光深沉地看着她靠近,她也是一袭白衣,也是眼神清澈,却实在与当年的夭夭不同。
但都是如出一辙的柔韧倔强。
小舞依旧在走,她的脚步不稳,额上布满冷汗,脸色愈发苍白起来。但她还是在笑,笑得很甜。
“我……”
她仿佛还有很多话要说。
那或许并不只是要说给重明听,更是说给自己的话,坚定自己今后的路。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完,她的路也没有走完。
她倒下了。
倒在了饥饿与疲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