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残阳落血溅星斗 黄昏，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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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夕阳。
这边，重明默然而立。衣发飘飞，神色莫测，他宽大的袍袖随风鼓动，暗金的华纹隐在阴影里，如同一团翻滚的黑雾。
风愈发大了。
夭夭起身，她的身姿修长曼妙，于风中亭亭玉立。她本就是个令人心醉的美人儿，此时身上轻薄的白裙仿若一道轻烟般随风飘舞，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与那双完美的腿。
她的脚边，小舞正睡得安详。
她向他走来，芊芊细步，摇曳生姿，眸中仿佛有种奇异且明亮的光，天边绚烂的云霞都不及这双眼的美丽动人。她步步走来，仿若林中的妖灵。
重明看着她走近，不发一言。他很少主动和人说话，除了很必要的时候。
但无论是谁，如果要和他说话他也很少会不回答。他一向是个很有礼貌的人。
那道空灵的白影从他身前略过，脚步未停，只留下一个明媚的笑脸和一句带笑的话语。
“再见！重明！”
他点头，看着她清丽的背影渐渐远去，那抹素白渐渐隐没在昏暗的密林中。直到消失不见。
夭夭爱笑，爱笑到如今他很少能够从夭夭脸上看到出除笑以外的别的表情。她也不再经常皱着小眉毛地问他一些幼稚的问题，然后在得到答案后认认真真地道谢。
因为她已是一个大“人”了，对于很多问题她已有了自己的思考，她有疑问，但她会自己寻找答案。因为有些事情本就是只有自己才能得出答案的。
她已不需要再向他询问些什么了。
重明面无表情，双眸深邃漠然，仿佛什么事都不能使他动容。
仿佛他的心早已化作了木石。
天边。夕阳已落，月影渐现。
残光下，树影幢幢，仿若一个个高大的鬼怪，沉默地审视着世间。
重明突然动了。他低下头，看到了小舞。
小舞正抱着他的一条腿，一只小手紧紧抓着刚刚夭夭送给她的紫檀木梳，另一只小手却是攥紧了他的衣摆。粉嫩嫩的的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和夭夭十分相似的小眉毛皱了起来，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扑闪着，却倔强的抿紧了嘴唇，不肯流出泪来。
重明俯身，把她抱在怀里。小小的女娃儿趴在他的怀里，就像几年前同样在他的怀里白兔一样。
区别只在于白兔的脸没有人类那样丰富的表情。
但她此刻的心情却是与此前一次次的分别时别无二致。
甚至要更加失落些。
因为小舞不知道下次夭夭再来会是什么时候，自从她化形以后，夭夭就减少了回来的频率。
她感觉夭夭这次走了，恐怕是很久都不会回来。
她在外面有自己的世界，而那个世界却是如今的小舞所不能涉足也不了解的。
她只能等待。
但她不想等待，她在重明怀里抓住他的衣襟，撅着小嘴道：
“重明叔叔，我好想和妈妈在一起。为什么我也已经是人类了还是不能和妈妈在一起？为什么我还是要等？”
她一向是只在伤心的时候才会叫他叔叔，平时都是和夭夭一样直接叫他的名字的。重明感觉她有点像以前的夭夭，只是夭夭很少会这样的情绪化。
他回答道：“因为你还很弱。而星斗大森林是夭夭最放心的地方。”
小舞还是不解，问道：“为什么？我已经化成了人形，只要躲开人类的强者没有人会知道我们是魂兽，也就不会有危险。”
重明摇头，道：“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出乎人的意料的，你很难让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你所想的发展。”
“因为总有一些事情会让你身不由己却又心甘情愿。”
“你若是想在人类的社会里生存，就很难不被人类之间的关系所束缚。而那时，你想做的事情可能就不会单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你会心甘情愿地做出一些本不该去做的事情。”
“夭夭想要成神，她就不可能不被人类社会所束缚。她的实力越强大，就必不可少地会接触到同样强大的人类魂师。人类的社会很大，强者的圈子却很小。”
“所以你若是跟在她的身边，就只会给夭夭和自己带来麻烦和危险。
小舞眨眨眼睛，点了点头。她听得似懂非懂，仿佛听明白了一些，又仿佛该有一些东西她不明白。
但至少她已知道，她还万万不能出去找夭夭，她不想给她的妈妈带来任何危险。
于是，她又问，带着憧憬与希冀：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和妈妈永远在一起啊？”
重明道：“只有强大。要你们两个都强大起来，或者其中一个强大到世间无敌。要所有人都不敢与你们为敌人！”
小舞道：“这样，我就可以和妈妈在一起了？”
重明点头道：“是的。”
小舞也点头，她已经又欢快起来了。她从重明身上跳下来，扬起小脸大声道：
“小舞会努力变强的！小舞一定要变得很强很强！小舞也要保护妈妈，跟妈妈永远在一起！”
夜空，繁星闪烁。
点点的繁星带着温柔的银辉，似是苍天在怀着笑意见证这稚气却又真挚的誓言。
小舞的双眼在这夜里竟也似星子般熠熠生辉。
这个夜晚，她睡得很香甜。
一夜无梦，但在她的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期待与夭夭下次见面，和日后强大时母女二人日日相伴的景象。
重明依旧站在树下，默默梳理魂力，思索明日是不是再去捕捉一个魂师强者。毕竟魂师的强者总是比强大魂兽的蛋要数量多的多。
并且，已经离开的夭夭是不会知道的。
只是无论是此时夭夭还是小舞，或者深知命运无常的重明，都不会想到今日竟是他们最后一次如此安详的相聚。
再见时，竟已是血溅星斗，生离死别！
那日，正是黄昏时刻。
在小舞的记忆里，那日的夕阳似乎也比往日的更加艳红几分。红得刺眼，红得凄艳，红得就像是被从人身上流出来的血所染成。
眼前的一切也都仿佛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树木、花草，乃至人类与魂兽，一切的一切都陷在红色之中。
明明是温暖的颜色，却令她感到一种透骨的冰寒。仿佛她也如那流出体外的血液般渐渐冷透，直至冰凉刺骨。
那日，她耐不住便央重明带她到森林边缘等候。
她的感觉没有错。自从上次一别，夭夭已经有将近两年没有回来。她也无从得知夭夭的任何消息，她只能等。只是她从森林中心等候换到了在森林边缘等候。
她想，在她没有强大起来之前能跟妈妈多呆一会儿，哪怕一会儿也是好的。
所以，她几乎每天的下午都会拉着重明在夭夭回来的必经之路上等候。
——夭夭一般都会在下午或者傍晚的时候回来。
所以，在那个黄昏，在那个夕阳下，在森林的边缘，她感觉到母亲的气息迎了过去，终于又见到了母亲！
只是这时的妈妈已经不会再对她笑，不会再为她梳头，看到她时眼里也不会再有温柔宠溺的光。
她在与一群人缠斗，在激战中她竟然发现了她。
她扫过来的眼里满是惊讶，还有恐惧。
她在害怕什么？她是不是在害怕她心爱的女儿落入敌手？
但即便是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她那灵动的双眼依旧流光溢彩，美丽非常。
这双美丽的眼睛没有在小舞身上多做停留，它们散发出火一样明亮炽热的光辉，像它们的主人一样迸发出顽强的斗志。
夭夭的攻势立马激烈了许多，向另一个方向突进，引导战场远离。
小舞咬住嘴唇无声倒退，她明白妈妈的意思，更明白自己绝不是那些人中任何人的对手。
她没有流泪，却瞪大了眼睛将那那群人的样貌死死记在心里。
她距离战场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并且还身处于茂密的林中，但她却还是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从战场上远远散发出来的强者的威势使她心惊胆战，她知道如果她被发现，这些即便是只威压也足以压死她。
她一步步隐藏着自己后退，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逃掉的时候，一道冰冷的女音却打破了她的幻想。
“那边还有一个！鬼魅，你去把她捉来！”
那是一个极为好听的声音，说出口的人也是个极为好看的人，高贵优雅令人心折。而那话语的内容却令小舞如坠冰窖。
夭夭面色沉凝，不管不顾就要去纠缠期中一道黑影，却又一次次被其他几人挡了回去，身不由己地向相反的方向移动。如同一只被落在网中的蝴蝶，疯狂地舞动着想要逃离却无可奈何。
鬼魅嘿嘿笑道：“早就看到了，还能让她跑了不成？”
此话一出，小舞的心就已沉到了谷底。但她不愿放弃，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重明就在附近，她知道他至少已经有了十万年魂兽的实力。如果她能够坚持到他来，她就能获救。
这个鬼魅真的就如鬼魅一般，移动间无声无息，仿佛是突然间就出现在小舞身后，伸出一只手向女孩稚嫩纤细的脖颈而去。
小舞感觉到了身后的冷意却无计可施，只有双目瞬间睁大，眼里满是不甘与绝望。
突然间，一声鸟鸣响起，万物凝滞。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压垮了数根巨木。那巨鸟不肯迟疑，鸟喙一张直接把小舞含在其中，就翎翅一展将欲飞起。
竟是涉空鹏！
不过是十数年，它竟已有了将近十万年的魂力！
所以它才能独身禁锢时空，所以它才能禁锢住封号斗罗这样的存在。
只是那鬼魅到底也是封号斗罗，还是封号斗罗里实力不弱的存在。这禁锢的时间比当年对重明还要短暂。
涉空鹏还未起飞，鬼魅就已挣脱禁锢，四周的时空也随之恢复正常。
他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情况，身后黑色魂环亮起，手上的速度陡然又快了几分，目标却换成了涉空鹏的左翅。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先阻止它起飞。
若他这一下抓实，鸟类中空的翅膀骨骼定会断裂，其后再难逃出生天。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色匹练从一旁的林中射出，抽打在那只手上，使其微微一顿。
借此机会，涉空鹏双翅掀起巨大的风浪，直冲天际，转眼间便没了踪影。只留下几片细碎的羽毛和点点血迹。
鬼魅那一下最终还是落到了它的身上，但幸而避开了翅膀，落在了胸腹上，留下一个骇人的血洞。
小舞趴在涉空鹏的鸟喙里，那鸟喙微张让她能够看到外面。她向下探头，远远向夭夭远去的方向张望。
战事想必十分激烈，从她这边遥望也可以看到阵阵气浪横扫，巨木震颤倒塌，掀起浓密的烟尘。
涉空鹏飞得远了，那片区域消失在她的眼里。但她依然执着地向那边望去。
她仿佛还是能够看到那一袭白衣如一只白蝶般疯舞，又如火焰般燃烧。白衣残破，血迹斑斑，悲壮又凄艳。
但真正的夭夭却已不再疯狂，她的所有疯狂仿佛都在刚才的那短短的时刻倾泻一空，她不再对发狂般地进攻。她在躲避，吃力地躲避。她的眼里却没有绝望，平和明亮一如往昔。
那几名魂师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追着她，是不是发出几道魂技，逼得她不得不躲避。
远远的一道鸟鸣传来，夭夭扭头看见了涉空鹏巨大的身影。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一道魂技正好向她袭来，迎面击在了她的身上。
夭夭被其一下子击飞了出去，撞在了一棵树上。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落在白衣上，如一朵娇艳的花儿。
不只是因为这一击的缘故，更是因为之前所受的伤势在此刻争先显现出来，四肢百骸无一处不伤，无一处不痛。
她身后的树木发出咔嚓的声响，逐渐倾倒，又是一阵树枝折断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它最终还是没有倒下，是另一棵树的树叉接住了它。
夭夭没有再站起来，只是支起身子坐了起来，平静地看着他们。她仿佛已经准备束手就擒了，无论是站是坐都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她知道，她之所以能逃亡这么久不过是他们想要消磨她的精力。他们怕她自杀，所以一直没有逼她到绝境。
看着他们，她突然笑了。即便是对于敌人，她的笑也不带有丝毫的恶意。
她只是想笑，她便笑了。
她道：“我给你们魂环，你们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她说这话时，就像是一个屋主对待不请自来的恶客，总是要付出点什么把他们打发走。
但魂环却从来都不是用来打发人的，它意味着她的生命。
当她说出要把自己的生命送给别人时，她的语气为什么还可以这么平静？
那几人追了上来，把她围住，却并不着急出手。
一位一直没有出手的老人缓步走到她身前，回答道：“十万年魂环，魂骨。除了这两样东西，这星斗大森林再没有什么值得我们出手。”
夭夭又笑了笑，道：“你应该知道，那个鬼魅此时一定是空手而归。你们若是拖得久了，说不得还会有什么其他变数。”
“为了一个我，你们已经杀戮了不少的生命了。”
那名美丽却冰冷的女人突然开口道：“既然如此，你自杀吧。”
寂静，除了风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望着夭夭，眼中是同样的漠然无情。
夭夭在笑，她依然再笑。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止她的笑，死亡也不能。
鲜红的光辉从她身体里绽放，无形的力场在她身周凝结。此时，夜幕已沉，她仿佛化作了一颗红色的星星，与天空中的银星共同闪烁。
在这一刻，她的眼里流转着奇异明亮的光，比以前任何一刻都要明亮，仿佛熊熊燃烧着的烈火，她的人也似乎正如烈火般燃烧着。
莫名地她想起了重明，想起来他们之间的对话。想起了那时，她说的话。
——我不是你，我是会后悔的。
但于此刻，她心底却意外的只有三个字在回荡。清晰且坚定。
——我不悔。
涉空鹏带着夭夭回到了森林中心那片小湖，浓密的树木逐渐遮挡住她的视线。
在她收回目光时，最后落在她眼里的，便是天际夕阳沉没，星斗闪耀。
是不是在森林的另一处也有一个人的生命已如夕阳般沉没？
只是夕阳还会有再次升起的时候，而人却不会了。
天际，银辉点点，闪烁依旧。
仿若苍天在高高在上地看着世间的悲欢离合，冰冷漠然。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残阳落血溅星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