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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炽阳下轻风徐徐 星月隐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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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隐退,东方天际泛白。正是昼夜交替之时,万物复苏之际。
日光撕裂黑暗。光线透过层层密林打在重明身前。那是一片草地。绿草,露珠,阳光下晶莹剔透得散发着生机。
重明没有动。他站在树下,立身于浓荫中。一点光斑打在他的脸颊上。他没有躲避。
重明看着夭夭。她站在阳光下,眼波流转若水,明亮清澈如镜。不似数年前妖异的空灵,灵动如昔,却多了如火一般的璀璨,那双目中的光竟似比阳光还要耀眼。
他微微眯起眼,森冷的束瞳掩在浓密的睫毛下,这使得他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重明道:“我不知道什么是才是公平。但我知道,任何有自我意识的生灵都不是生来就是为了供养其他族群所存在的。”
“这无关乎它们的造物主原本令它们出现的意志,更无关乎什么天地命运。只关乎你自己的想法。”
“我只知道我的意识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是自由的,我的所作所为皆是我所想,皆是我所愿。”
“我等生来皆自由,谁人敢操控一切?”
夭夭道:“神呢?神明也无法操控世间的一切么。”
重明颔首道:“是的。”
夭夭道:“如果有谁非要操控你呢?”
重明道:“那便杀掉牠们。”
夭夭道:“你打不过他怎么办?”
重明道:“那便想办法变强,没有谁能够操控一切。”
夭夭道:“可若是一切都已注定,就如鱼跃出水,任凭你在空中怎样挣扎,都迟早是要落回水中。”
重明道:“我只需问我的心,在这个过程中是否有过后悔,我所做是否是出于我的意志。如果一切都是出于我的意愿,那么无论获得了怎样的结果,我都会接受。”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头微微底下看着少女,目光中带着种难以言喻的冷酷与笃定。
“一个人在拥有自由的同时,就代表他必须自己承担一切责任。”
他似乎另有所指。
夭夭仰着脸,如水镜般的双目中清晰映照出他的影像,她在认真地注视着他。
突然的,她笑了,露出俏皮的虎牙。她道:“可我不甘心。我不想死,我想变强,我想成为神,我想要这世间再无能够束缚我的东西!”
重明似乎为她所惊讶,叹息般的道:“可你又怎知成为神不会是另一种束缚?”
夭夭绕过他,进入了阴影里。她在他身侧坐下,舒展身体,倚靠着树道:“但成神,我便再不会因寿命而亡。而只要活着,任何事就会有可能。”
重明依旧没有动,双目冷酷空茫,神色淡漠。他道:“即是你所愿,我只望你不会后悔。”
夭夭却摇头笑道:“我不是你,我是会后悔的。或许有一天我会后悔追求神位,但在此时,我想成神。”
重明默默点头。其后便一动不动地立着,不动也不说话,任由晨风吹动他的衣发。
在夭夭回来之前,他也经常这样立着,有时甚至会在一个地方一立就是数日。他仿佛永远不知道何为疲惫般。
这或许是因为他早已麻木,早已感觉不到疲惫。
夭夭也不语,她此时只想享受这久违的静谧,这久违了的家。她把头靠在树上,闭眼小憩,怀抱白兔,手指若有若无地抚摸着小兔的皮毛。
那小兔浑身皮毛雪球也似的洁白,也正如雪球般缩在夭夭怀里,安静乖巧。再细看下,它的双眼已闭,粉鼻翕张,竟是已经熟睡。
阳光一寸寸地移动,迫得阴影步步紧退。树影也随着太阳的移动而旋移,被迫缩小了面积。
于是它又一次洒在了夭夭的脸上。她的睫毛微颤,微微偏头试图躲避刺眼的阳光。
重明依旧背对着她,却仿佛已经知晓了般,他道:“你该走了。”
他依旧在阴影里。他一向会选地方,因为他总是会对任何事都考虑周全。而他选择站立的地方必然是这林中,无论怎样都不会被阳光照到的地方。
他并不讨厌阳光,但他一向不喜欢暴露出自己的一切能,让所有人都看个明白。他让别人看到的永远都只会是他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而一片阴影显然比一片阳光更能隐藏自己。
重明又道:“你应该知道,你是不可以在这里待太久的。”
既然终究是要离去的,为什么不走得干脆些?
然而夭夭终究不是他,也不是数年前的她。
数年前的她走得干脆,走得决绝,走得毫不留恋。如今再次回到这里,她却有了不舍的情绪。她多想再继续待下去,就这么坐着,靠着树,听着风,数着飞舞的落叶,让阳光亲吻她的脸颊。
但她必须走。她非走不可,这是她的选择。
于是当她睁开眼时,那明亮的双眼中没有丝毫的留恋与不舍,两轮明日映照在她的眼中,溢满了飞扬的神采。
她起身向湖边走去,她是去向那两个她当孩子养大的晚辈告别。数年前她没有告别,这次她要向它们告别。
重明没有去看,更没有理会。
夭夭的告别并没有很久,她很快就回来了。只是她的怀里依旧抱着那只白兔。
白兔依旧在睡,它睡得很香很沉。夭夭抱着它走到重明身前。
她道:“你可以帮我送我出去么?我想给我那些同伴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可以说是你救了我,你毕竟看起来还是个人的样子。”
重明点头答应。
夭夭在前方领路,她虽然已经化作人身,实力大大不及以前,但对于这片森林却依旧熟悉,行走起来并不慢。
在路上,夭夭突然道:“我会尽量常回来看看的。”
重明想要提醒她这并不明智。她并不是经常有机会来这里的。即便是有他作为借口,在人类魂师看来这也实在是件危险的事。
她回来的次数越频繁,时间越久,就越可能被怀疑。
可她好像早已知道他要说什么。她回头冲他一笑,露出俏皮的虎牙,眼里闪动着狡黠灵动的光,竟然仿佛真正的人类少女般,拥有少女独有的娇俏与活力。
她道:“你知道我一向都不是愚蠢的人,也应该知道我一定会有办法,如果是没有把握的事,我是一定不会去作的。”
这也正是他教导她的,没有把握的事不要去作。他也相信她并不愚蠢,他知道她其实非常聪明,比大多数的人都要聪明的多,只是她的阅历实在尚浅,这才令人担心。
但他也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了。他相信她的聪明与谨慎,并且他也没有理由去干涉一个人回家的自由。
于是他闭嘴,只是继续赶路。
他们并没有在森林里寻找。夭夭说她的那些同伴现在应该是在小镇上的旅馆里休整,他们一定以为她已经死了。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在星斗大森林里的失踪就是意味着死亡。
于是他们直接去了距离星斗大森林最近的镇上,找到了夭夭来时下榻的旅馆,也找到了与夭夭一起来的同伴。
星斗大森林很大,小镇即便是最近的小镇距离森林的外围也很远,更不要说是距离森林的中心。所以即便他们的速度并不慢,但当他们到达时,也已经过了午时了。
这时的太阳很大,很明亮。却不会给人以炎热之感,反而因为阵阵的林风而万分清朗。
与夭夭一起来的人有十几个,只有一个中年男子,其余的虽然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但也都看起来要比夭夭大一些。
他们站在旅馆外,看样子是准备收拾东西走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对于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来说,同伴里出现了死人并不是很愉快的事情。而对于带队的老师来说,有学员死亡就更不是件好事,尤其是当那个学员的资质可以用天才来形容的时候,他就更加不会开心了。
但人的生死本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他们只能接受,然后离去。
他们走了十几步后,便听见身后有人呼唤:
“诺德老师!”
诺德正是他们带队老师的名字,呼唤的人正是从后方过来的夭夭。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被他们认定了死亡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夭夭加快脚步走过去,她解释道:“诺德老师,我没有死,有人救了我!”
“夭夭!”
诺德大叫一声,回过神来,连忙迎了过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夭夭。
“太好了!你没有死!”
其他学员也都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他们的惊喜之情。
无论平时他们和夭夭的感情是深是浅,至少在这一刻,无论谁都可以看出他们是真的都在为夭夭没死而感到高兴的。
“老师,我没有死。”夭夭从诺德怀里探出头来,扭头对着重明粲然一笑道:“是这位叔叔救了我。”
诺德放开夭夭,向前一步把夭夭掩在身后,对重明感激道:“多谢你救了我的学生。我是诺德,暮风学院的老师。”
说话间,他小心地观察着重明。
他看不出重明的实力,但在他的眼里重明实在是个危险的怪人。
广袖高髻,玄黑袍服,面色苍白,神情冷漠。
他的头发很长很黑,他从未见过有谁的头发比他的黑,也从未见过男人留这么长的头发,甚至比多数的女人头发还要长。
他的衣服的下摆很长,一般的魂师都不会穿这样长的衣服,因为这会影响行动。样式也是他闻所未闻的,他从不知有那个地方有这样的衣服。
并且他也看不出这衣服的材质是什么,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材料也看不出是不是什么动物的皮毛,他无法从他的衣服里得知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
这对他来说很罕见,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东西,对于这个世界他不能说无所不知却也称得上是见多识广,他很少会有什么也无法判断出来的时候。
但这并不是最令他惊异的,奇装异服带给他的也只不过是略微的惊讶,而令他心生警惕的确是重明这个人带给他的一种感觉。
一种令他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即便他面前的这个人,确实是他见过的最为俊美的人。
那是种超越了人类极限的完美,他的五官,他的身体,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恰当好处,比用世上最精准的尺子去量还要准确。精致完美得不似人类!
正是这种完美,在令他惊叹的同时也令他警惕。
但他并没有把这种警惕表现出来,相反,他表现得十分的放松与热情。
诺德感激地笑道:“这位大人,我一个小小魂宗若要报答您,想来您也看不上。您若是有空,不妨与我们一同回去。”
“我们暮风学院的院长是一名六十三级的魂帝,您救了我们学院最有天分的学生,我们院长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重明回绝道:“不必。”
他眸光半敛,神色淡淡,语气也是淡淡。
“我要走了。”
他这话是对着夭夭说的。诺德怎样,他好似从未放在眼里。
诺德脸上依旧笑着,语气依旧热情地道:“也好,您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来暮风学院,我们一定会报答您的。”
“只是不知大人能否留下名讳或是称号?”
诺德此问本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了,但出乎他的意料。他眼里神秘的怪人十分爽快地报上了名字。
“重明,我是重明。”
重明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
诺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感到夭夭却拉了拉他的衣角,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夭夭道:“诺德老师,重明叔叔要走,您就别耽误他了,咱们也要快点回去了。”
诺德不说话了。夭夭来到重明身前,抬头看他,一双大眼中倒映出两个重明。她举起手中的白兔,脆生生地道:
“重明叔叔,您能帮我照顾它么?我不能带它走。”
重明接过白兔,默默点头,算是答应了。
于是她开心地笑着,回到诺德身后向重明挥手道别。
“多谢了,大人!再见!”
诺德向他道别,他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白兔乖巧地趴在他的怀里,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一双红瞳正望着夭夭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