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NO 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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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些地方不难看出张良是一个有条理注意细节的人。这并不稀奇，要知道思维逻辑慎密的人往往都很有调理性。而这个人已经离去有数月有余，屋中焚烧的香味还若隐若现，窗棂书架也是纤尘不染。他不是那样一个不讲究细节的人。虽说不上要焚香沐浴但是他不会让他写的书信染上不洁的气息，甚至是碳痕。
一切的一切都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些信虽然是他所写，但是一定不是他寄出的！这个人——
抬头看向明月的伏苓眼里猝闪过一丝犀利的剑光。
一定，一定已经不在都城了。
春日的雨细密如织,坐在草庐檐下的两个人。一老一少，脸上皆是深思的神情。荀夫子院中的翠竹滴着春日晶亮的雨滴，被山雨衬的愈显得清秀挺拔。荀夫子喜竹，在小圣贤庄中已经人所共知的事了。除了院字内的湘妃细竹。院外毛竹，刺楠竹也是精心养护，打理有佳。才使得这一汪池水，几间茅屋变得秀气而遍布灵气。
只是这檐下对弈的两个人可以多注意一点便就跟好了。一个锁着眉头捻着胡子，眉目间透出愠怒。另外一个纤纤细指间夹杂玉石琢的黑子，眉眼恍惚怔怔的出神。忽然的对侧的捻着胡子的华衣老者猝的摔了棋子，一副怒极了的摸样。伏苓一惊，微诧的抬起眼眸。
“师…叔？”
头戴高冠的老人怒冲冲的摔了一篓棋子。
“不下了。”
“师叔！”
伏苓惶恐的站起身。
“不下了！”
老人家似乎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低咳了一声在绯衣少女惴惴不安的眼神中甩了甩华丽的衣袖。
”嗯哼！就到这吧今天。”
“可是……师叔这棋——”
“我说不下了就不下了！”
“啊是！”
微垂着头，伏苓赶紧噤声恭敬的低下头去。
草庐幽境的檐下，寂静了半饷。侧过脸去的荀夫子抬了下眼皮，扬眉。
“你怎么还不走——难不成还要我老人家撵你出去吗？”
“额……”
蹲在檐下的少女有些失措又有些无奈，只是“好脾气”的笑笑。
“师叔，这雨还没有停，我……”……没有带伞！
华衣高冠的老人微怔，低咳了一声又转过头去。
“叫元宝拿伞给你。”
荀师叔草庐中乖巧的童子递了伞过来，兼带的还取来了伏苓每日送药用的食盒。伏苓感激的接过，望了望檐下的残局和已经甩着袖子走进庐内开始闭目沉思的老者，却不生气只是有些无奈的轻笑。倒是一侧的元宝有些不安的小声说道。
“小师姐，这雨还没有停,要不你在躲一会在走吧？”
摇摇头伏苓淡笑全然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不碍的！倒是趁着天色还早我这就把药碗给颜师兄送过去。师叔他——”
暗色的眸子微侧的回过去。
“师叔他似乎还有点咳嗽。晚上你还是要细细的把窗户给关严了。”
“是元宝明白了。”
接过伞，拎起裙角伏苓轻巧的撑着伞走进雨中。元宝连忙跟在伏苓的身后替她打开草庐的门，送她出门后又用袖子遮着脑袋跑回檐下，准备去收拾那局下了一半的残局。
“不要收。”
草庐中仿佛入了定一半的老者忽然冷声道。元宝诧异的站起身，发现荀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捻着胡子走到檐下，沉沉的眸子盯着那局残局。眼神闪烁的有些寒光。
“…师祖？”
元宝有些不确定的抬眼偷偷看过去。
“嗯！就丢在着吧。”
荀夫子转过身又悠然的负着手走回庐内去了。留下元宝一个人在哪摸不着头脑。师祖居然要留着残局？这……一般只有和三师叔的残局师祖才会留着。今天这是怎么了？
这边伏苓撑着伞小心的走到颜路的执中馆外。春日的竹篱润泽的草木，一切都透出草木的清新气息。但即使是这春日清澈的草木气息都无法掩盖草庐中溢出的药味。
顺着颜师兄挂满花铃的曲折走廊一路向前，随着渐渐浓郁的药味，伏苓望见了水榭尽头简朴竹屋中忙碌的身影。颜师兄将儒衫宽大的袖口小心的挽起，在精致药罐和草药将穿梭。不时的为一副副药剂添一味减一味草药。伏苓望着他脸上忽而深思的表情心口弥漫着一股长久的温暖。就好像那日在浓郁混屯如妖雾般的墨绿之中看见晕黄，在那样长久的独行之后忽然发现路终点有一个人在等着你。
好像一切的一切忽然都有了终点。
“伏苓？”
沉思并没有进行太久便被颜路发现。立在春日蒙蒙细雨中的绯衣少女微笑的抬起头看向远方窗格下的人。
“颜师兄。”
“今天怎么这么早？”
取过伏苓手中的食盒，颜路打量着她脸颊边湿润的发丝微微蹙眉。
“师叔没有留你下棋？”
一言既出跪在一侧的绯衣少女脸色忽有些黯淡。
“伏苓今日惹的师叔不高兴了。”
不高兴？颜路更加疑惑了。先不说师叔的脾气，从他肯为伏苓诊脉甚至愿意用那样名贵的药物给伏苓治疗。就看得出师叔对伏苓虽说不是喜爱有加也该是关心爱护的。这一阵更是日日都留着伏苓下棋、品茶。这甚至是连他和师兄都没有的好事情。放眼整个儒家恐怕只有三个人能有这样的待遇。这其一自然是子房，再其次便是伏苓。剩下的这一位故人……已经作古。
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今日说了什么吗？”
伏苓摇摇头。
“也就是下棋来着……”
这样啊……颜路只得在心里微微叹口气。算了……
“东西给我吧。倒是你是不是又没有睡好。为何脸色看起来如此的差？”
额……
伏苓伸手摸摸干涩的脸颊又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淡笑道。
“大概吧！昨日夜里雨——”
“子萧说你前几天去了子房的文鼎斋？说是去找书？”
淡淡无意中问起的一句让伏苓忽然变了脸色。身侧的颜路却仔细的看着一壶药并未发现。
“额……是！”
无数的思维想法在心口飞快的转动着，伏苓望着颜路的背影捏紧着袖中的国色匕首。坚韧的皮革触感坚硬，隔着厚厚的皮革几乎可以感到刀鞘内利刃的寒光。
“是什么？”
这样问着颜路站直了身子。伏苓以为他要转过身来，哪知道他微微一个侧脸又转到另外一个药罐前去了。微微松口气，伏苓抿唇心中混乱一片。
“额是……《孟子》！”
口不择言的脱口而出的书名。然而说完了伏苓又懊恼的恨不得抽自己一下。说什么不好说《孟子》。什么不好居然是《孟子》啊！大哥喜《论语》深谙的是孔子的仁爱礼教。张良喜欢的是《孟子》，瞩目的是《孟子》的民本、仁政。
那么……颜路呢？
药炉晕起的水汽弥漫在平日简洁的书房内。窗外是朦胧的水汽，清脆的铃声叮咚的作响。这个人一袭淡色的儒衫，羽扇纶巾既悠然又典雅。窗前是纷飞的雨幕，外世是缤纷的乱世。而竹屋草庐内的这个人，闲庭若步，浮生一载。颜路他似乎真就安心的如此安享着半世的风雨飘然。
雄心壮志虽然令人感叹，淡泊名利却更显得品质高洁。颜师兄他与大哥和张良是不同的人，这一屋的医书药剂仿佛已经昭示了一切。
“《孟子》吗？”
颜路慢慢的道了一句并未起疑。似乎觉得她看这样的书并没有半点不可。事实上比起身后伏苓的“惊慌”他显然更加介意其他的事情，只是他研习“坐忘心法”多年，心性早已经修炼的处事不惊，不露声色。
比起伏苓为何深夜前往文鼎斋他此刻更加在意伏苓脸上隐隐的青色。那是一股堆积已久的病气。从伏苓眼角，颚骨，眉心等几处间慢慢的往外渗透如今看来已经，积、患、成、疾。
他之所以看起来忙于煎药不再去注视伏苓的样子，其实他在触及伏苓面容的一瞬他便暗暗惊心。然后前所未有的一股焦心和心痛压在他的心口，让他无法去在意伏苓说的话。这堆积的病气他几日前见到伏苓的时候还未发现，才短短几天这是怎么了？伏苓眉眼间的病容定然是瞒不过师叔的眼睛的，为何师叔可以如此的淡静不言，放任自由？
真的是仅仅是因为最近没有睡好的缘故吗？
“伏苓！”
颜路忽然从药炉后转出来，挽起袖口轻声道。
“我给你诊个脉。”
“额！”
安静跪坐在一侧的少女脸上露出微诧的神情，低垂着头有些怅然。
“师兄……是不是我的病又……”
“不是的。”
颜路心中一沉，面上还是淡静无波。
“不是，只是看你面色不好。给你号个脉。最近庄中太多弟子都有些发寒的症状。我是怕你——”
“颜路二师公！”
冒冒失失的声音透出一股子鲁莽。圆乎乎的子幕一头扎进执中馆中惊起一股子朦胧的水汽。
“怎么这么莽莽撞撞的，怎么了？”颜路的脸上神情有些淡，伏苓看得出他的不悦。可是这个人即使不悦也只是如此微冷了眉眼的摸样。
“是是是！”气喘吁吁的子幕勉强一礼，瞥见一侧的伏苓，脸色一白也微微行了下礼。
“二师公快去看看你吧，子聪他烧的好厉害。”
微怔，颜路微微蹙起了眉。又生病了吗？今年的这场春寒真厉害。
“师兄快去看看吧！伏苓在这守着药。”伏苓见状轻声说道。颜路的眉宇还是没有松开，只是摇摇头道。“这里有安永守着，你回去休息去。我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是！”
他如此坚持，伏苓只能垂首乖乖称是。再抬头那个人已经走远。身上弥漫的药香似乎是这个人标致性的存在。安永急忙忙的走出来。伏苓微侧脸的看着这个从小就长在颜路身边的聋哑孩子，嘴角扬起一丝轻笑，微微行了个礼。一身布衣的安永也客气的对伏苓行了个礼，便转过身专注的去熬药了。伏苓便转过身拾起门边的油纸伞又走进了雨中。
似乎雨又比来的时候大了些，伏苓微抬起手挡住雨幕。不经意间国色从袖口中划出“叮咚”的跌在地上。绯色的剑身染上朦胧的水汽却依然光彩万千。看见跌落在地的国色伏苓恍惚的想起似乎从那一日帮颜师兄给荀师叔送药开始，国色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伏苓皱眉忽然觉得不对劲。她速速上前捡利刃，轻声叫了声。
“国色……”
四下寂寥，无人应答。
“国色！”
尾音细微的轻颤却仍没有听见那个华丽又软绵的声音。
水榭之上的绯衣少女，倔强的咬了下唇，面色忽有些青白。她上前几步将那柄贵重的匕首塞进剑鞘中，伏苓慢慢的站起身，剑刃沁凉的触感让她的心就像被塞进海水中一般冰冷。
国色她……不在了……
盖聂睁开眼睛的瞬间，映入眼眸的简单陈设让他有种少有的茫然。窗外是细密的雨声，木头做的的屋舍间回荡着一股草药的气息。他只觉得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四肢也仿佛有针刺般的疼痛，挪动一下都无比困难。
他的身体居然虚弱到如此的地步了吗？不过还好他还活着。本以为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
灵敏超出常人的耳朵敏捷的捕捉到飘摇雨声后那一丝透出轻微的脚步声。鼻翼间的药香变得浓郁了一些，“吱呀”一声声响过后茅屋的门被半推开，盖聂顺势闭上了眼睛。细微的脚步声踏近屋来，“瞪”的一声似乎来人将手中的药碗放到了案上。盖聂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平静又绵长伴着某种药草的清香。
“蹬蹬蹬蹬”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砰”的一声半掩的木门被撞开。某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冒出来。
“坏女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天明皱着眉头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盖聂又看向一边的端木蓉。忽然蹦进屋来张开手横在他们之间。
“你要对大叔做什么？我不准你伤害大叔！”
端木蓉冷着眼眸看着面前这个半大的小子。那样气势汹汹的摸样真是又鲁莽又倔强，有几分那个人的影子。
墨家的这位医仙冷冷的推了推身侧的药碗道。
“你的大叔今天就会醒，他若是醒过来就把这碗药给他喝下去。”
“端木姑娘……”
门外忽然传来班大师的呼叫，端木蓉起身走了出去。天明在她身后狠狠的做了个鬼脸，气呼呼的“哼”了一声转过身嘀嘀咕咕的端起药碗。
“冷冰冰的家伙，月儿那么可爱善良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
叽叽咕咕的走到床边，天明在床榻上趴下。看着大叔腰间的染血的绷带，又忍不住担心。
“坏女人说大叔今天就会醒过来的，为什么还没有醒？”
趴在板上天明低垂着个头。
“大叔，你快醒醒吧。只要你醒过来我一定好好的跟你学剑，再也不淘气了！”瘦小的孩子趴在床边，慢慢的说道着。“我一定什么都听你的。还有……还有……我把烤山鸡都留给你，大叔……”
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下，轻轻抚上他的头。低着头失落不已的天明忽然一愣，猛的抬起头。
“大叔！你醒了！！！”
默默笑了一下，这个纵横江湖多年都一直孤身一人的血胆汉子伸出手拍了拍身侧孩子的头，心中有些感叹。
“……怎么能这样称呼墨家的神医呢？”
顶着大叔的手，天明抬着头眨眨眼睛。“大叔你都听见了？”轻笑了一下，盖聂成这首勉强的要起身。被天明慌忙的拦住。“大叔你还有伤不要起来。”摇摇头盖聂撑着手。“不要紧的天明你扶我坐起来。”
“那……大叔，你小心一点。”
天明只好努力的拖着盖聂的手臂，小心翼翼的扶着他坐起来。
盖聂勉勉强的坐起身盘腿坐好。上身的伤口稍动一下又有血迹蔓延出来了。天明微抽了一口冷气，大大的黑眼睛底划过一丝担忧。“大叔……很痛吗？”微微摇摇头，盖聂轻声道。“大叔一点也不疼。不要紧的。”
“可是你的伤……”天明又看了一眼白色绷带上蔓延出的血迹，连忙转身捧起一边的药碗。“大叔，坏……那个神医说要是你醒了就把这碗药喝了。”偷偷看了一眼大叔的脸，天明将药碗捧到盖聂面前。
“大叔，喝药吧。”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NO 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