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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念珠 吾之蜜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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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念珠
我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榻上——淡淡的檀香味,了寂的床。
刚睡醒的脑袋有些迷糊,摸了摸硬梆梆的矮榻,我第一个念头是,有生之年终于爬上了和尚的床,真是可喜可贺。
这念头一闪出来理智便回了笼,我掩面哀叹,心道自己对了寂还真是贼心不死。
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打断了我不着调的神游:“沈施主醒了?”
我遮住面孔的手登时一僵。
——了寂怎在我旁边!
我一边哀叹瞎子就是麻烦,一边讪讪地从床榻上爬起来,觉得有点难为情。
和尚如此冰清玉洁,昨晚我不但猥亵了人家的手,还喝了他帐中的酒,甚至不知怎的污了他睡觉的地方,还被抓了个现行,看样子他已不知在这呆了多久,让我怪不好意思的。! N9 _& Z8 U2 U
我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道:“了寂大师可安好了?”
他道:“多谢沈施主挂心,已是无碍了。”
这话赶人的意思太明显了,我立马识趣道:“抱歉,昨日同徐将军前来探望,被酒味勾了馋虫,竟做了鸠占鹊巢之举,望大师不要见怪,改明我让徐远送十坛来赔罪——在下这就走。”
我睁着眼说瞎话,将昨天来看他的事全推到徐远身上。
了寂已经够不喜我了,我不想再在他心里留下个阴魂不散的印象。
我起身,发觉衣服还好好的穿在身上,只是木屐和外袍被褪去了,便下意识伸手摸向枕边。可我忘了这不是我的软塌,我伸手一阵摸索,却什么都没摸到。
我赤着脚站在地上,琢磨着要不直接这么出去得了。
昨晚醉的厉害,究竟何时上了了寂的床榻,又将外袍木屐脱下,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了寂问道:“沈施主可有事?”
他催得如此急,怕是一刻都不愿同我多呆,我心一横,扭脸对他笑笑:“对不住,多谢了寂大师昨夜收留了。”
说罢就往屋外走。
只是我又忘了,这不是我的营帐——
我直直撞上了一副坚实的身躯。
了寂拉着我,不容置疑地将我按在床榻上:“就算施主忙不迭要走,也要将衣物穿整齐。”
……咦,竟不是赶我走。
了寂不愧有慈悲心肠。
他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了点情绪,只是我实在愧对教我分辨人言的哑巴,这点微末起伏,我着实听不出来是个什么。
了寂一面说着,一面为我穿了外袍。之后略停了停,我还在感慨这番待遇有生之年竟还能享受到,就听悉悉索索间,似是他在我面前蹲了下去,紧接着,一双手执起我的脚,用帕子拭去其上沾着的尘土。
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觉得钻心的疼痛自脚踝处传来——那是极其熟悉的,我缠绵病榻的大半年中,每夜都会因此惊醒的剧痛。
心下苦笑,我强忍着下意识想将他踹开的欲`望,忙不迭收回脚:“不劳烦了寂大师了,我自己来便好。”
“……”
他什么都没说,只沉默地将帕子递给我。
完后又递给我了一杯茶。这茶味道极熟悉,是了寂从来常泡给我喝的。
我佯装不知他的意思,打着哈哈将那杯茶倒了洗手。
了寂淡淡道:“沈施主昨夜宿醉,醒后饮一杯热茶,于肠胃有益。”
说着,竟又续了一杯给我。
我手捧热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着实尴尬的很。
他似是有些疑惑:“可是凉了?还是烫了?”说罢轻轻拂手,擦着我的指尖碰了碰杯壁,复又疑惑道:“不温不火,这不是沈施主最喜欢饮的么?”
闻言我一阵唏嘘,难为他竟还记得这个。
在师父死后,没去投奔当时还是静王的皇上之前,我同宣儿很是过过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胃疾便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某次我醉酒醒来后向了寂抱怨胃疼,自那后,我的手边每每都会有一杯他亲手泡的温茶。
只是我如今,却是喝不了了。
叹了口气,我给了寂讲了桩故人旧事。
记得乙四原来还在的时候,是个最活泼胆大的。他年级最小,嘴巴又甜,少不得,我要宠他一些。
或许是过于的娇惯,让这孩子胆子越发的大,有一次竟将泻药下进我的茶盏中了。
那碗茶由他亲手递过来,我便喝了,没成想那泻药中有一味药材与我冲撞,我上吐下泻,又烧又咳,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才无性命之虞。
乙四在门外也跪了三天三夜,听说我醒了,提起的气一松,登时便晕了过去。
只是我人虽好了,却落下了一个毛病。
当时康复之后,乙四哭着跪在堂下,一边打嗝一边给我奉了杯茶,求我原谅。我对他并没生气,总归一个小孩子,他既已知错,计较那么多干什么。于是我便接了,饮了一口。
谁知茶水刚一下肚,腹内便陡然一阵翻江倒海,我登时便将那茶,连同胆汁血水,一股脑全呕了。
……乙四当时的表情,我至今还记得。
从那以后,但凡是他递给我的吃食,我若吃了,必会吐出来。
这毛病,一直跟我跟到现在。
大概是我天生小心眼,所以老天也不肯让我做个大度君子。
良久,和尚才重新开口。
他似是被我身为一个大老爷们的娇气程度震惊了,声音哽在喉中,隔了许久才发出声来:“所以……你……”
他没在说下去了。
我抚摸着手中温暖的茶杯,心中着实有些怅然:“正是如此。所以了寂大师的茶,我是决计无福消受的。”
一盏少年玩笑的泻药都能让我的身体记恨至此,更何况是当初亲手药倒我,又把我送去地牢,几乎令我四肢俱废的了寂呢?
这也是我昨夜饮酒时,怅然遗憾再喝不了和尚所酿之酒的原因。
人生在世,总是要有所辜负的。
我选择了朝廷,便要辜负友人,对其刀剑相对。
和尚选择武林盟,就会辜负我,这只是立场不同,没什么可说的。
我不恨他,不怪他,不恼他,只是,再也没办法信任他了。
了寂便不在说话,安静的像是忽然消失了。
作为一个瞎子,他忽然的沉寂让我有些慌张,我忍不住问了声:“了寂?”
过了半晌,他才嘶哑着声音缓缓道:“原来如此……抱歉。”
听到他的声音,我皱了皱眉。
我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是我的话让他难过,只是担心,他是否是昨晚的伤还没好。
“你受伤了?”我下意识想去探他的手腕。
他又一次避开了。
他总是能避开的。
“无妨。”他道。
不是“无事”,而是“无妨”。
我自嘲笑了笑,就像我不再信他一样,他又何尝半分信过我?
终究是我……孟浪了。
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我向他又道了谢,穿上他为我递来的木屐打算走人,他却再一次将我叫住了。
“沈施主,你……”
彼时我正将将要迈出营帐,听到他叫我便下意识回身,不巧又一次忘了这不是我的地盘,手直直撞上了桌子——奇了怪了,为何从今日一早起来起,我便感觉诸事不顺?
不过这一撞却让我发觉,了寂的念珠,不知何时竟被我戴到手腕上了。
想必是昨夜醉酒,我将其从了寂腕上剥下套上的。
说来也怪,我的酒品一向很好,昨晚却又是脱衣又是爬床的,一世英名都丢尽了。
想必他将我叫住,就是想要提醒我这个的。
简直如同个偷儿一般!
我的面皮是真的挂不住了,有些难堪地将佛珠从腕上褪下来,我一面讪讪递给他,一面急忙随便扯了个话题打断他未出口的话:“说来,了寂大师,你之前那串佛珠呢。”
话一出口,我便暗骂自己愚蠢。
他顿了一下才道:“……那串念珠——”
剩下的话却没说完,好似在犹豫似的。
我登时了然,想必他已扔了。
了寂之前的那串,是我送的。
当时我亲手挑了近百颗白菩提根果,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细细打磨、抛光、穿孔,又选了品相最好的五十四颗串起送与他。
那是我第一次送人礼物,我千挑万选,才选了一个又平常又普通的时候,等了又等,特意在同宋琪闲聊的间隙,若无其事地将念珠递给了了寂。
没成想,他拿了以后还挑三拣四!
其实想来,我倒也明了,吾之蜜糖,彼之砒霜,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就算再好,又能如何?
更何况不过是一串佛珠罢了。
他这样不喜我,又为了武林大局同我虚与委蛇,事成后若是没扔,我倒还会奇怪了。
我摆了摆手,不想为难他,于是笑道:“了寂大师莫多虑,在下只是随口问问。”
说罢,我将帘子掀开,冲他的方向微微颔首,客气道:“多谢,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