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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揣度 眼前的情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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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国皇后所住的涣兮宫里,向来是夏天热得最迟,冬天暖得最早。
这座宫殿里的鲜花都夏天似的盛放着,若不是皇后厌极了蝴蝶,要这宫里飞个一冬天的蝴蝶,都丝毫不足为奇。今晨得到了午后将降初雪的消息,霞飞又命人端进来两个炭盆,加进了屋里,于是天愈冷,屋里反而是愈热了。
皇后起得迟,为了起得迟,甚至私下里废了各宫嫔妃要来皇后宫里请早安的礼数,皇上不过问,各宫妃嫔也乐得清闲。
床边绛色的纱帐一动,守夜的霓落知道主子要起了,利索地分幔挂帘。只见帘中人睡眼惺忪,黑发如缎,玉面红唇,姿态如猫般推了衾被缓缓坐起。
霞飞和霓落两人半点也不敢马虎,四只手有条不紊地伺候着主子下了床走到梳妆台旁坐定,皇后双眼里的懒意才消了大半。
霓落把漱口的杯子递到皇后面前,琢磨好了火候,“娘娘,太史令预测,今日午后,会降初雪。”
听罢,皇后眼里仅剩的慵懒尽数消退了。皇后把口里的水吐在霞飞递上前来的瓷瓶里,而后轻描淡写地问:“事情,还都顺利吗?”
霓落便让霞飞去把皇后的早膳端进来,自己站在皇后身后整理皇后浓密乌黑的秀发。待到霞飞从屋里出去,关上房门,霓落回答了皇后的询问,“娘娘放心,宫里绝对找不出一个能照顾太子殿下的医官。”
皇后拿起一枚金钗放在鬓角边对着镜子比了比,不很满意便又放下,“献国这么多年来,就不曾立过病怏怏的国君。”
霓落理顺了皇后的长发,“正是娘娘说的理,一国之君纵使不说武艺精到,至少也该骑射皆长。若真让留甘做了皇上,恐怕这笑话都得传到青河那边去。医官都是明白人,如今大皇子泯的呼声渐高,不接手太子殿下的事情,既等于是向大皇子和娘娘您投了诚,又算是躲个麻烦,何乐而不为。”
皇后又拣了个紫晶玉钗,比了比算是满意,交到后面霓落的手里,“如此一来,庾氏便只能求助于那个常氏了,常氏若不进宫服侍,咱们的太子殿下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出岔子。”
霓落接过钗子却停了手,“可是娘娘,奴婢总是担心一件事……”
“说。”
“三个月前,娘娘派去除了常氏的人,险些伤了太子殿下的性命,如今放了那常氏进宫,若把那件事添油加醋改头换面捅到了皇上面前,咱们该怎么办呢?”
皇后从镜子里看清了霓落脸上的惊恐不定,霓落也从镜子里看清了皇后脸上的云淡风轻,皇后朱唇微启,乌珠一轮,“不会的。”
“娘娘您……就这么确信?”
皇后根本懒得解释,可又怕手下的霓落心思不宁做出什么蠢事来,“她若是想把那件事捅出来,怎么也绕不过咱们把她劳劳亭里的秘密还过去。皇上虽面上对先王恭敬惋惜,可心里至少揣着八分的戒备忌惮。劳劳亭三个字但凡和那常氏扯上一层关系,她不扒一层皮就不算完。好不容易从咱们手上死里逃生两回,她就是再报仇心切,也不至于失了理智自己去敲阎王爷的门。”
然而霓落还是不放心,“娘娘看事情向来通透,可咱也料不定那常氏怎么样啊?”
皇后知她是烦主之忧,可未免反应也是太慢了些,“如今已经三个月过去了,常氏若是犯蠢,早也犯完了。可直至今日一点动静也没有,就说明她也明白自己的处境。”言罢,皇后突觉放任霓落以自己的想法揣度那常氏终究是个隐患,两人思虑城府简直悬殊,便说:“日后那常氏若进了宫来,所有与她相关的事情你且都不许自己拿主意,一定记着!”
霓落便点头应允,只是听岔了其中的忧虑,颇烦恼地说:“既然那常氏进宫左右是个麻烦,娘娘为何还放任她到宫里来?”
皇后耐下性子点拨她,“你以为对付一个常氏,我们为何会频频失手?”
“因为……梁飞遥?”
皇后极度失望地摇了头,“是因为在宫外,咱们终究是手眼不及。”
霓落听了,愣了好半晌,直愣到霞飞端着早膳敲了门,她才缓缓张大了嘴巴,“娘娘的意思是……等到那常氏入了宫,咱们就……”
皇后见终于完成了一项比疏通河道还要艰难的工程,长长舒了口气,可语气却瞬间阴冷,“无论是庾氏母子,还是常氏,留下任何一个都让我心神不安……”而后对着门外的霞飞说了声:“进来吧。”
霞飞端着早膳进屋,把精致的吃食一一列到桌上。
霓落扶着皇后过来,皇后和气笑着问霞飞,“初雪将至,不知光华宫那边可有喜讯?”
霞飞屈膝回答:“已经传来消息,午后太子殿下就会回宫了。皇上还下了旨,宫里惯例要举办的初雪夜宴,今年就设在端本宫里办。”
这样盛大的夜宴要在端本宫里办,真是闻所未闻的事情。皇上的用意明白得不能更明白,无论前朝对大皇子泯的呼声再高,也要让后宫众人看清楚,端本宫里坐镇的主人,终究只能还是留甘。
霓落眼看着皇后的面色一点点暗沉下去,虽不明就里,却也知道不妙,找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问了,“就太子一个人回宫吗?身边不带旁人?”
霞飞显然不知道霓落究竟在关心什么,只愣着看她也不答话。
霓落便急了,“那个神医啊!不是说庾贵妃在宫外觅得神医,这才救了太子殿下的性命。太子殿下如今回宫,宫里却没有医官照顾,难道没有那位神医跟着进宫的消息吗?”
霞飞却已然迷惑地摇着头,“没有听说啊……”后突然想起一个也许相关的信息,“只听光华宫那边说,太子殿下的病已经痊愈了,那位救治太子殿下的神医早已远去了。”
霓落十分意外地把目光投向皇后,心里祈求皇后不要为自己的失算而怒不可遏。可眼前,皇后的神情依旧是倨傲而不以为意的。
“看来,常氏比我所想的还要机灵些……”皇后拿着银筷子翻了翻碟子里摆得精致的面点,却还是失了食欲,剩下的半句话似乎笑着说出来:
“也还要怕死些。”
霓落却被霞飞传达出的另一个信息困扰了,“难道……难道太子的身子真的大好了?”
皇后抬起手腕喝一口清淡的米粥,“若想知道,倒也不难。”
同样精致的早膳也摆上了光华宫的桌子,可忧心不平的庾贵妃连上桌的兴致也没有。
扫雪刚回了皇上派来问话的小太监,心里惴惴不安地回到自家主子身边,“对外说太子殿下身子大好,真的不要紧吗?没有医者常在身边照顾,恐怕还是会有危险啊。”
庾贵妃却咬着自己的唇,咬得发白也不松口。
当年自己豁出那样的勇气把休宁挡出宫去,难道如今却要再低声下气地求她回来吗。难怪就算自己再怎么问,她话里话外一点想借着自己回宫的意愿也没有。她是算准了留甘回宫后的境遇啊,她是算准了自己要为了留甘的安危出宫亲自去求她进宫相助啊。她等了这些年,苟活这些年,所求的不就是这样的一个“有朝一日”吗。
可越是看清了常氏的意图,庾贵妃就越是畏惧,越是抗拒。她宁可先谎称留甘痊愈,宁可等到留甘真的有了不测的那天再出宫去求她。反正她是想回宫的,真到了那个时候,哪怕要她庾觅五体投地蛇行到她的面前求她,她庾觅也认了。
可当下,这宫里的日子,总是没她一天好过有她一天。
接檐是明白庾贵妃的盘算的,直似破釜沉舟断尾求存般惨烈固执,她看得不忍,便毛遂自荐,“我可替娘娘向休……”言到此处生生断住,后又重起,“奴婢可替娘娘向常氏取了对付太子殿下病症的药方回来,想来或许会有帮助。”
扫雪一听,这主意好,顿觉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十分舒畅,“若是真能求得了药方,今后还怕什么呢?再者,或许咱们太子的病真的就已经痊愈了也说不准,我听和颐公主说,太子殿下现下的身子是比过去还要健硕些,一点也没有不治之症的影子,娘娘且放宽些心吧!”
接檐却很警惕扫雪言语之中的轻松乐观。太子殿下病症奇怪,病来凶险,并且尚不知这病因为何、病理为何,更不知这世上可还有病情相似的患者,可有完全治愈的先例,如此大意恐怕会酿下大祸,接檐便好意提醒扫雪,“太子殿下的身子终究是不能大意,还是得仔细观察,悉心照顾为上,免得出了差错,救治不及。”
扫雪却早已习惯了把接檐的话理解成驳斥自己的来听,此时更甚,“接檐你这话说得好狠毒,是咒咱们太子永远好不了,永远只能是个病人吗?”
“扫雪,你……”
接檐无奈得想要辩解,却见有个宫女欢喜地冲进来。扫雪正在气头,正想开口斥其不守规矩,却见这小宫女扑通跪地,朝着庾贵妃连连叩首,“娘娘,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宫门口来了个医官,说是想试着照顾太子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