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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初雪将至 常氏对庾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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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光华宫。
眼见着天气越来越寒,扫雪却越来越欢快了。
这天一大早,搓着一双手兴冲冲进了庾贵妃的卧房。前晚是接檐在此守夜,扫雪推门进来时,她正在为庾贵妃梳头,碧色的玉梳子仿佛漫不经心似的一上一下。
“娘娘,奴婢从太史令那儿听说,根据昨晚的天象,估计今天下午就会降雪。咱们苦苦等待的初雪之约,终于能够兑现了!”
扫雪小时候没少听家里的老人念叨些谚语,譬如“春雾风,夏雾晴,秋雾阴,冬雾雪”,又譬如“秋起东风不相及,冬起东风雪边天”。今日扫雪清晨一起来,便觉察到了一层薄薄的还未散尽的雾气,想起了这些句子,便不禁一阵暗喜,随即托人去问昨日太史令对今日天气的预测。还没等那人回来,便有东风徐徐刮起,扫雪已料定此事不差了。
焦急万分地终于等到那人回来,果然太史令看了昨晚的夜云已经断定了今日有雪,而且时辰该在午后。因为皇上也早打了招呼,要对今年的初雪之日多加留意,太史令虽不明其用意,却从入冬开始便十分警觉,所以初雪的时刻一经断定,便早早将消息传了出来,并写成折子,今日早朝便见到皇上了。
然而世上最泼人凉水损人兴致的,莫过于你兴冲冲地说了,别人却只是冷冰冰地听了。扫雪以为庾贵妃就算不是欣喜若狂那么异常,至少也该来个喜极而泣掩面宽心吧。可眼前的场景和她说话之前相比,没有任何改变。接檐手里的碧玉梳子节奏不变地依旧上下,庾贵妃疲倦憔悴的面容没有增加一丝喜色,没有消退一丝忧伤。
扫雪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却还不死心,以为只是自己的话还没传到那两个人的耳朵里,又添了一句,“太子殿下要回来了,娘娘……怎么、不开心吗?”
庾贵妃这才仿佛睡梦初醒般,微微扬了头,惨惨在镜中给她一个僵硬的笑容,“高兴,怎么能不高兴呢。”
当日把留甘交到那个孩子手里时,哦不,现在已经不能把那个人称为孩子了,她已经长得比庾贵妃还要高出些来了,那时,庾贵妃脸上的笑容,比这一个好不了多少。
那日梁飞遥领着庾贵妃和扫雪两人,去找能医治太子怪疾的世外高人,庾贵妃带着一颗忐忑的心和满心的希望去了,最后却只带了一颗坠入深渊的心和彻骨的冰寒回来。
他们三人在那所破败的屋子里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了从门框里逆光出现的医者,她背着一个沉重的药箱,沾了鲜血的两只手合握在胸前,她嘴角向上一钩,说:“梁公子,车上那位便是你的好友吧。我已经将他的血止住了。”
梁飞遥脸上难掩的讶异,扫雪却不可置信地问长问短,最后干脆两人一起冲出去看太子留甘的状况,霜降在厨房中煮茶。屋子里,只剩下了面色惊恐的庾觅,和泰然自若的医者。
庾觅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组织别的语言,只一开口唤出了一个时隔九年都没有再说出口过的名字:“休宁……”
她本心里希望,眼前这个医术高超的女子会满脸疑惑地问她在说什么。可事实却是,眼前的女子神态流转,把肩上的药箱轻轻放在桌上,自然随意仿佛只是对着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丝毫不用犹疑地坐在了她对面的长凳上。
“贵妃娘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这样隐藏着躁动的兴奋却在表面上冰彻骨髓的语气,瞬间将庾觅带回了九年前那个分离的夜晚。那时她对庾觅来说,还是个孩子,就像今天的留甘一样年纪的孩子。
她趁着夜色,着一身缟素幽幽而来。她推门进屋,脚上的白鞋头尖儿上绣了两朵红能似血的牡丹,一步一现,就像两个轮流亮起的恶鬼之眼。可那时,庾觅看着在不远处熟睡的留甘,给了她决绝的答复,光华宫里没有她的位置,太后死后,她除了根据惯例出宫守陵,没有别的出路。
庾觅还记得她当时的反应,那样巨大的震惊和失望竟然只是一闪而过,对于一个只有十岁的女孩而言,这样的自我克制力本身就是令人惊惧的力量。可是休宁,真的将那些被怒火点燃的神色尽收于脸皮之下,脸上如画皮善绘般依旧只留下了足以让人误解为淡然的笑容。
临走前,她对庾觅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贵妃娘娘啊,您与我,何时才能再相见啊?”
庾觅竟自我宽慰,那只是一个不服输的女孩,留下的赌气句子。
终于,在那句让庾觅背后生凉的问候声里,庾觅找到了那个问句的答案。
“贵妃娘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何时才能再见,如今便是时候。
庾觅任由着十数年的记忆在脑海里呼啸着翻飞,每一声呼啸里都掺进了那个名字——“休宁”。
休宁休宁,休要安宁。
庾觅任由自己做当年还是个孩子的休宁的牵线木偶三年,三年,她便有了留甘,封了贵妃。可有了留甘之后,她不能忍受留甘的命运也被这样一个人左右,所以她只一击,便要让那个孩子离开她们母子的生活,不成威胁。
庾觅前后想来,自己当初的抉择没有丝毫错处,错只错在这世间的巧合机缘,错只错在逃不了躲不开的命数。
休宁死了,以守陵宫女的身份,病死在了去往太后陵寝的路上。可是常氏出现了,以唯一能接续留甘性命的神医身份,横然出现在了庾觅和留甘的生命里。
常氏对庾觅这一片刻的怔然无比满意,脸上的笑容愈发柔软温暖,“娘娘还在想过往的事情吗?想那些做什么用呢。太子殿下的形势好转了,娘娘该高兴。”
像开导一个想不开的朋友那样,归来的休宁这样开导着庾觅,代表着不得安宁的囫囵往日和无尽来日,她十分淡然且平静地开导着她。
该高兴吗?庾觅除了苦笑,什么笑也没有了,“当年你想留在宫里,是我害得你没能留下。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样的机会,你是想要我带你回宫吗?”
“宫里是那么好的地方吗?”常氏仿佛很好奇。
此时霜降端着煮好的茶出来,放在桌子上,看了看常氏,便又退了出去。
常氏就势为庾觅斟了一杯茶,“娘娘在宫里住了这些年,那地方好不好,娘娘心里不清楚吗?”
庾觅收起难看的苦笑,这张脸终于能看出些许常日里的美好了,“那么休宁,你又何苦费尽心力筹划出这些?”
常氏恨铁不成钢地摇头,“筹划?我的贵妃娘娘,我哪里来的天大本事能筹划出这些事来?我离宫九年,留甘何时成的太子我都是听见都城里的人议论才知道。至于后来留甘坠树,显露怪疾,若不是正好有着梁公子这一层关系,我又从哪儿知道去?梁公子求我帮忙诊治,我也是念及你我往日情分,才决意拼尽一身医术且试一场,否则你我今日又怎会重逢?怎么这些事情在贵妃娘娘你眼里,就变成了我的苦心筹划?”
庾觅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事实就是如此,谁也不能料到留甘身上会出现这种怪疾啊。若不是通过梁飞遥找到了休宁,但凭着宫里那些只知摇头说不行的医官,留甘恐怕只能等着气血耗尽,举国同哀了。
“娘娘且安下心吧。只要止住了血,太子的康复就不成问题。待到初雪之日,娘娘就可前来把太子接回宫里了。”常氏听见了屋外梁飞遥和扫雪以走到门前。
庾觅的心却还是悬着,“那……你呢?”庾觅绝不相信昔日那个机心深重的休宁会做起行善积德不求回报的事来。
“我?”常氏被她问得笑了,“我还能怎样,如果娘娘有心,就给我们祖孙仨换一套像样点的屋子吧,这屋顶,下起雨来和没有简直没什么两样……”
此时梁飞遥欣喜万分地背着留甘进了屋子,身后跟着依旧不可置信的扫雪,梁飞遥连开玩笑地兴趣都有了,对常氏说:“怎么,事儿还没了呢,常姑娘就已经和夫人商量起了报酬的问题吗?”
众人借着梁飞遥这话的机会,附和着各怀心思地笑了。
今日天将初雪,依着和颐的消息,常氏那边太子殿下的身子已经好得和往常一样,随时都能回宫。扫雪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金贵的庾贵妃娘娘还有什么可悒悒不乐的。
庾贵妃脸上那个极其难看的笑脸终于化成最后一盆凉水,浇了扫雪一个透心凉,“娘娘,难道太子殿下回来,还有什么问题吗?”
庾贵妃紧蹙眉头避而不答。
身边的接檐却停下了手里的碧玉梳子,转过头来看着扫雪,“太子殿下病症奇怪,宫里的医官,没有一个愿意在太子殿下回宫之后负责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