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起 ...
-
第1章
“阿强在宿舍很少讲话的,我和他一天基本上说不了几句话。而且他没课的时候根本不在宿舍呆着。一般都去图书馆。”
乔桥懒散地坐在椅子上。
他昨晚兼职做到晚上十一点,宿舍门禁时间已到,再回去也只有被扣分处分。舍不得拿辛苦赚来的钱去住旅馆,乔桥便去火车站凑合着睡了一夜。
今天是被警局一通传讯电话吵醒的。
电话里警察一口公事公办的语气,乔桥猜不透这件案子警局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嫌疑人的,心里只想着好好表现,连脸都没洗,就急急忙忙赶过来了。
临近中午下班时间,这会儿警局零零散散的公安人员小声聊起了天,大部分都是在说中午去哪儿吃的,从门口老刘家的鸭血粉丝汤这几天料放少了聊到沙县新来的那白净的小服务员。
和乔桥想象中的密闭审讯差太多。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已经被问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话了,再怎么想好好表现也被困意和疲倦击倒了。乔桥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但牛润兴显然觉得眼前这位大学生太不正经了些,他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语气很严肃:“昨天晚上八点到九点这个时间段,你在哪里?做什么?谁可以证明?”
“警察大哥你不会怀疑我吧?”乔桥嘁了一声,他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我昨天一整晚都在做兼职,惠农路华慧大厦十二层DEER咖啡厅,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那里查。”
“例行公事而已。”牛润兴道。
“是是是。您明鉴。”听见这话,乔桥立马变了态度,他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敲出一根递给面前中年警察:“您抽根烟?”
“我问过。听说三天前你和他大吵过一架?还是因为一个女人?”牛润兴翻着调查表,继续问道,他扫了一眼乔桥,皱着眉把对方递过来的烟推掉:“小孩子抽什么烟!”
乔桥被警官那句“小孩子”给逗笑了,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把烟收了回去,换了个坐姿道:“那是他找我吵架,可不是我主动犯事的。”
“为什么?”
“我哪知道?”乔桥皱了皱鼻子,“采采喜欢我,不喜欢他。他表白被拒了,就找我出气呗。”
采采?钟采采?
牛润兴想了想,抽出另外一张嫌疑人调查表,在钟采采名字处画了个蓝圈,标注了一个“死者爱慕对象。”继而继续问道:“你刚才说贾明强生前沉默寡言,据说你们争执那天,他表现得更像是一个焦躁症患者?”
“哈哈。”乔桥反问:“人生气的时候,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我还没想到阿强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结果那么能打。我那天可硬是被他揍了好几拳,他甚至还咬了我。”
乔桥话里内容都是指责但语气黏糊,不知道是困还是说话习惯的原因,听起来软软绵绵,像在撒娇,又像是委屈了。
他甚至为了证明,还站起来把上衣撩开,扭着背给警官看自己背上的伤。
红药水涂在白皙的皮肤上,红红紫紫好多块,还有几处咬伤胡乱地拿创可贴贴着,边缘根本盖不住,看上去有些惨不忍睹。
牛润兴盯着乔桥腰上的痕迹看了半晌,轻咳着把笔录本合上,道:“知道了。今天的调查就先到这里,案件要是有了新进展会再找你谈话。希望你到时候能配合。”
“配合配合。我肯定配合。”乔桥讨好地冲警官笑了笑,见牛润兴冲他摆摆手,这才走出办公室。
西京市五月又热又闷,知了打着鸣儿在树上盘转,从火车站赶来浦口警局要做半个小时公交,来的时候是上班高峰期,车上人多,推推搡搡地,他背上的伤口在来的时候被撞裂了,做笔录的时候死活忍着。
“疼死我了我操!”忍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忍的必要了。乔桥一出来脸立马就皱了起来,扶着腰,唉声叹气:“阿强真不是东西!多大仇啊,下这么重的手。”
但话才说完,又立马心虚地双手合十向天拜了拜:“死者为大死者为大,贾明强同学我收回那才骂你的话,你别和我一般见识啊。”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乔桥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乔桥小时候家住那片人人信佛,当时被劝着背了不少心经,大多数忘了,就留几句开头记到现在。这会儿刚好能拿来用。
当时邻家婆婆一边上香一边说的“新世纪也该对鬼神保持敬畏之心嘛,乔仔你就是太不信邪才会吃那些亏的啦。”这句话,乔桥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不管有没有用反正图个心安吧。乔桥心想:毕竟阿强那死相也是蛮惨的。
这样感慨着,乔桥又在大太阳下站了一会儿,刚打算步,就被一老太太叫住了——“乔桥!”
那老人从警局旁的照相馆里出来,拄着拐杖,步伐却不算慢,她冲乔桥招了招手,声音有点急:“乔桥?你是乔桥吗?”
乔桥站在原地莫名其妙了一下,也没细想,点了点头:“您有事吗?”
“小刘托我给你处理背上的伤。天热,很容易发炎。”
小刘?哪位?乔桥皱着眉,下意识退后半步。
又觉得不妥,上前两步迎了老人,虚虚扶了一把。客气道:“我这伤是小伤,不碍事,谢谢您了。”
乔桥试探着又问一句:“您说的小刘是哪位?”
“就是小刘啊。”老太太好像没反应过来乔桥在说什么,她瞪着眼睛看着乔桥说:“快跟我进来吧。别磨磨唧唧的啊。”
老人语气不算好,乔桥懒得理她:“我赶时间,没空。”说着转身就要走。
“耽误不了你几分钟。”可老人似乎丝毫察觉不到乔桥的冷淡。
她眼见乔桥转身要走,便不由分说就拉上他手腕,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把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给拉动了。
乔桥猝不及防被拉了一下,手腕处的淤青刚好在对方手里,扯得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道:“我真没空啊!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乔桥用力把老人手挣开。
“乔桥!”这时却又有人喊住他。
“有完没完啊我操。”乔桥低骂。被老人抓过的地方疼劲还没过,他出了一身汗,背后衣服有点湿了,一贴到皮肤伤口就疼。
疼上加疼。
乔桥心想:真他妈流年不利。
***
牛润兴当刑警当了十几年了,做过的案子也不算少。什么案子没有遇到过?
从抢劫偷窃到杀人□□,快的一天内可以搞定,慢的按年计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直都是牛润兴信奉的。也不是没遇到过骇人听闻的案子。事实上,骇人听闻的案子还相对好破一点。越离奇就意味着疑点越多,线索也就越多。
但眼前这个案子。离奇,也棘手。
他昨晚没跟现场,听说西京大学出事还觉得奇怪。这年头全国各地大学出命案,多数自杀,极少部分是蓄意谋害。谋害方式他读卷宗的时候也多少了解过。但像西京大学这起他杀案的,还是牛润兴生平第一次遇见。
纵狗行凶。
贾明强是被狗咬死的。
尸体在宿舍被发现,整个脸都被咬掉,左腿和左手残缺,现场没找到失踪的肢体。几乎不能认出那是贾明强本人。最后是通过衣物和死者身上的证件以及家属遗体确认才下的定论。
法律上对纵狗行凶已经有明确的规定,证据确凿情况下可以判处故意杀人。
但是——
“这个学校是明令禁止养狗的。不排除有野狗以及学生私下养。在宿管看楼的情况下,野狗进入的可能不大。也通过摄像头证实,并没有野狗进入宿舍。甚至,死者所在楼层整晚都没有出现过犬类行踪。”
“根据现场勘测以及实验,从外部跳入阳台的可能性是零。”
“据死者周围宿舍的人提供消息,并没有听到狗吠以及死者求救的声音。”
“不排除死者在外被咬杀后,被转移案发现场的可能。”
牛润兴整理着线索。他在纸上把每个条件一一列出来,最后在狗字上打了个红圈,标注问号。
——狗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吗?
***
警局照相馆,偏房小卧室里。
老式空调噪音很大,乔桥趴在单床上,余光看着老人一边絮絮叨叨,一边从柜子里搬出医药箱。
“如果不是赶巧小刘下来,我看凭我这一把老骨头,肯定是拦不住你的。”
“不过也不是老太婆我多管闲事,是小刘刚才打电话给我,说看见你背上的伤挺严重的,大热天怕你发炎,才让我先给你处理一下。”
老人眼睛不太好,开了大灯又带上了老花镜。她坐在床边,医药箱里基础药品很齐,旁边列着医用酒精和挂水吊瓶,不少是市面上买不到的。
对于这个怪异的老太太,乔桥已经不惊奇了。无论是暴躁的脾气、超大的手劲还是那口极其不标准的普通话。
“奶奶。是小牛不是小刘啊。”乔桥纠正,“您这普通话可有够烂的啊。如果没碰见牛警官下来,那我肯定把你当成神经病啊。你在电视里面见过吧?碰瓷的那种,见到我这种长得帅的小伙子就想讹。”
老人瞪了一眼乔桥,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头:“我看你白白净净的,怎么讲话跟个小流氓似的。懂不懂敬老?”手上消毒的动作也不轻,酒精棉对着乔桥的伤口就是一个重手。
“是是是我错了。”乔桥讨饶:“好歹是退休的医务工作者。能不能尊重一下伤患啊。”
“法医不属于医务工作者。”老人冷哼,“而且法医看死不看活。”
乔桥以前在打工的地方听人说过法医大多脾气不好,耐心都消耗给死人了。以前不信,今天觉得那话也不无道理。
“无所谓吧。反正天下医生是一家。”乔桥笑嘻嘻地,很不正经:“我下午还有兼职要做,背上的伤拜托您尽量不让它再裂就好。”
和贾明强起争执的晚上起初舍友都不在,没人劝架,乔桥有心不和贾明强打,基本都是躲着闪着。但黑灯瞎火地,贾明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那么干瘪瘦小的一个人,硬是把乔桥给推到了桌角磕了好几下。
再然后争执中乔桥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话了,结果对方像被点了炸药一样,竟然擒着乔桥的手腕就下嘴咬。幸亏没过多久舍友就回来了,把贾明强拉开,好说歹说的,总算是劝他冷静下来了。
乔桥不想把事情闹大,也懒得去校医院了。自己在宿舍凑合着借了点医用品处理了伤口,第二天上课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长这么大,架没少打过,高中最严重那次被人打破了头,去医院缝了好几针也没叫过痛。
所以起初,乔桥是真没把这点小伤当回事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伤好得意外慢。
“你这伤没去医院处理吧?”老人似乎习以为常了,“我只能把你这个伤口再处理一下。我还是建议你去医院看看。我看你有几处伤口有化脓的趋势,还得再吃点消炎药。”
“没那么夸张吧?”乔桥惊讶地挺起了腰。
“有。”老人按着乔桥的脖子,让他继续躺回去:“还有狂犬疫苗打过了吗?这个疫苗可不能偷懒啊,打五针,记得按时去。我猜你这是野狗咬的吧?”
“啊?”乔桥愣住了:“什么野狗咬的?你说我背上的那几处咬伤吗?”
“废话。”老人又瞪了乔桥一眼,她的手不轻不重地在乔桥咬伤附近点了点:“三处人的牙印,一处狗牙印。我现在按的这个地方就是狗咬的。咬的最狠,比那三个人下嘴的地方都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