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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闹事 我不是他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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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过饱饭了。
确切地说,是很多天没吃过饭了。
自从乱兵过来,村里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逃了。
她爹娘阿弟被乱兵杀了,家里的粮食也抢走了,自己躲在水缸后面,逃过一劫。
乱兵走后,她跟着逃难的人往北去。但是北边也全是乱兵,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流民。
她身边仅剩的一点米糕,被一个强壮的流民抢走。那个流民抢了她的米糕还不算,还把她按在地上,想欺负她。
她假装顺从,悄悄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把那个流民的脑袋砸破了一个洞。
看着那个流民抽搐着倒在地上,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害怕。
像这种事,逃亡路上根本不算什么,没有王法没有廉耻,谁强谁就能活下去。
她还亲眼看到,和她一样逃难出来的一个姐姐,被几个流民拖进树丛,再也没出来。
后来,她再也不敢擦脸,也不敢梳头了。
饿了很多天,只能吃一些野草树皮,她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觉得自己逃不过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几个从长岭逃过来的乱兵。这些乱兵吓破了胆,有的人还带伤。她躲在树丛里,听到他们说长岭那边来了援军,已经解了围。
她终于看到了希望。往北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但是长岭离得不远,她可以走得到!
往长岭去的路上,她又听说了许多消息。
比如,来求援的是凤翎军,就是两年前平了成王之乱的那个。又说,长岭现在没有乱兵了,开了城门让流民进城。还说,长岭的大户在施粥!
虽然还饿着肚子,但她越来越有希望。
到了长岭,也许她就能活下来了!
靠着这个信念,她一步步走到了长岭。
城门!人群!粥棚!
她都看到了!
不过,那些流民说的也不对。长岭的城门是关的,他们只能留在城外。
据说,每天固定时间,会有小吏出来登记,病人送去安济院,残疾老弱送去居养院,有劳力的分男女带走。
不过,每天带走的人不是很多,如果数量到了,就只能等明天。
粥倒是每天都有,一天两顿,一人一碗。
早上那顿是米汤,稀稀落落几粒米。晚上那顿比较稠,能够吃个七分饱。
还有军士守着,不许乱也不许抢,不然就没得吃。
她舔了舔开裂的嘴唇,盯着粥棚里的大锅。她已经闻到了米的香味!
现在只有长岭还拿得出米吧?一路过来,临近几个县的粮田,先是被乱兵祸害了一通,然后流民经过,田里所有能吃的都给掏空了。
刚才,她看到长岭的田里还有粮食,眼睛都绿了。可是,旁边有一队队的军士,别说她了,那些壮汉都不敢动。
粥,她现在只希望能喝一碗米汤!
她排在队伍里,眼巴巴地盯着大锅。
城门突然开了,几十名军士执枪跑出来,分为两列守在城门旁。
维持秩序的衙役喊着:“不许乱,不要东张西望,不可冲撞贵人!”
她就看到,里面出来好些个娘子。她们穿得很漂亮,头上手上还带着金饰。
衙役大声宣讲:“大令娘子心善,特来施粥,一个个都排好,不要乱挤。”
原来是个官夫人。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现在的她,只要那一碗米汤。
早上本来只喝米汤的,因为贵人的到来,城里又推出一车的米。米袋分到各个粥棚,雪白的大米倒进大锅,看得人眼馋无比。
衙役又在宣讲,说大令可怜大家,自家捐了米出来。
流民们欢声雷动,有激动的甚至跪下叩头。
她也很高兴,米汤换成了稠粥,应该能吃饱了吧?
长岭这个县令,还挺好心的。
粥煮好了,香气飘得到处都是。流民们咽着口水,一个个眼睛发直地盯着大锅。
娘子们从临时搭好的棚里出来,来到大锅前,接过熬粥的大勺。
这平易近人的举动,让好多人又拜又谢。
队伍慢慢缩短,她焦灼地等待着。
终于轮到她了。
一碗稠稠的粥倒在木碗里,打下手的仆妇递到她手中,叮嘱:“到那边吃,吃完把碗放到盆里。”
她答应一声,一边往那边走,一边把粥往嘴里倒。
热热的粥,烫得她舌头一缩。
不过,她太饿了,米的香气使得饥饿感更加强烈,仍然吞了一大口进肚子。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臂,有人大声嚷起来:“好你个贱人!居然一个人跑来这里!丢下郎君和老娘,还偷走了干粮,你好恶毒!”
她牢牢捧住那碗粥,抬头看向抓着她的汉子。
对方很壮实,眼里透着凶光,像条毒蛇似的盯着她。
她张了张嘴:“我没有……”
对方根本不给她机会,大声道:“你这恶妇,现下被我抓住,还有什么话好说?!你还有脸喝粥!就因为偷走干粮,阿娘都饿死了!”
说着,那人就来抢粥。
口粮被抢已经把她吓怕了,当下紧紧抱住木碗,不管这汉子怎么扯都不放开。
“干什么,干什么?”衙役走过来,大声喝道,“大令娘子在施粥,你们好大的胆子!不许抢粥,放下!”
那汉子马上露出讨好的笑,对衙役道:“差大哥,小的不是要抢粥,这是我娘子。我们本来带着老娘逃出来的,这个恶妇,竟然半路偷走干粮,把我们扔下了!可怜我阿娘,又老又病,竟然饿死了。”
说着,抬手抹泪。
可是她分明看到,他指缝透出来的目光,阴冷恶毒得像条蛇,根本没有任何悲伤。
衙役因为他的话,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如果是真的,这女子就太恶毒了!
她突然明白过来,对方想做什么。
如果衙役信了他的话,她就会被认定是个恶妇。女子的所有权归于夫家,她又“犯”了大错,不管这汉子怎么对她,别人都不会插手。
她想到那个被拖进树林,再也没有出来的姐姐,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不,我没有,我不是……”她叫起来,声音嘶哑。
一个巴掌猛地扇下来,打在她的脸上,把她找得一个趔趄,怀里捧的粥碗摔下来,洒了一地。
她扑过去,想抓起那些散落的粥,又被一个巴掌给扇偏了。
“恶妇!你还敢狡辩!”说着还想上脚。
一旁喝完粥的流民们,被吸引了注意力,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根本没有上来帮她的打算。
那衙役倒是喝道:“不许动手!”
可因为这汉子之前的话,没有尽全力拦着。
她被踢了好几下,一颗心坠入冰窖。为什么?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没有人信她?难道凭这汉子口空白话,她就成了他的娘子吗?
“不是,我不认识他!”她绝望大喊,腰背又中了几脚,本来就已经很虚弱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反抗了。
衙役又喝:“你这汉子,凭她是个恶妇,你也不许动手!若是不听,就离开长岭!”
那汉子拖起她,对衙役挤出一张笑脸:“差大哥,真是对不住,我也是一时气极了。我不打她了,不过她害死我老娘,定要教训教训的!”
说完,他在她耳边低语一句:“敢说不是,就把你杀人的事说出来!”
她僵住了。杀人,这汉子看到她杀人?
汉子满意地看到她停下挣扎,用力拍了下她的屁股,大声说:“快跟差大哥说,是不是这样?”
她脑袋里乱哄哄的,想说不是,又说不出来。之前逃难路上,杀了人也没人管,可这里是长岭,要是她坦白自己杀了人,还能得到施粥吗?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这是做什么?”
白萦留意到那边的动静。
田夫人在施粥,她就在旁边递个碗什么的,看到那边有个汉子对个瘦小的女子拳打脚踢,还大声喝骂,不禁眉头一皱。
“阿娘,我去那边看看。”她对田夫人说。
田夫人扫了一眼,吩咐姚娘:“跟好小娘子。”
姚娘答应一声。
白萦带着小圆小如,去了那处。
小圆自觉走到前面,扬声问道:“这是做什么?动手动脚像个什么样子,还不快拉开!”
见小娘子过来,另外几个维持秩序的衙役赶紧走过来,分开这两人,拉住那汉子。
那女子被打得不轻,一松开就站不稳了,还好姚娘及时托住她。
被拉开的汉子大声嚷嚷着,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一双眼睛往白萦那里扫过去,结果被姚娘一句话喝住:“住口!小娘子问你话了吗?”又质问衙役,“娘子早就吩咐了,不许抢不许挤,看他把人打成这样,你们是死的吗?”
姚娘的气势,一下子把这群人压住了。
小如皱皱眉头,上前一步,挡在白萦面前。
这汉子好讨厌,居然敢这么瞄六娘。
衙役赶紧上前,制住那汉子。
白萦去看那被打的女子。她整个人脏兮兮臭哄哄的,眼神麻木,瘦骨嶙峋。不过还好,她身上没有病气,应该只是太虚弱了。
“怎么回事?”
小圆马上道:“听到小娘子问了吗?说!”
那汉子心虚地眼睛乱转,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口中连连诅咒着恶妇。
白萦皱了眉头:“你说她是你娘子?”
“是的。”
“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你娘子出自何家?如今几岁?几时定的亲?何时拜的堂?”
汉子一愣,答道:“小的姓马,人称马三,家住宝通县三口村。这恶妇姓施,是隔壁施家村聘来的,小时候就定了亲,年前她一及笄就拜堂了。”
“假的……”姚娘扶着的女子虚弱地说,“他说的是假的!”
白萦转过目光,看着她:“你有何话说?”
这女子挣开姚娘,“扑通”跪到地上,哑着声音道:“求小娘子作主,奴不识得这人!奴今年十四,尚未及笄。奴也不姓施,而是姓于,住在临河村。”
那马三立刻横眉怒目,喝道:“你敢胡说!”
这于娘子收到他警告的眼神,知道他在提醒她杀人的事。但她不想忍,现在她认了,回头就会被糟蹋!便是她得了施粥,自己也吃不着几口。
这么活着,她宁愿死了!
“小娘子,奴说的句句真话!求小娘子作主!”
白萦很平静。她仔细看了于娘子一会儿,又去瞧那马三,问:“你身上的衣衫,是你娘子做的吗?”
马三眼睛一转,连连点头:“是是是!”
白萦冷笑一声,问那于娘子:“是吗?”
“不是!”于娘子大声道,“奴阿爹一直病着,阿弟又小,会走路就下田,不会裁衣!”
说着,伸出自己的手。指节粗大,到处都是厚茧,拿针做细活看着就不容易。
而马三身上的衣服,针脚细密。
马三慌了,叫道:“小娘子,小的记错了,这衣衫是我阿娘做的!她真是我娘子!”
白萦懒得再问,对衙役道:“他不是说了来历吗?去问问,可有宝通县的人认识他们。”
衙役答应一声去了。
马三汗都下来了,死死地盯着于娘子,似乎想把她吓住。
于娘子扭开头,不敢去看他,却又咬住嘴唇,不愿意屈从。
过了会儿,衙役回来了,还真的带回了两个人。
这两人是对父子,施了礼,拘谨地站着。
马三一瞧见他们,就大声叫起来:“刘翁,刘大兄,你们怎么在这?正好,给我作个证。我家娘子施氏偷了干粮逃走,竟然不认!你们告诉……”
“住口!”姚娘再一次厉声喝止,“你想做什么?当堂串供吗?”
那刘翁被这一番话弄得手足无措,一会儿去看马三,一会儿又看白萦一行人。
带他们过来的衙役喝道:“东张西望作甚?你们有什么说什么!认识他吗?”
“认、认得!”那刘翁结结巴巴地说。
“那你们看她,可是他的娘子?”
刘翁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就被白萦打断了:“你们想好再说,要是被证实是假的,可要与他同罪的。”
刘翁慌乱起来,那刘大郎忍不住了,抢先道:“小娘子,这是我们三口村的马三。他就是个闲汉,不种地也不干活,成天混吃混喝,到哪里娶娘子去?”
白萦还没说话,马三已喊起来:“刘大郎,你不要太过分了!不就是上次挑水的时候吵过吗?你居然污蔑我!”
这反应,白萦不禁多看了马三两眼。虽然人品低劣,这反应倒是快得很,可惜不走正道。
刘大郎被他气得哆嗦:“马三,你不要血口喷人!三口村谁不知道你游手好闲,上次被人打还不够是吧?还你家娘子,谁敢把闺女嫁给你!”
马三眼睛一瞪,目露凶光。
这次没等他说出威胁的话,衙役已经把他按住了。
刘大郎转回头道:“小娘子,您别信他。他定是想拐骗这娘子回去,自己多碗粥喝!您要是信了他,这娘子就保不住命了!”
白萦点点头:“马三,你有什么话好说?”
“小娘子明鉴啊!刘大郎与我有怨,他故意害我!”马三喊得山响。
“哦,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说的话都是假的?”
“对!”
“这是你娘子,她偷了你的干粮,害你娘饿死?”
“没错!”
刘大郎插嘴:“小娘子,他哪来的娘?他阿娘早就被他气死了!这死了都有五六年了吧!”
“刘大郎……”
衙役学聪明了,没等马三说出口,就按住他,喝道:“小娘子当前,你敢威胁?”
马三被制得动都动不了,一双阴毒的眼睛还去看于娘子。
白萦道:“马三,看你人高马大的,一个能打好几个吧?”
马三没想到她问这句话,露出得意的神情:“是啊!小的对付三五个汉子不在话下!”
白萦又问于娘子:“你逃出来,就没带什么口粮吗?”
于娘子低着头:“带了的,只是路上被抢光了。奴虽然力气大,但是打不过那些男人。”
白萦便又看向马三:“你听到了吗?”
马三愣愣的:“小娘子何意?”
白萦勾起讽刺的笑:“她一个弱女子,逃难路上连吃食都护不住,如果有个壮汉在身边,为什么要逃?你说她偷了干粮,丢下你和老娘逃走,她是傻子吗?跟在你身边,不过少吃些,一个人逃走,那些粮根本进不了她的口!”
马三张了张嘴,卡住了。
白萦已经不想跟他说下去了,吩咐衙役:“此人恶意污蔑,强抢良家,用心险恶,把他抓起来,送到衙门去。以后要是再有这样的事,即使真是夫妻,也不许视而不见。这粥是施给某一人的,不是施给某一家的,拿官粮做人情,谁给的脸面!”
又提高声音:“长岭如今正缺人手,不管男女,都可以进城谋事。妇人亦是劳力,谁敢在长岭地界犯事,一律逐出!”
衙役大声应是。
旁观的人群,亦有所触动。其中几个妇人更是一脸激动,灾年就怕没处使力,如果她们能用劳力换吃食,就不用忍气吞声了。
白萦转头欲走,马三突然大叫起来:“你当她是什么好人?她是个杀人犯!我亲眼见到的,她杀了人,抢了人家的吃食,不然哪能活到这里!”
白萦停下,回身看着他。
马三见她有回应,激动地叫道:“小娘子!小的说的句句是真。这恶妇,当真恶毒!她可不是什么柔弱女子!”
于娘子“扑通”跪下:“小娘子,奴是杀了人,但不是他说的这样!是那人抢了奴的吃食,又行不轨,奴没办法才……”
“呸!”马三大声道,“什么没办法?你不是说一个人护不住吃食吗?跟了那男人,不是正好?”
于娘子被他这歪理气得哆嗦,又不会辩,只能一个劲地求白萦:“小娘子开恩,奴不是有意的,实在被逼无奈……”
白萦面沉如水,吩咐衙役:“把他押下去。”
“是。”衙役当即堵了马三的嘴,拉走了。
白萦收回目光,看着瑟瑟发抖的于娘子:“你暂时不能走。姚娘,她先交给你了。”
“是,小娘子。”
于娘子见她没赶自己走,大喜过望:“谢小娘子,谢小娘子!”
白萦回到粥棚,田夫人已经把施粥的活重新交给仆妇了。
她一个县令夫人,亲自施粥不过表个态,用不着真的施完。
“回来啦!”田夫人看着她笑,“我家六娘,断起案来真是像模像样的!”
“阿娘!”白萦嗔道,“又笑话我!”
“没笑话你,这架子摆得真足,像你爹!”田夫人挑了挑拇指。
又问她:“那个娘子,你打算怎么办呢?看样子,她是真杀了人。”
白萦道:“先叫姚娘看看她本性如何,是不是真的无奈杀人。若是果真被凌辱而杀人,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那人施暴,总不能叫受害者不反抗吧?”
田夫人道:“她倒是个性烈的,不过,就算错不在她,身为女子,做了这样的事,也叫人不敢亲近。”
白萦听出母亲言下之意,索性直问:“阿娘,你是不是想叫我别心软,不能留这样的人在身边?”
田夫人点了点她,自己才开个头呢,就叫她直接戳破了。
“阿娘怕你一时善心。她是旁人,我只是敬她,但若留在你身边,就不合适了。”
白萦摇头:“阿娘忘了,她有个好去处的。”
“哦?”
白萦笑道:“阿娘不是决定挑女护卫了吗?这于娘子,从小种田,有一把力气,危难之时又敢杀人,胆气不错,现下就看她品性如何。”
田夫人想了想:“可女护卫训出来,还是要留在身边的。”
白萦道:“只是因为反抗杀人,就被怀疑品性,未免不公。若是换成我,定然会与她做同样的选择,阿娘可信?”
田夫人自己就是个女壮士,能不信吗?只是……
“阿娘知道这样不公,可关系到你,阿娘宁愿自私些。”
白萦笑道:“阿娘,可我想尽量做得公平些呢!生为女子,已经够艰难了,何苦让她们再承受这些?”
田夫人看着她,忽然觉得,不能再把女儿当成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