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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忆1 回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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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经过近一个月的整理,邱洛的论文,不止为她带来了不错的期末成绩,还因为得到老师的意外赏识,被推荐到了某经济类杂志上。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跟萧杉道谢,便在暑假来临的时候,急匆匆地搭上了回家的火车。
和父亲一同来接她的还有正读高中的季语,邱洛一出车站,就看到一个青春洋溢的女孩子朝自己奔来。大学毕竟是可以磨练人的地方,一年的独自生活,已让她蜕变出一身成熟,对比之下,季语身上就还保留着看上去的单纯。
“怎么样,还是自己赚钱的滋味比较好吧?”一路上,季语都在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问东问西。
邱洛并不否认,却说:“这种想法只有你这种大小姐才会有。”只有真正需求的人才会清楚,赚钱绝对不是为了所谓“滋味”。
“我的还不是你的,只不过你不肯要而已。”季语一直在试图拉近两人的差距,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们之间却像是越隔越远。
一直在前面闷声开车的邱父忽然开口:“小姐不要乱说话,我们这种人怎么能和你比呢?”
其实从小,季语就习惯尊称他为叔叔,并且给予了绝对的尊重,只不过邱父总是一副客套的样子,并且随时教育邱洛要把界限划清。用邱洛的话说,这就是天生的奴才命。
邱洛和父亲的关系并不亲密,尤其是因为母亲的离开,他们之间很少会谈及有关家庭的字眼。他们谈论最多的话题,永远是家里这个月的开销,和最近要添置哪些大的物件,偶尔涉及到彼此最近的生活,也都用“很好”“不错”“还可以”之类的字眼代替。
她没有体会过父亲怀抱的温度,更很少和别人维持长久的关系,所以很多时候,也就只对季语讲起一些私事。生活本就波澜不惊,所以邱洛能说的,也就是自己的一些学习情况,和在西餐厅广告公司打工的经历。而这其中,季语最感兴趣的便是萧杉。她甚至翻出了邱洛手机里的短信,一字一句地分析,两个人到底“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或许是因为年龄的缘故,她无时无刻不在关注邱洛的感情生活,甚至罗列出了一堆标准,来和这个未曾谋面的萧杉做比较。
这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对恋爱的幻想,只要不对她难得的暑期生活产生影响,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可是不知为什么,邱洛的手机,却在某时出现在了父亲的手中。
他是个保守的男人,也或许是因为妻子的突然离开,将他的一生都推入到害怕被抛弃的阴影里,所以对于自己唯一的女儿,他有过分的保护,甚至是到了看守的程度。无论对于邱洛生命里那些曾经的少年,还是现在的萧杉,他都无一例外地驱逐出境,从来不列入考虑范围。
那天从超市回来后,邱洛一进门,便看到季语和父亲无声地站在房里,似乎是在特意等她出现。站在邱父背后的季语面露难色,不断朝她打手势,示意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正捏着自己的手机。
邱洛已经预感到会发生什么,“爸……”
她刚一开口,父亲就把手机重重砸了过来。他从来不听她的解释,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作为父亲的教育手段也依然像小时候一样粗暴,不留任何情面。
“以后不准和男人再联系!”他大声叫喊,用“男人”概括了所有和她交往的异性。在父亲眼里,这些或温柔或羞涩的男人没有区别,只不过是一群不付出任何报酬,便想把别人女儿带走的生物罢了。
邱洛摸了摸被砸痛的脸颊,平静地说:“他只是我的一个上司。”
父亲大力摆手表示不相信,“上司会每天几条短信关心你的生活,他给你多少钱,能让你把自己都搭给他?”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手里的老茧,“我这么辛苦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学习,不要走上歪路。是我给你的钱太少还是怎样,需要你一个女孩子去外面打工养活自己?我就不相信你这样的年纪到底需要多少钱,你整天都在干嘛?打扮?交男朋友?还是和一群狐朋狗友出去鬼混?”
“你知道我不会。”邱洛辩驳。
她的平静足以激怒任何人,父亲更加生气:“你为什么不会?你骨子里流着你妈的血,你为什么不会?她能在三十岁的时候打扮得像个妖精,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整天不知道该干嘛……”他嘴里嘀嘀咕咕都是难听的话,邱洛没有兴趣知道。
“我和她一点都不像,和你更没有什么共同之处。”邱洛一字一顿的语气,像是在厌恶这个家庭。
“邱洛,你不要顶嘴!”季语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程度,出声急忙制止,却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邱父扯住她的头发向屋里拽,“我告诉你,你别指望可以和你妈脱得了干系。就这一头红头发,就足以让任何人知道你是她的女儿,一辈子都是!”邱父大概以为,前妻的离开会让女儿忌恨她一辈子,所以用这样的语言,就可以激怒什么都不在乎的邱洛。
可是他错了,邱洛并不恨自己的母亲。那个妖艳美丽的女人,在邱洛记忆里留下的,不过是一张不老的容颜,和她临走时摆了满屋子的蛋糕。这些都是美好的事物。所以很多时候,她宁可爱着一个用蛋糕将自己抛弃的女人,而不是一个用暴力留住自己的父亲。
季语飞奔出去找来自己父亲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邱父正站在屋里喘气,而邱洛就坐在他的脚边,不断擦拭着嘴角流出的鲜血。邱洛很少哭泣,在任何敌人面前都可以像个不怕死的疯子,可是现在,她只是患有抑郁症的残疾人而已,虚弱无力,无法抗争。而且,她也不能和他抗争。
“去把邱洛扶起来。”季父示意季语,同时用自己的威信,把邱父揽出了门外。
季语走进的时候才看清,邱洛脸上的伤口并没有出血,而那一片猩红,完全来自手上裂开的口子。或许是争执的时候被玻璃划伤,她的虎口处翻出了肉,正不停地冒着鲜血。
“邱洛……”她有些害怕,不知该触碰哪里。
邱洛并没有意识到手上的伤口,只是脑袋刚刚承受的巨大撞击,让她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邱洛,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不然不会拿手机给你爸看的。你怎么样?”
邱洛用力扯了扯头发,以让自己清醒,“你以为他会乐意和你分享我的生活?要知道,他只认为我是他的女儿,却从来不会意识到自己还是个父亲。”
“对不起。”季语哭着,想要扶起邱洛,却被她用手挡开。
“用不着你管!”她说着,已经自己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房间走去,“你只用告诉他……再见!”说完最后两个字的同时,她砰地一声将季语关在门外。
邱洛的父亲被拉到了季家的书房,那里有数不清的藏酒,也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所以等到他喝个烂醉,第二天才醒来时,邱洛已经搭着火车,逃回了Y城。
此时的宿舍应该空无一人,而她身上是未干的血迹,唯一能够求助的对象便是萧杉。
邱洛走下火车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城市的夜幕已经拉下,人群拥挤而过时,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缓慢朝前走去。疼痛这时候才开始清晰,除了路途的劳累,还有失去方向的幻觉,交织着,折磨着,像是随时会将她拖垮。
她已不记得自己怎么到达他的公寓,只是隐约记得出租车司机曾经问起,“小姐,用不用帮你叫家人?”
她需要帮助,然而看着小区里陌生的一切,也只能无力地回答:“不用,谢谢。”在这里,她没有家人。
她不知道箫杉是否在家,也没有打电话提前通知,便独自拉着沉重的行李走上了电梯。很多时候,心里有个目的地的确是好事,因为不论结果如何,她至少都在拼尽全力地努力到达。
正准备出门的萧杉完全没有料到她的到来,只是开门的时候,这样一个散发着血腥气息的女人便忽然站在面前。邱洛在半路将头发扎起,以致脸上的伤痕更加骇人,手上的伤口随便包扎着,纱布上还有发黑的血迹。那时的她站在黑暗里,眼神却格外明亮,像极了一个在捡垃圾时被虐待的儿童。萧杉愣住,停下了一切动作。
“出门?”她问的平常,仿佛只是路过的邻居,而不是远道而来的投奔者。
和她完全不同,萧杉刚刚清洗过自己,身上穿着洁白的衬衫,并隐约散发着好闻的清淡香皂气味。他的眼里透露出心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上前,轻轻把她揽入怀里。
此时的他显得美好,洁净,无比光明,这让脏兮兮的邱洛如此羞愧,一心想要躲藏。
只是她的心里无比温暖。原来,命运也会给她施舍。
那晚,箫杉并没有去参加那个别人眼里极为重要的聚会。即使邱洛告诉他,自己需要的只是休息,他还是在出门后十五分钟后立刻返回,手里拎着干净的纱布,药物,和各式各样丰盛的食品。
夜色中,邱洛已经睡去。她还是按照习惯,随便拉了件东西蒙住脑袋。仿佛狩猎回来的动物,收起耳朵,便可在巢穴里蜷缩一天一夜。
萧杉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只剩下桌子上的电脑,供自己度过这个夜晚。他又一夜未睡,并且隔段时间,便需要回头看她一眼,在确切邱洛的睡眠依旧安稳后,又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他懂得邱洛的需求,所以即使心里装满了空旷猛烈的疼,也依然没有一句言语。她的睡眠没有被任何东西打断,只是朦胧中,传来了热水烧开的咕咕声,和食物的香气。她略微翻身,明确自己身在何处。
清醒时,邱洛没有觉得很突兀。房间里的窗帘全部被拉起,阳光只投射进来一小部分,显得无比柔和。桌子上的食物维持着合适的温度,药品放在一旁,房间里空无一人,却到处有萧杉的气息。他给她留了纸条,说:洛,好好休息吧,一切根本都不值得担心。他的语气,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遇到的所有人中,再也没有谁,会像萧杉这般细心地对待自己。一切细致的像根银针,牢牢地扎在她的身体里。
这是他给她提供的安全地域。邱洛在这里清洗自己,包扎伤口,喂饱自己,却注定不适合停留太久。在这个世界上,她只对父亲有亏欠,却换来了这样的对待。所以实在不需要另一个恩情的迁拌。
她在那张纸条上留话给他:谢谢招待,我回学校了。
就像是暂住一晚的朋友般,就像她还会再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