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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环成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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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黯淡,林深站在窗前吸了一口气。今夜的月不算圆,靠上的那头有一个缺口。记得玉满为环,玉缺为玦,这样的月只是玦月。
水杯里是玫瑰和绿茶混合在一起,味道有些莫名其妙。闻起来有玫瑰的花香,喝起来却只有绿茶的苦涩,不似平日习惯的柠檬茶,酸中带涩,符合自己味蕾的感受。人总是难以习惯新的事物,就像自己不论有多期待还是不敢重新过生活,哪怕寂寞孤单噬骨吞心,但甘愿。
可为何,那难以言明的哀愁压制在心头,很难受?
几个小时前的温暖还没有消退,路天的笑脸似乎还在眼前,却好象隔了那么远,是自己要放的手,是自己先转的头,是自己舍弃的。
暧昧生长,这样的结局其实早已料到,只没有想过会这么快而已。
常常见面的街头,两个人并肩走到路口,没有人潮的拥挤与喧嚣,安静地像是另一个时空。路天孩子气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有奇怪的兴奋。
突然,他止住脚步,站定在林深面前,深呼吸。
“有什么事?”林深发现他的异常,只当他是身体异样。
“我有话想对你说。”眼眉低垂,连视线都不敢交接。那右颊若隐若现的酒窝,在他犹豫的肌肉触动中显得特别可爱,她几乎有一种冲动想要吻上去。
“好。”不喜欢走路,因为那样脚会累。不喜欢说话,因为嘴会酸。不喜欢笑,因为要麻烦太多肌肉。
他的膝盖瞬间就弯了下去,手里多了一支玫瑰,红得特别娇艳,绿色的茎干上刺被拔去,套上一枚戒指。
林深吓了一跳,忍不住退后几步。
“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很特别的女孩子。后来,跟你接触得越多,我越发现你就是我要找的人。相信我,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我会让你幸福,让你依靠,让你不再孤单。嫁给我,好吗?林深?”路天说话的时候,那声音温柔地几乎要挤出水来,可眼睛却还看着地上。做这样冲动的事情,却是他思虑已久的决定,世界很奇妙,处处矛盾着。
过了很长时间,等不到回应的路天忐忑地抬起头,看见林深安静地站在他的面前,茫然地皱着眉头,似乎在认真地考虑问题。心里就安宁下来,虽然林深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漠,但他真的能感觉得到她心里的堡垒在一点一点失防,坍塌在他的攻势里。
“对不起。”轻轻的三个字,天知道要多少力气。
路天赫然愣住,这跟他要的答案截然不同,一直以来是自己会错情?失落的心如同突然从天堂落进地狱,差别大得让人难以接受:“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林深知道自己的解释有些牵强,只是许多事情的发生的原因是很残酷的,而她也难以启口。
“怎么可能,而且我知道你也喜欢我,是不是?”他激动地站起身来,步步逼近。
“没有。”林深依旧保持冷酷的面容,直直盯着他的白色球鞋。
“不会,你骗我?”路天激动地抓住林深的肩膀,使劲摇晃着,仿佛这样她就可以改变决定。
传入大脑的疼痛让林深皱起了眉头,终于鼓足勇气,直视那几乎要冒火的眼眸,坚定地说:“我为什么要骗你?”
“你,因为你……”路天连说服自己都找不到理由了,松开手,喃喃后退。
“因为你爱我。”他试探地问,可那语气里的不自信和不确定连林深都一听了然。
“如果要骗你,也是因为不爱你。”一字一顿,虽然残忍,可林深情愿他瞬间清醒。有些人,永远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不会的……”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人也随之低了下去。
林深知道,他一直都是对自己最好的人。可真的没有办法,蓦然离去,再没有留在原地的理由了。
路灯下的斜影越拖越长,脚步越来越沉重,有水滴滑落尘土间,很快消失不见。
天空一颗星辰突然闪耀,有人说过,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那会是谁?自己又在哪里?
蕾丝边的窗帘被风掠起,刺痛脸颊,林深告诉自己:不流一滴泪,不许一个愿。要对自己残酷一点,谁都不会受到伤害。
六月,天色蔚蓝。有大朵大朵的浮云飘在空中,可不过眨眼工夫,灰黑的颜色笼罩天空,竟嘀嘀嗒嗒下起雨来。
林深趴在课桌上看教室外面地上坑洼中的涟漪,一圈一圈,很平静的样子。她很后悔自己居然会来上什么机械制图的课程,其实很早以前就已经证实自己笨得没边了。
老师在讲台上做示范,嘴里一连串地蹦出了许多她听不明白的专业术语。她偷偷打开本机游戏玩了起来,只需要简单的操作不用动脑子很符合她的智商。
“抱歉,老师,我来晚了。”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老师念经似的讲授,大家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林深也看了过去,很年轻的一个男孩子,穿宽大的衬衫和牛仔,白色的球鞋。可能因为淋了雨的关系,衣服都贴紧身上,那发丝也顺服地贴着头皮,时不时有几路水滴沿着脸颊滑落。他的下巴很好看,线条流畅坚毅,很有男人味。但那双眼睛太大了点,显得有些孩子气,颊边的酒窝更添几分。
“怎么现在才来?马上都下课了。”老师的表情很不悦,不知道是因为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演讲还是因为他的晚到。
众人一看时间,确实,三分钟后即是下课时间,不禁哄堂大笑。
他尴尬地摸摸头,然后“啊嚏!”很大声地连打了三声喷嚏。大家笑得更加厉害了,连林深都忍不住牵动嘴唇。
“你还是先找个地方擦擦水吧!”老师撇撇嘴。
“好,谢谢老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却发现纸巾也湿透了。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
林深记得自己包里有两包纸巾是薰衣草的味道的,想都没有想就直接递了过去。
他似乎有些诧异,愣了几秒钟才颤抖地接过。
因为看到广告所以才挑的这个味道,却没有想到用了之后发现香味浓郁地让她鼻炎过敏,现在正好不浪费地处理掉了。
等他擦完,课也结束了。林深站在教室门口,看屋檐下熙熙攘攘落下的雨柱,丝毫没有行动的打算。
带了伞的同学早早地走了,几个没有带伞的也都趁着雨不大的时候冲了出去。林深一向没有带伞的习惯,也没有淋雨的习惯。站得有些久了,腿脚麻痹,向后退两步想靠在墙壁上,却意外碰到一个温暖的胸膛,还有些湿湿的。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碰上了谁。向左边稍微移了移,冰冷的墙壁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抖。双手使劲搓了搓,刚感到些微的暖意,身边就感觉有一个热源。
“你怎么不走?”他的声音很干净清澈,应该很适合唱歌。
她不做声,仍旧直直盯着天上飘下的雨。
街上没有什么人了,路边的法国梧桐在风雨中飘摇晃荡。地上有零落的树叶,有些已经泛黄。
岁月如同落叶一般总会泛黄,可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却怎么也消退不去。林深从来不敢在白天闭眼,该忘记的就特别容易想起。
“雨停了,走吧!”他轻轻地碰碰她,让林深从自己的思量里挣脱出来。果然,已经不下雨了。只有淅沥地几滴残余从屋檐上流下来,挂成水晶般透明剔莹的帘子。
捧紧书,默默走着。除了上课,她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高中毕业后就离了家,只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为此她必须付出比别人更多的汗水去维持生活。身后的脚步声音清晰,她对这样的感觉那样的人并不感到反感,但也不想多事。
“林深,快点,你要迟到了。”一周后的路天对林深的作息表了解得透彻了,每到机械制图的课前,他总会到她打工的快餐店等她一起走,上完课再送她回家。他对这样的安排乐此不疲,林深在两次意味深长的规劝无效之后也就放任他的行为了,反正不会影响到自己。
“好。”林深立即将手头的工作移交给同事,然后换掉制服坐上路天的自行车。
可能是因为时间的关系,路天骑车的速度很快,林深不得不抓紧车座两边的铁杠,小心翼翼地保持身体平衡。他突然一个急刹车,林深不能控制地撞了上去,鼻息间都是清爽温暖的味道。她抚抚鼻梁,他的背真硬。他就已经转过身,牵住她的双手环在腰间,继续驰骋。
林深有些吓坏,心里想着刚才应该要拒绝他,可那陌生而又美好的感觉让她糊涂了,松松地围着他腰间,衣衫被风鼓起,像是抱着满怀的空气。她低头看自己脚上的球鞋,黑漆漆的,应该要洗了吧?
圣诞节的生意特别好,林深看了几次手表上的时间,又想到经理说的关于加班的话,有些急噪。今天的课,想必是要翘了,可是每天准点出现的路天却突然看不见了。
“我没有要咖啡,我点的是可乐。”顾客的提醒让她的心情更加郁闷了,心中的担忧也深了一层:别是有什么事情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给你换。”立刻把咖啡换成可乐,迎面正好碰上经理疑问的目光,低了下来。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的不正常是因为上不了机械制图的课,还是因为路天没有按时出现。但是,后面一种可能让她吓了自己一跳。路天,怎么这么重要了?
一直到晚上九点,工作才告一段落。环顾店里的圣诞树和橱窗上喜庆的字眼,没由得失落起来。不管世界怎么热闹,可自己始终一个人。
走出店门,冷气扑面,呵呵气搓搓手,跟同事们道别。这个城市靠近南方,不似自己的家乡几乎每年冬天都会下雪,用最纯洁的白色覆盖世界,洗礼着一切的肮脏。
街上人还不少,有牵着手的情侣,也有一起出行的家人。林深算着钱包里的钱,是不是该给自己一点东西,好让这个节日不那么冷清。背后有人拍自己的肩膀,她转身,一个影子晃了下就不见人影,她又转过身,看见路天的那张笑脸又在面前,鼻子有些发红。
“这个给你,节日快乐!”他咧着嘴,献宝似地递上一个纸袋。
一条红色的围巾和成套的一双红色的手套,像冬天里的一把火,渐渐溶化累积在林深心里多年的冰雪。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其实不下雪也挺好的。
学校是专业技术学校,每一个专业是两年周期的课程。
林深很难相信,路天在她的身边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而她也逐渐习惯两个人的存在。难过了可以有肩膀流泪,开心了可以有人陪着吃饭,孤单了可以有怀抱依靠。她有些害怕这样的感觉,如同一年之前的圣诞节,只这一次,她的恐惧更加深刻。
林深拿到毕业证书的时候完全感受不到兴奋,不用按时去上课了,少了一件事情却好像多了一个烦恼。
“林深,晚上一起吃饭去。”路天的语气也由最早的迟疑变成现在的笃定,林深在回想自己有多久没有对他说过拒绝的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不去了。”她仓皇地逃走。
“怎么了,什么事?”手臂被拉住。
她竭力忽视那慢慢传来的温度和温和的声音,然后抽出自己的手,一路狂奔。午后宁静,她却感觉自己处在危险的边缘,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悬崖,甚至还会将他一并拉下。
回到住处时已经不早,楼道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坏了。她握着扶手,小心地踏着阶梯。走到门口却被一团身影吓住,他蜷缩着身子蹲在屋子的门前。
“你怎么在这?”林深有些吃惊。
“等你。”他站直身子,黑夜里的声音显得异常坚定。
“有事吗?”掏出钥匙,摸索着锁孔。
“我喜欢你。”他的手突然握住她拿钥匙的手,烫得刺人。
时间像静止了,钥匙忘记转动,手忘记抽开,连唇也忘记要分离。闭眼,林深任性地放纵自己一回,舌息交缠。
半个世纪那么长,两人相拥在楼道边坐下,依偎着互相取暖。他的怀抱特别塌实,许多日子以来的陪伴,他做过的事情,她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最后一次,留下给彼此的温柔。
林深的家乡是在一个偏北方的小镇。高三毕业,她的分数可以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跟同学们的聚会一直到深夜很晚,她一个人沿着街边弄堂走回家的时候被人捂住嘴巴。天边露出鱼蛋白的时候她才衣衫不整地回家,父母端坐屋中。母亲放声大哭,父亲也捧着头低泣,只有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后来,她只身离开这个生长了近二十年的地方。
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中混迹着过日子,麻木地以为自己可以不想那些残酷的事情。可她清楚地知道只要有陌生人碰她,她都会感觉到恶心难受。那种痛苦与反感不仅是来源于身体,还有心理上的。
带着路天送的围巾和手套,拖着简单的行李,她开始寻找下一个可以安身的城市。有些人,不是不爱,而是因为深爱才要离开。因为心中的那道伤痕如满玉上有了一个缺口,由环成玦,玉还是玉,但已不是完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