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花容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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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传，林家小姐闺字玉清，知书达理，贤良孝顺，且琴棋书画均通，是不可多得的佳人。刚满十六，上门提亲的人不在少数。却都被林父以各种借口规避，众人十分不解，于是谣传，其实她是个丑丫头。
李非进京赶考名落孙山途径小镇却因为感染风寒不得不在一家客栈逗留。这日，他感觉自己好了许多，于是准备到外面走走，刚到大堂，就听见有人议论着。
“哎，你说那个林家小姐是不是真长得挺丑的？”
“谁知道啊，不过林家倒是挺傲的，连刘员外的提亲都给回绝了。”
“是吗？刘员外面子上抹不开，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那也不干咱们的事。”
“是，赶紧吃。”
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李非刚到镇上的时候，就听许多人说过这个林家小姐。他心里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一个女子让大家这般关注？可好奇归好奇，大户人家的规矩他也是明白的，未出阁的姑娘若无特别重大的事情是不能踏出闺房的门的。
摇摇头，书童李玉说此地有一种水果，叫柚子，四季开花结果，很是奇妙。他的家乡在临近长江中下游的地方，并没有听说过柚子，因而感觉十分新鲜。突然之间就想去看一看，也不枉自己在此住过几日。
沿途问了几个路人，他顺着小道来到一片树林。远远看去碧绿的树叶十分茂密，几乎密不透风。走近一瞧，树上还挂着两三个拳头大小的果实，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柚子了吧。
“李玉，去找找主人，咱买个尝尝。”低头拂袖之间忽然想起，李玉还在客栈里为他熬煮药汤呢？大呼自己记性不好，怪不得考不入三甲。
绕着竹围栏走了些许路程，居然看见一户人家，深宅高墙，想必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定睛一看，门上赫然“林府”两个苍劲大字，果然。宛而一笑，有这么大片柚子林的人家，自然挑女婿要慎重了。
轻扣朱漆大门：“请问有人在吗？”
候有半刻，不见人答应，只好再扣。
似有声音从远处飘来：“对不住，今日不方便见客。”
李非蹙眉，那声音极轻，十分温柔细腻，应该是一个女子的声音。退后几步，看不见什么窗扉启着，环顾周围，也无人影，有些纳闷。但别人已下逐客令，自己只好离开。
绕着柚子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李非在感慨其大之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迷路了。眼见天色暗了下来，心里也忧虑起来，早知道带着李玉也好有人做伴。
凉风袭来，李非感觉浑身毛孔都竖了起来。这已入秋了，夜里还是很冷的，必须要找一个地方落脚。奈何，只好又拐至大宅前，扣响门铛：“晚生李非，在此迷路了，不知可否借住一宿？”
过了很久也不听有人应声，叹口气，只好在门槛边坐下。腹中饥饿，奈何？
“吱呀”一声，门倒开了。一个丫鬟样的少女单脚跨出门外，柔声道：“公子请进吧！”
李非立刻作揖感谢，随其进内。
“公子，请随我来。这是厢房，里面有准备了一些饭菜，请公子用过之后早些休息。”说完就要走。
“多谢。”李非诚心道谢。
“不用，是小姐吩咐的。”然后翩然离去。
小姐？那么应该就是林小姐了？来不及多想，思绪已被飘来的饭菜香吸引，自嘲地笑笑就吃了起来。
借着月光，到庭院走走。扑鼻的桂花香迎面，味道浓郁，还有外面不时传来的柚子香。留此佳境，即使今生都无功名，又有何妨？可想到家中的娘亲，眉目就皱了起来。
李家自曾祖父以来一直在京为官，祖父曾升任翰林院大学士。可到父亲时，遭他派政党陷害，贬为庶民，返回家乡。父亲抑郁而终，殁时仅三十几岁，是娘亲一人靠着家里的些亩良田将其养大。她老人家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可以重回朝廷为官，完成父亲的遗志。
他也明白，自古至今，多少男儿为了这虚无的功名断送自己的生生幸福。其实，回不回得到京城，当不当得了官，又能怎样？无非是别人眼中的光宗耀祖，自己忐忑谨慎地在波涛汹涌中求生？但生来命运如此安排，他有何能够改变？
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是婉转流成的小桥流水。当一个快乐的人，居住在荒芜的山里，临水和竹林搭建的小屋，屋前在种排桃树。清晨迎朝阳，午后看浮云，黄昏送晚霞，夜半观星辰，闲暇之时游历四处，看看书，弹弹琴，喝喝茶，发发呆。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垂首之际他从突然停止的琴声中清醒，脚下断裂的枝桠让他尴尬地愣在原地。大概是自己不小心，竟顺着琴声一路走到这幢阁楼前，踏断院中老树旁边生出的新枝。
“什么人？”惊诧声传来，他循声望去。
剪水明目似盈盈秋水，红唇白面，耳畔的云鬓耸起，留一缕发丝垂在胸前。她站在半开的窗子前向下看，两手也顺势搭在窗台上。
“想必是林小姐吧，晚生李非，多谢小姐收留，冒昧打扰了。”低低地将头垂下，只觉耳际发热。自小家教甚严的他，很少见着年轻女子，还是这么漂亮的，有些赫然。
“李公子早些休息吧。”说完立刻合上窗子。
李非见佳人离去的背影落在窗户纸上，久久不能平息。按说，那样的曲调应该是轻松的，为什么见着她的人却觉得有化不开的浓愁？
月圆，人心寒。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不快的事情吧？
是日，李非早早起床，留一封书信拜别。刚回到客栈的房间，就看见李玉坐在桌前打瞌睡，脸上似乎还有泪痕。他，似乎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心里也沉重起来，他年岁还小，就一路跟着照顾自己，为自己担心。
“李玉，到床上去睡。”拍拍他的肩膀。
“少爷，你回来了。吓死我了，昨天半天都没见着你，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说完还真就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好了，我没事。你先睡会，我们还有事情要办。”他打定主意还要再去趟林府。
午后，李玉神色也清醒了。二人携伴又穿过林家柚林，来到林府门前。
“请问有人吗？”李玉上前敲门。
“什么事？”门开了条小缝，还是昨日的小丫鬟。她看见李玉背后的李非，“呀”地一声叫了出来，随即又道：“李公子，你不是走了吗？可是有东西落下了？”
“不是，今日小生前来是多谢小姐收留之恩。备了两份薄礼，还望笑纳。”李玉听话地举起手里的东西，对事情的经过大概有了了解。
“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心。倒是男女有别，还请见谅。”然后就“啪”地一声关上大门。
“公子，这什么人家，怎么这地嚣张？”李玉毕竟年轻，受不了气，竟要去拍门。
“算了，东西留下，咱们走吧。”李非吩咐着，然后转身绕着围院走。他记得林小姐的闺房应该是在后面一幢阁楼里。
定睛看了许久，那窗影也留了多久。一时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两颗青涩的心中滋生。明明知道有些事情似乎隔得太远，可就是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想念。
“小姐，你看什么？”丫鬟小环整理好房间里的杂物就看见小姐立在窗前发呆。
“没有。”玉清调开视线，双颊羞得绯红。
看着针线架上刚绣的鸳鸯戏水，脸上红得更深了。她隐约记得在书房里翻到一本书，里面是讲男女情爱的。
“咦，那个书生在楼下呢。”小环凑到窗前看了下去。
“恩，别管他。这几日，家中就你我二人，实在不方便得紧。”女子在世，名节是最为重要的东西。尤其是她，家教甚严，千万不能留下任何话柄。
“是，小姐还要继续绣吗？这水鸟绣得很好看呢？”小环真羡慕小姐，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衣食无忧，还可以学很多东西。不似自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一生劳碌命。
“这不是水鸟，是鸳鸯。它们是成对的，就跟夫妻一般。”玉清给小环解释着，小环的脸也红了，天真地看着玉清：“小姐，你说将来你会嫁什么样的夫君？”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从了我们的意愿？”玉清无奈地笑笑，看似无虑的她总有烦恼的事情。人生如此，什么都不能安排，什么都不能掌控。
“那我没有父母了怎么办？”小环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很早就将自己卖掉，可能已经远走他乡了。
“你肯定得当我的陪嫁丫头，放心，将来我一定保你周全让你选一个中意的。”玉清笑笑，露出颊边的酒窝。
“谢谢小姐。”小环知道这大概就是自己最好的结局了。生为下人，如蝼蚁一般的低贱，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可摊派上这样的主人，也是造化了。
“不用。”握住小环的手，抚摩掌心粗糙的地方。人，为什么会有不同的命运？
“小姐，反正老爷夫人们都不在家，要不我们去柚子林摘两个新鲜柚子回来？”小环大胆地怂恿着，小姐自出生大概还没有出过这间阁楼吧。
“那样行吗？爹知道会责罚我们的。”玉清有些忐忑，可外面世界对她的诱惑实在太大了。那一片十几年来天天只能观望的柚子林，真的可以亲自踏上去，闻闻香味吗？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小环俏皮地眨眨眼睛。
“可是……”挣扎和犹豫在玉清的心头环绕，做抉择真难。
“好了，小姐。咱走吧。”看不下去的小环干脆直接拖着她往外走，这样磨蹭，要是自己早被陈妈妈踢上几脚了。
玉清顺势跟着走，激动得脚下不平稳，几次差点跌倒，幸亏有小环在前面挡着。
“小环……”她的欲望和理智在做最后的挣扎。
“快点，小姐。屋子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呢！”因为靠近后门，她们就直接从后门出去了。
“我……”一脚腾空，只要踏下去，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好了。”小环手里一使劲，玉清就趔趄走出了林府。
一阵浓郁的泥土香扑鼻，混合着各种草木的味道，因为前几日刚下过雨空气里很湿润。玉清嗅着陌生的味道，鼻息间仿佛重生一般。
“怎么样，小姐？舒服吧！”小环得意地邀邀功。
“是，真好。”顾不上什么，玉清原地转了个圈。如果这样的生活可以过一辈子，该有多好？
“那就尽情玩吧！老爷他们明天才会回来，咱们可以放心。”
“恩，摘柚子去。”她真迫不及待想看看家中的柚子在树上的样子。
“好，小姐，你慢点。”看玉清提着裙子加快脚步的样子，她自己的心中也轻松不少。
树上还有许多青柚，玉清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轻碰，生怕稍微用力，它就会掉下来。
“小姐，那个青的还没有熟。要摘像我这个。”她的手里已经握了一个又黄又大的柚子了，往鼻前一送：“真香啊！”
“好，我也要自己摘一个。”玉清看着十分羡慕，孩子心大起，居然也忘记人生的束缚与烦恼。
没多大会儿，两人就摘了四五个金灿灿的柚子了。
“小环，这么多，也吃不完啊？”坐在一棵大树下，玉清喘着气说，其实里面基本都是自己摘的。
“没有关系，我们今天就拿它当饱好了。”小环把玩着外裙绑成的兜袋。
“我们回去吧！”玉清提议，毕竟是偷跑的，心里不安。
“好吧。”小环将两人的战果整理好，率先走在前面。
刚走到门边，就见李非和李玉提着些东西站在那里。
“你们怎么还没有走？”小环先叫起来，他们可真是阴魂不散。
“我们本来已经走了，可远远看见你们出来。我们家少爷说，还是当面感谢才有诚意。”李玉急忙澄清。
“多谢小姐收留。”李非看着玉清脸上的红晕，不禁看得移不开眼了。
“客气了。”玉清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小环身后靠了靠。
“好了，礼物放下吧，我们收了，你们快些离开。”小环察觉到小姐的动作，赶紧赶人。
是夜，玉清准备就寝，突然听见一阵奇妙的声响。静耳细听，那声音尖锐悦耳，婉转流畅，类似箫笛却又比其悠扬。调子也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仿佛是一个女子的吟唱。
从窗缝往外看，又是那个李公子，脸又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每看到他或者想起他都会脸红，心中扑腾乱跳。但是，对他的出现倒也不是很讨厌，反而有一种期待。他白衣袂袂的样子很是好看，头上的纶巾，手中的纸扇，还有腰间佩带的玉环，都让她留恋。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男女之情？被自己的想法吓住，玉清甩甩头，试图丢掉这样的想法。可越是这样，那乐声在耳旁就更清晰。
又走到窗前，隐约看见他是拿着叶片一样的东西在口边吹。脑子里产生了一个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难道，他也？
在屋中走来走去，不得安宁。怎么办？她不知道。
次日，林父满脸喜气地回到家中。林母的脸上也挂着笑容，此次出行非但有生意上的收获，他们还做成了一件大事。
“去，跟女儿说说，也让她做好准备。”林父吩咐着。
“好。”提着长裙，恨不得跑起来。
“女儿。”远远地，林母就喊了起来。
正在刺绣加发愣中的林玉清被这一喊吓了一跳，针就刺进手指了，急忙吮住。眉目深锁，这不像是什么好的兆头。
“见过娘亲。”起身行礼。
“自家人，不用拘束。爹娘此次有一件事情要跟你商量。”林母挽住她的手，两人一起在床沿坐下。
“有什么事情，娘亲吩咐就是了。”玉清低着头，其实自己跟爹娘都不是很熟悉。他们一直都很忙，顾及家中的百年老生意，自己是奶娘和佣人们带大的。
“其实啊，这是个大喜事呢？我们在江南的时候帮你寻着了一户好人家，那家的公子是……”林母喜气洋洋，完全没有发现女儿的异常。
是要自己嫁人了？林玉清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其实，只要早两日，什么都没有关系。可昨夜，她刚刚有一点幻想，有一些动心，什么就都破碎了。
“你最近一定要好好准备，我们看的日子是下个月。快是快了点，可那位乔公子真是一表人材，风流倜傥，我们还怕人家反悔呢。”林母继续说。
“是，女儿明白。”林玉清的头更低了。
夜半，那悠扬动听的乐声又响起了，可玉清真不忍心再听下去。拾一丝绢，提笔：莫念他人妇。
从窗缝中扔下，扔掉一并念想。
次月月圆之夜，看着身边烂醉如泥的陌生男人，一行清泪流下。
月圆，人心寒。风残，花容瘦。
如果没有那样的遇见，自己会不会这样不开心？但从此以后，自己生命里唯一的男人就是这个叫乔正的人了。
莫思量，莫思量！
对酒当歌，邀月共饮。好友皆醉唯自己独醒，明明只那几眼的相遇，为何此般难以割舍？一眸一笑，犹在脑中，可今夜，她已是别人的妻。
从怀里掏出丝绢，没有想到，最后的相知竟是这句：莫念他人妇。
他打听过，她的父母那次外出才替她定的亲。
只一夜，指间花凉。
2008.08.07
今天是七夕，对于林非这样的单身来说显得特别凄凉。路上一对一对的情侣走过，自己不免幻想，此刻也有一个人在身旁。
都说今夜是牛郎织女相聚的日子，可那样的分离千年，这对恋人是否依然如当初般坚定决绝，对自己相信，对对方也坚定？
月不圆，但众人团圆。办公室里的家伙们都早早约会去了，留自己一个人加班到七点半，虽然不晚，可心中的晚却是别人怎么也体会不到的。
突然右脚一扭，跌在地上。怎么，老天也不放过自己？眼泪簌簌，竟如孩童般当街掉起泪来。
“小姐，不要紧吧？”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林非收回自己的专心，蓦然觉得丢脸。灯火阑珊中，自己这个姿势实在有碍市容。
“没有关系。”挣扎着要站起来，脚踝一阵剧痛又使她保持原来的姿势。
“我帮你。”他小心地扶起她，林非感觉自己有一半的重量是挂在他身上的，脸红了起来。鼻息间，都是男子刚阳的味道。
“你，林非？”男人忽然说出自己的名字，林非也诧异地看向男人的脸。
多么刻骨铭心的回忆！大学时期，自己曾经暗恋过一个学长，偷偷去选修他上的课，去看他的球赛，去参加他的社团。可当自己以为一切好象应该有一个进展的时候，他却突然放弃保研的名额，工作了。
“李擎？”条件反射也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丫头，你也工作了？”看着她身上的职业套装，心里不免打鼓，连当初的学妹都工作了，自己好象老了。
“学长，你怎么不约会去啊？”林非试探地问。
“跟谁约？跟文件还是老板？”李擎暗叹自己苦命，被留下加班还要被学妹嘲笑。
“女朋友啊。”林非蹙眉，他怎么还这么木头？
“还没有呢。”李擎扶着她到一个长凳处坐下，顺便检查她的伤处。
来不及害羞，林非就已经想入非非了，自己还有机会：“学长，我们先吃饭吧？我很饿，刚加班完还没有来得及吃。”
“也好，我也没吃。你的脚应该没有什么事，家里有药酒吗？过会儿送你回去我帮你擦擦。”李擎看着伤处不是很严重，也放松不少。
“好，那你要请客。”
“好吧！”
“谢谢你啦，等我以后加了工资我也请你吃饭。”
“可以。”
“那你要把新的联系方式给我。”
“你不是有吗？”
“我手机掉了，所以都没有了。”
“怎么还粗心大意，下次要记得号码存卡里。”
“知道了，我快饿死了。”
“好，马上就到。”
月亮皎洁，高高地在天空上方注视着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花容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