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琴挑

29、安吉之游一

　　那晚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迟聚醉得一塌糊涂，幸亏谢秋实因为要开车所以没有喝酒，否则他也兴起陪着他疯，两个人谁也别想找到回来的路了。
　　何玉婷在卧室里左等右等也不见迟聚归家，迷迷糊糊睡过去后似乎听到客厅传来悉悉索索的开门声，还有凌乱的脚步声，她以为迟聚马上就能进来，板起面孔等着向他发难，谁知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便披上真丝睡衣悄悄来到客厅。开灯一看，客厅的地板上，赫然横着酒鬼的“尸体”。
　　“死鬼！”
　　她狠狠地踢了一脚，低声咒骂道。迟聚“噫”了一声，翻过身又睡着了。何玉婷更是生气，独自回到卧室打算不睬他，结果在床上翻来覆去担心得睡不着，怕他着凉又找了条薄毯跑到客厅里给他盖上，这才放心地睡过去。

　　折腾了半宿，第二天起得晚了些，想起昨晚的情景何玉婷急忙来到客厅，发现地上已经空无一人，薄毯整齐地叠起来放在沙发上，迟聚不知所踪。
　　何玉婷呆呆地瞅着那条米灰色的薄毯发楞，心中预感不祥：不声不息地来去，难道他还在介怀前几天两人的争吵么？
　　几天前，何玉婷为了是否应该立刻买房与迟聚吵了一架。起因是这样的，何玉婷有个同学在做房地产生意，利用内部职员及亲属买房能打八折的优惠可以以较市场很低的价格拿到一套地段不错的商品房。房子在中环以内，售价每平一万二，一共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两卫，如果现在买的话，首付只需三十万，每月还贷四千，二十年还清，包第一年物业管理费。何玉婷觉得时不我待，良机难觅，就要求迟聚拿钱买房，先付首付，迟聚却不同意，说房地产行业混乱，都是熟人骗熟人，这房子这么便宜，说不定哪里有问题。何玉婷觉得他不但侮辱了自己关系良好的同学的人格，还侮辱了自己的智慧，难道在他眼中自己就是一个智商低下没有一点独立判断力的蠢女人吗？于是两个人就大吵了一架。
　　迟聚是有苦衷的。
　　他父母双亡没有根基，老家还有一个弟弟等着考大学，要筹集这三十万简直就是要了他的命。可是何玉婷不知道这些，因为迟聚之前的自尊心作祟，一直瞒着她说双亲在国外，自己是家中独子，没什么经济负担。何玉婷就自动认为既然他有海外关系，那么在上海买间像样点的房子总不成问题吧？只要房子不成问题了，两个人就能马上登记结婚了。迟聚心虚，这个谎言折磨他整整四年，与何玉婷在一起多久他的良心就受到谴责多久，不但良心不安，还觉得压力很大，以何玉婷的小资生活方式，动辄新天地淮海路，恒隆广场梅龙镇地逛，时不时还跑到星巴克吃份咖啡冰淇淋，两人要交房租还要过日子，他一个月一万块的薪水加上何玉婷的六千，到了月底也所剩无几。而且决定帮助宋玉之后，为他付房租更让他捉襟见肘，就别提买房了，他身边的存款撑死五万都不到，哪里拿得出三十万？
　　这一切何玉婷都不知道，这个喜欢享受精致生活的伪上海女人还在每天幻想着靠着所谓的海外关系直接住进高档社区呢。
　　婚姻是什么？婚姻就是金钱坟墓，不停地往里撒钱，还是永远填不满的坟墓。
　　想到这一切，迟聚愈发不敢见何玉婷，每天一到下班时间总想往外跑，除了和谢秋实喝酒，和ｃｏｌｅ打桌球，就是在陆家嘴的滨江大道吹海风。
　　他这样的生活倒是乐得清静，可苦了毫不知情的何玉婷，她傻傻地以为三年之痒已到，对男朋友的吸引力日渐虚弱。于是她更加细致精心地打扮自己，购买高级化妆品，还报了烹饪班，谨记留住男人心就要留住男人胃的至理名言。
　　哪曾想，自己的努力仍然得不到心上人的青睐，迟聚像真空体一样对她所做的努力视而不见，她绞尽脑汁想找出问题症结所在，殊不知真正的问题不在她而在迟聚自己身上。
　　她一厢情愿地认为，肯定是两人的感情进入了倦怠期。

　　这天迟聚下班后，她烧了几个好菜，在饭桌上提议，正好十一快到了，不如两个人一起去旅游，就去海南如何？
　　迟聚猛地从菜肴中抬起头，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十一不行，我要加班，三倍工资呢。”
　　“又不用天天加，你加好了我们去，四天就够了。”
　　“还是不行，加好班我还想好好休息几天，这段时间工作实在太忙太累。”
　　“要不。。。咱们不去旅游去看房子吧，十一期间好多商家都有卖房优惠呢。”
　　何玉婷得意地憧憬道。
　　迟聚如临大敌，头摇得更厉害：
　　“不去不去，现在房价太贵，再等等。”
　　何玉婷生气了，叉起腰吼道：
　　“迟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是不是腻烦我了，想甩老娘了？”
　　她一反常态粗暴的样子让迟聚不敢造次，只好违心妥协：
　　“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想好好休息休息。。。。不如你看这样吧，我们找个近点的地方旅游，比如浙西大峡谷，临安，雁荡山或者安吉什么的，既愉心又愉身，还不劳力伤神。不如就去安吉吧，你不是最喜欢竹子么？”
　　为了省钱，他只好把便宜的近景旅游吹得天花乱坠。
　　何玉婷似乎也被打动了，消了气，嘟起嘴道：
　　“安吉早去过了，有什么新鲜？”
　　迟聚搂过她的肩膀柔声抚慰：
　　“咱俩还没一起去过呢，你就委屈一下陪我玩玩吧。”
　　何玉婷尽管仍不愿意，可她提议去海南也是为了讨迟聚欢心，去哪还不行？
　　便同意了：
　　“嗯，也好，就去安吉吧。”
　　迟聚舒了一口气，想了想又说：“不如也带上宋玉吧，他来了上海之后恐怕还没机会到处玩玩呢。”
　　何玉婷十分不乐意，两个人的旅游干吗非要带个电灯泡，况且以宋玉那脾气，肯不肯来还两说呢。
　　“我无所谓，只要他愿意，他呀，也得愿——意——”
　　她特意把后两个字拉得老长，以强调动员宋玉参加旅行的难度有多高。
　　“我有办法啊。”迟聚一扫之前的萎靡和不情不愿，精神头十足地向何玉婷保证，他有如此这般的良策。
　　听他讲完之后，何玉婷怪异地看着他，突然问道：
　　“你对他还真上心。。。比我上心多了。”
　　“唔。。。他怎么说也是我学弟，又那么可怜，该多多照顾的。”
　　迟聚慌乱地低头吃菜，心脏扑扑地跳个不停。何玉婷瞟了他两眼，也没太在意，继续吃饭了。
　　是太上心了。迟聚告诫自己。
　　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他的事那么上心，这似乎超出了一个学哥对之前素不相识的学弟该有的关心范畴。这样的超越，让他仿佛走入了一个雷区，明知不能轻易下脚，却还是身不由己。

　　迟聚通过谢秋实的关系，让宋玉和他们报一个旅行团，为了不让宋玉知道他与谢秋实的关系，就假借公司奖励新进优秀员工，到时候他再假装与他不期而遇。这一番安排真是煞费苦心，不但要求时间配合好，还要演员演技高超，迟聚私下演练了很久怎么能表现出见到宋玉那一刻时惊讶的表情，以及该说哪些台词才能让他信以为真。何玉婷却觉得迟聚装腔作势，想要宋玉一起去旅游，干脆直说不就得了，他爱去不去，不去正好，他们也能好好享受二人世界，要是他去了，三个人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儿？
　　但是迟聚坚持要通过谢秋实，何玉婷为了讨好他也没再坚持，随便他折腾了。
　　迟聚以为宋玉不太会去，他不怎么爱与人打交道，即使是公司奖励，恐怕也会推托不来。结果却出乎意料，宋玉竟爽快接受了公司安排。
　　周六早晨在旅行社集合时，迟聚一点也没浪费表情，先是在游客里搜寻到宋玉的背影，然后振臂高呼：
　　“小宋！宋玉——”拉起何玉婷朝他奔了过去。
　　宋玉正在旅行社的导游那里签到，听到有人叫自己，不禁回头张望，看清楚原来是那两位最不想见到的“校友”之后，他微微蹙起了眉：
　　“怎么是你们？”
　　迟聚眯起眼睛，心中窃喜，充分占漏出他乡遇故知才应有的无比爽朗、灿烂的笑容，佯装惊讶：
　　“小宋，这么巧？你也报了这个团去安吉啊！”
　　他细细打量宋玉，自从工地见面之后，只在去谢秋实的公司门外匆匆见过他的背影，因此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清秀却冷漠的建筑小工”形象阶段。此次相见却不可同日而语，良好的工作环境和还算不错的工薪待遇让宋玉比那时健壮了不少，虽然与同龄人相比还是偏瘦，但怎么也不会晒黑的白皙皮肤还是让他在一群游客中格外显眼。他头发剪到耳上，上身穿着一件黑色v领半袖T恤，颈间露出两条细致修长的锁骨，脖子上长短不一绕了两圈黑色的皮线绳，下端坠着一片类似兽牙的骨片，下身穿着黑蓝色的修身牛仔裤，脚上一双黑色徒步鞋。好似刀削过挺扩的脸形和鼻梁在那些娱乐明星里也算少见，双眼皮很宽，本来一双大眼睛长在一个男性面孔上并不算优势，但是他的眼睛却像欧美人那样微微凹陷，很好弥补了因为大眼导致的过于阴柔的缺陷。
　　“是。。。太巧了。”
　　说话间，从他身上散发出好闻的柠檬味道，迟聚竟飘飘然有些口不择言：
　　“啊。。。果然是巧，巧得不能再巧了，你还有挺有闲心的！”
　　宋玉又一皱眉，迟聚暗自责怪自己怎么尽拣些不好听的话？
　　一向在生意场上巧舌如簧的自己，在老板面前，在客户面前，在竞争对手面前，甚至在何玉婷面前，从来都没如此不知好歹地得罪对方过，在一个仅见过两次面的学弟面前却失言了！
　　赶紧弥补：
　　“啊。。我，我的意思是。。。你工作不忙了来散散心也是好的，整天在外面奔波人也很辛苦。”
　　宋玉立刻警觉：
　　“你怎么知道我换工作了？”
　　迟聚一下愣住了，他万万没料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祸从口出病从口入，自己这张惹祸的嘴啊，也没个把大门的。
　　几秒钟的窘迫之后，不愧是销售出身，他脑袋活络得就像上了机油，指着旁边的何玉婷说道：
　　“婷婷告诉我的！”
　　被他这么一踢球，何玉婷暗暗叫苦，心想迟聚啊迟聚，你自己口无遮拦，遮不住了就往我这褶，等咱们秋后算账！
　　她眼珠子一转，笑道：
　　“宋玉，后来我们去那个建筑工地找过你，是一个姓王的大叔告诉我们你换了工作，去了一个快递公司，对吧？”
　　宋玉低头不语。迟聚见他似乎打消了疑虑，赶紧把话转到正题：
　　“哎你还没说呢，怎么也报这个团？”
　　宋玉眼睛看向别处，懒懒地回答：
　　“我想散心。”
　　他有意隐瞒实情，令迟聚微微觉得心酸。
　　“那不如跟我们一起吧？”
　　宋玉瞅瞅迟聚又瞅瞅何玉婷，摇了摇头，把拎着的背包甩到肩上，冷冷地说道：
　　“不必了，还是各走各的。”
　　说完，不理迟聚的失落，径直先上了旅游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