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五 记忆 ...

  •   他回来时,桌上的蜡烛早已燃尽灭了。
      “今晚的月亮很漂亮,可惜你看不到。”他爬上床,贴着我躺下。
      我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睡不着就陪我说话,照做就给你解穴道。”
      我只好睁开眼。
      他支起脑袋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笑意。披散的白发闪着银光,我看到他腰间的玉笛就说:“你有好久都没吹笛子了。”
      “那是寂寞的时候才做的事,有了你以后我就不寂寞了。”他抽出笛子小心地放在枕边,一时我们都陷入沉默。那一定他珍贵的东西,那个穗头一看就是女子的装饰,或许,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方榻之上,已是天地,藏着两个人的故事。
      “两年前我们国家把西歧国吞并了。”
      “还屠城了。”
      “没有必要。”他陷入了回忆。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生怕思绪飘到那个尸横遍野、火光冲天的日子,我怕晚上再做噩梦。
      “哼,以前我只是被冷落。后来因为反对屠城,父亲彻底厌恶我了。”他把长发撩到背后,俯下来看我:“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干活。给人干活。”我咬咬嘴唇,想不出合适的词。
      “你自己吗?”
      “还有我母亲。当时住在边城,西歧国都城被屠城的时候有很多流民逃难,真尔开放边境接受流民,我跟母亲就离开了家乡,半路上我们被坏人抓了,成了家奴给那人干活。母亲病死后我就一人辗转来到都城,来到这儿。”这是我最大限度的编故事了。
      “相比过去,你在我这儿算是过得最好的日子了吧。”他的脸上又浮现轻佻的神态。
      我没有回答,以沉默表示否定。
      “那你什么时候学的武功呢?”
      “小的时候,边城有训练的士兵,我跟小伙伴就天天爬上山偷看,学着玩。”
      我说了半个谎。我的武功确实是偷学来的,父亲请的武师教哥哥们的时候,我爬到树上偷学的,有人来就装作来拿飞到树上的竹蜻蜓。
      当我被人告状捅伤了客人时,一个姨母说不相信一个柔弱的小女孩会把匕首插到那个危险的位置,找来武师给我把脉,才发现我有的不是一点两点的功力。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厉害,父亲听后就大怒,命武师废去我的武功。
      “你知道皇上为什么非要吞并西歧国吗?那个国家又不算富裕。”我问。
      “主要目的么,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人?到西歧国找?”
      “攻打西歧国之前,太子还不是太子,我们同是日之子,父亲总是想方设法一碗水端平。到了婚配的年龄,父亲想找两个月之子做我们的妾室。宫里的法师说,星象显示西歧国皇宫里有一位月之子,这才对西歧国产生兴趣。一面派人主动联络西歧国国君,一面打探月之子的情况。”
      我从未听说西歧国竟然诞生了一位月之子,这都可以说是惊天大事了。日之子是可以算着日子生出来的,但是月之子是天赐的。临近的四个国家:东边的真尔,北边的图显国,我们西歧国,还有南面的启越国都是世代以日之子为国君,而国母都号称是月之子。自四国稳定以来,史上真正的月之子只有两位。一位于八百年前出生于真尔,另一位于三百年前出生于启越。她们出生的时候都手握圆形的玉佩,那是月之子的象征。就算有女子出生八字全属阴,而没有手中握玉,那也不能算是月之子。国君有了月之子,两国都获得了长足的发展。只过了三百年,就又有一位月之子出生了吗?
      “皇宫里的月之子,有可能是某一个公主,也有可能是在宫中的宫女。”
      “没错。但是西歧国君好像对此事并不知道,所以应该不是公主,而是某位宫女。”
      “你也很想得到月之子吗?”
      “一旦生为日之子,都有获得月之子的野心吧。”赞语叹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顺着皇上的意思,还要反对屠城?”
      “如果你是西歧国人,你会愿意嫁给屠杀你家人的人吗?”
      曾几何时,他是天之骄子,他踌躇满志,也是风度翩翩的皇子。在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前,他也是慈悲的人。
      “你有善良的时候。”
      “哼,我只是想夺取皇位而已。”
      他的话又让我看不透他了。
      “你再这么看着我,我就要撕你的衣服了。”他凑近我的脸说,银发纷纷从他的肩头滑落到我的胸前。
      我收回目光,“你说陪你聊天就给我解穴道的,现在可以吗?”
      他的眼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用鼻子轻轻嗅我的脸颊,然后把脸贴到我的脸颊上,歪头吻了我的耳朵进而咬了我的耳垂一下。他兴致勃勃的抬头看我的反应,最终解了我的穴道说:“真没意思,一点反应都没有,脸都没红,又想去外面抓一个了。”
      我闭上眼睛不理他。他继续嘟囔:“就算没感觉,反抗一下也很有趣。平躺着什么意思,让我随便来吗?”
      我闭着眼睛不说话。如果我说我要反抗,那他就会说我喜欢这种有趣的行径;如果我说我懒得反抗,那他就会说我想让他随便来。怎么说都是他得便宜,他是天生的无赖。
      “又不理我了,明天我抓人回来的时候,你可不要求我放了她。”
      我紧闭着眼睛,一算日子,才发现明天是太子来的日子。后悔刚才自己太强硬,我知道他是说到做到的,他从来不去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

      第二天太子来的时候,并没有太监跟着,一身便装就带走了赞语。我一直深低着头不敢看太子,但还是感到他探究的眼神。一切抹杀赞语尊严和盛气的事太子可能都有兴趣利用,我最好不要表现出对赞语的关心,否则他会受连累。
      我想着自己的处境,在药房练字,真尔的语言文字跟西歧国的有很大差异,小时候只是学过说真尔语,但是一个字都不会写。
      试问自己在西歧国都被屠城的时候不伤心吗?那种伤心好像不及在我被母亲关在门外时更伤心。自从目睹母亲惨死后,我好像就从未在西歧国生活过一样。不知道这样苟且地活着,父亲会不会恨我,虽然他从未亲近过我,可是我知道我是谁——西歧的一抹残魂。
      我按照赞语事先交代的方法给取针的伤口抹药。如果不是皇子,赞语应该是个很好的医师,可惜这样的爱好太不合他皇子的身份。我想起他在陷入幻觉的时候,提到他母亲也是精通医术的。他配的药膏只用了两次,伤口就已经长出新的皮肉。
      赞语被人送回来时,双臂流着血,头发好像又白了许多。一切如旧,发疯说胡话,眼神是空洞的,在幻觉里挣扎。很奇怪他从来不去书房瞎闹,好像知道那些是撕毁就不可能再恢复的书籍一样。我躲进药房插上门免得他进来破坏。果然他砸了两下门就走了,一时半会儿没了动静。
      不好,他出院子了!之前他都是半夜才出去,这次竟然还没等皇宫打更他就出去了,他真是不要命了。悔意快要将我淹没,我该拦着他的,本该拦着他的,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这个疯子!我感觉自己之前被他骗了。
      好一会儿,他肩上扛着人从墙头跃下。
      “放了她,我跟你进去。”我鼓起勇气对她说。赞语好像没有看见我般气冲冲的向寝室走,双眼深凹下去像具骷髅。
      无论如何,我无法再忍受那野兽般的行为在我眼前发生。我追上前试图挡住他的去路,在他回身的一瞬,才发现他比我高许多,浑身弥漫着死人般的阴气。
      “走开。”他一掌拍在了我的胸口,我气一滞喷出一口鲜血。我扶住身旁的柱子,却没有力气支撑住身体,只好顺着柱子滑下跪坐在地,眼睁睁的看着他带着那名宫女进了屋,插上了门。
      母亲惨死的情景又浮现眼前,我也是靠在柱子上,无力拯救。莫名奇妙的委屈感涌上心头,刚哽咽了一下,就又涌出一口鲜血,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爬到门边,有气无力的捶着门。我没法开口,一提气说话就要有血从口中漾出。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那名宫女的哭喊声和赞语放肆的说笑声。我再也没有力气捶门,一次次咽下试图从口中漾出的血,而里面的人也渐渐没了动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