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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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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孟寒栩踱进屋。
孟歌萱揽过她,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披在她瘦弱的身躯上,假意凶道:“栩儿,夜凉,你太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了。”
“二姐说的一点不差,长此以往等大姐回来那时,见你养的娇小体弱不胜男儿,定会怪娘和二姐不尽心。”看见志同道合的搭档,孟萧心情好了太多,甚至开玩笑道,“栩儿,爹爹这次平安归来后,我俩上京都寻大姐去,一来你能见着亲娘,二楼我也……仔细观望观望,或许有符合条件的如意妻主呢。”
孟萧开口闭口不忘提妻主,众人怀疑他已走火入魔,时时刻刻盼着找一合心意的妻主,达到了恨嫁的程度。
“萧儿,孟府乃多事之秋,你也要长长心,约束自己的言行,莫被人揪住错处。孟府之中为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性子跳脱,老想着玩,这随了你祖父……就是栩儿,你比起她来,也是天壤之别。”孟耀塘长叹口气,自家夫郎陷在狱中,她无力拯救。做了一辈子的妻夫,老了老了,也没了年轻时追求爱情的坚定信念,只想顺顺当当过完一生,合眼的时候,夫郎、儿孙环绕膝边。
可老天爷连这个也要生生剥夺吗?
邓侍夫已经去了,她再也忍受不了陪伴了自己一生的正夫先她而去。
“孟管家,我祖父他……”孟寒栩询问的目光扫向孟复书。
孟管家心神不宁,这孟府怕要变天了。她孟复书是知恩图报之人,绝不会做出背主之事,一定死守孟府到底。
“回禀小小姐,田侯爷率领一干人等包围孟府,于正君房内寻获失物,当时……”孟管家困窘道,“贼人搂着正君行那不轨之事,被当成同伙,又加上不洁之罪,锒铛入狱。”
“岂有此理,那田侯爷是把咱孟府当成她田家的后花园了不成,想进就进,究竟天理何在,王法何在?祖母,咱们不能示之以弱,这个时候只有强硬起来,祖父才有洗刷冤屈的一天。”
“祖母何尝不想?可自来官字两张口,判什么邢还不是她们一句话的事,哪有咱小老百姓说话的份儿。”孟耀塘一夕之间如同老了几十岁,满头银丝,脸上的忧郁比往昔更甚。
孟寒栩脑海中猛然窜出一个搭弓射箭的男子。
“小舅舅,你找乐善帝卿帮忙啊,你和他不是朋友吗?”
孟萧眼睛一亮,连连道:“对对对,本公子还有个帝卿朋友呢,起驾,随本公子走一趟。”
嘚瑟样!
兵分两路。
孟耀塘和孟寒栩买通衙役到牢房探监,顺便用食盒给孟正君备些他平日喜用的吃食。孟歌萱姐弟乔装打扮混进县衙求见乐善帝卿。
县衙牢房最里层。
一路行来,皆是犯了事被羁押在狱中的男囚,他们个个头发散乱,面黄肌瘦,很明显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
牢头亲自为她们领路,嘘声哀叹道:“唉,那帮人真他娘的不是东西,早晚都要提孟正君过堂受审,轻则逼他画押,重则脱衣受杖刑……令媛是我们家大小姐的至交好友,县令大人左右为难,拖着不上堂,为那田侯爷逼得没办法,躲过昨日躲不过今日,终是……你们劝劝他吧,从进来就没吃一口,这么饿着也不是办法。”
脱衣?
这对一个男子来说,是最致命的打击。
孟寒栩右手尖利的指甲划在左手心,留下几道深入浅出的印迹。精神上的折磨已经让她呼吸困难,她要记住此时□□上的疼痛,记住这种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卑微感,记住田辰带给这个家的伤痛……
田辰,是她有记忆以来最恨的人。
因为她,娘亲远走京都,她们母女分离;又是因为她,祖父受尽屈辱,祖母一夜衰老,二姨、小舅舅费心伤神……
这一桩桩一件件总有一天她会连本带息回报与她,总有一天。
在这个飘荡着许多冤魂、世间阴气最重的人间炼狱,她播种下仇恨的种子。
复仇的目标,是那多次打败孝国进犯的忠勇将军,如今晋升为侯爷之尊的田辰。
“祖父——”
“慈儿——”
那……那以屈辱的姿势趴在草席上任由压在身上的魁梧女人肆意欺凌的男子,真的是曾经趾高气扬谩骂她是小杂种、明里暗里排挤她们母女的祖父?
“贼子焉敢!”孟耀塘刹那间迸发出与人同归于尽的雷霆气势,提起手中的食盒如饿虎扑食卖力擂在那女人的脑袋上,血流如注。待那女人倒下,跌跌撞撞扶起自己的夫郎,将散落在地的衣衫捡起包住他赤条条的身体,口唇哆嗦:“慈儿,妻主来了,我来带你回家,你上次不是央求我卸下家主重担,与你游遍锦国的山山水水,妻主应了,我马上把家主之位传给我们的女儿,好不好……”
孟正君本名蒋慈,嫁入孟家后下人尊称其为正君,孟耀塘这个妻主只是在头两年唤的亲昵,喊慈儿,之后因他对邓侍夫不宽厚,举凡有个头疼脑热,不使唤下人,反而指使邓侍夫干这干那的,鸡蛋里挑骨头,挑出错来,不管寒冬腊月,还是盛夏酷暑,责令其跪在屋外一跪就是整整一个时辰不得起身。
一边的孟寒栩扫向牢头,目光冰冷犀利:“你这是失职之罪,犯人关押期间遭受外来人凌虐,你如何交差?”
“小人……”牢头侧身,面如土色,指天誓日道,“今儿一整天我都守在这里,除了……除了午时回家用膳,可……可也有衙役交接,这个女人怎、怎会……小人着实不知啊……”
牢头确实无辜。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更能叫人死去活来。上头有了‘处置’,即使她看的再严密,也无济于事。
“慈儿——”孟耀塘撕心裂肺的悲呼声唤回了孟寒栩的心神。她定定神,望过去,只见孟正君的额头上有个血窟窿,鲜血淋漓,染湿了孟耀塘的衣襟和紧贴着他的脸。
祖父撞墙自尽了?
深深的自责和愧疚揪痛她的心……
若是她们早到片刻,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
孟正君剩下一口气吊着,他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掌温柔抚摸孟耀塘红红的眼眶,笑道:“妻主,慈儿爱你,从你挑起我的盖头的那一刻,我就深深爱上你了。你别怨恨我折磨邓侍夫,慈儿也想当个贤夫良父,可妻主的心中永远只有他一个,我难受,才……如今慈儿身子污了,没脸再伺候妻主,死后也不能进孟家祖坟……其实在她压倒我的时候我就该寻死,可是没见上妻主的最后一面,慈儿走得不甘心,即使是用我的清白和沦为孤魂野鬼交换,我……甘之如饴……”
他的手缓缓垂落,身子渐渐失去温度……
“祖父——”孟寒栩对着孟正君的尸骨叩拜,作最后的告别。
恨意在孟正君死的那一刹那聚集到顶峰,田辰,我孟寒栩此生必亲取尔首级,以祭奠祖父在天之灵。
“慈儿——”孟耀塘眼眸布满血丝,伸手合上了夫郎含笑的眼睛,轻声轻语道,“慈儿,你是我孟耀塘永远的正夫,你没资格葬在孟家祖坟,还有谁有呢,我还等着百年之后和你合葬呢……”
孟寒栩撇开眼,泪水哗然而落。
或许,孟正君死的瞬间是开心的,因为他睡在了最心爱妻主的怀里,却把悲痛留给了活下来的人,包括他爱着的妻主,包括他挂心的子女,也包括他的……便宜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