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巫》烨忘六

2、第二章 十年之前

　　邺旬大陆夏季正午，正是阳光热辣袭人的时候。这个时间，尾溪镇基本上人人都在家里舒坦地窝在房间里吹冷气机，等到最热的这一段时间过去才不甘不愿地冒着依旧热人的高温出门做事。

　　但也不是所有人在这个时候都老实地呆在家里，小镇集市的小道边，一棵枝繁叶茂的绿茵大树的树荫底下，一个贩卖晶石家用品的小型号自制木板推车摊子，摊子后面的两个少年就是在这样的天气下还勇敢出门的少数人群。

　　小镇的集市过了最热的正午，到稍微凉爽多风的下午时，空闲的镇民就会来这里游逛采购。小摊贩为了抢到人流量大又有树荫蔽日的好地方，通常都会提前到集市占位置，但是像两个少年一样在最热的时段就来占位置的很少。

　　这两个少年是一对兄弟，其中高高大大，肌肉结实，身板硬朗，正挺直腰板老实坐在木椅上的是大哥。在大哥身后位置坐在木椅上，闭着眼睛向后靠着椅背，相较于大哥显得消瘦矮小的是弟弟。

　　此时距离集市热闹的时段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哥的模样看上去有点焦躁，频频望着集市入口的方向，右腿不耐地抖动。

　　终于大哥忍不住了：“二子，我去透个气。”

　　靠在椅背上的弟弟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大哥，转而嘟囔：“知道了，记得到点了回来。”

　　“那我回来时候带点甜点给你。”壮实的少年可能觉得把弟弟一个人抛下守摊子，有点不好意思，“最近听人说茵梦甜品屋新出了一款雪糕，我……”

　　“不！不！不！不！不要！”不知道是被大哥的哪句话刺到了，弟弟一下子从靠着的木椅上跳起来，过大的动作甚至碰倒了木椅。

　　“弟，怎……怎么了。”壮实的少年有些被弟弟吓到，担心地扶住有些站立不稳的弟弟。

　　发觉自己的态度似乎吓到了哥哥，弟弟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哥哥看向他担心的视线：“抱歉，给我带盒草莓冰淇淋。”

　　“是有什么事还是哪里不舒服吗？”

　　“被我吓到了,哈哈，谁让你又要丢我一个人守摊子。”弟弟看着哥哥紧张的表情，咧嘴露牙哈哈大笑。

　　壮实的少年气呼呼地离开了树荫下的摊子，走时放话绝不带冰淇淋回来。

　　看见大哥走得有些远时，守摊子的弟弟收起了脸上佯装的笑容，疲倦地打着哈欠又靠回椅背。

　　昨晚梦见了久远以前的记忆，在梦里那根正在融化，流得他满手黏糊的雪糕简直成了噩梦必备的吉祥物，如今的他可不想再看见任何一根雪糕。

　　少年靠着椅背，看着凉爽树荫外热辣的阳光，呢喃：“今天真热。”

　　简直和那天一样，真让人心情不爽。

　　十年前，尾溪镇上所属的晶石矿山突发地震导致了严重的山崩，矿洞不仅被掉落的大岩石堵住，通道里的很多地段都发生了崩塌，在矿洞里进行作业的人员和外界断绝了联系。尾溪镇是依靠那座晶石矿山发展的城镇，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在矿山上工作，噩耗一传回镇上，立刻在居民们间造成了非常大的恐慌。

　　镇长在进行了短促又紧急的安排之后，立刻带着救援队和自告奉勇的镇上居民上了矿山进行搜救行动。

　　那次搜救，除了幼童病患及留下照看孩子的老人外，镇上居民几乎全员出动了。其中一家姓周的一户人家也是如此，得知可以跟着救援队上山搜救，年轻的妇人将年幼的幺子寄到了隔壁的一对老人那里，匆忙地带上一包清水和中午做的点心便冲出了家里。她的丈夫是一个很普通的晶石匠，只会制作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用的也都是最低劣的伴生晶石。早上为了去购进材料，带着两个儿子上了矿山。结果过了中午都没有回来，原以为是带着孩子们去哪里玩了，却没料到竟然……

　　年轻的妇人无法想象丈夫和自己的两个儿子再也回不来了，一想到这里她担心害怕得快疯了。特别是她的二儿子，一出生就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没有正常孩子的智商，瘦弱多病，至今已经五岁了，只会说妈妈，爸爸，哥哥和弟弟这几个词，除了傻乎乎地笑外什么都不会。若是在地震中和丈夫走散，比起身体一直健壮懂事的大儿子，懵懂无知的二儿子活下来的几率几乎为零。

　　因为事关亲人的性命，搜救行动进行得非常谨慎和高效，除了指挥官下达命令的声音，很少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专心致志地做着分配给自己的任务。

　　搜救活动已经进行了三天三夜，在这期间渐渐地有不少人被救了出来，可是年轻妇人还没有看到丈夫和儿子们的身影。

　　“又有人被救出来了！”

　　“名字，知道名字吗！”

　　“听前面人说这次救出了很多人了！”

　　听到又有人被救出，和周围一直魁首等待亲人消息的人们一样，年轻妇人揪紧了心，既期待听到亲人的消息又害怕再次失望，更加害怕听到无法面对的噩耗。

　　很快的，一直负责发布搜救消息的镇上军官马队长出现了，在目露期待的人群中搜寻一遍，他走到了年轻妇人的面前，轻轻地拍拍她的肩。

　　年轻妇人感觉自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口，脑子一片空白，连耳朵也在瞬间耳鸣，她最后只听见马队长说。

　　“快去吧，你的丈夫和孩子在医疗处等你。”

　　年轻妇人木楞着道谢，之后恍恍惚惚地也不知道怎么到了医疗处，同被困在矿洞里三天的丈夫和大儿子抱在一起痛哭。

　　二儿子还没有找到，但是一个五岁的傻孩子离了能保护他的父亲，还会有希望吗。

　　又过了两天，年轻妇人的二儿子在地下矿洞的一处伴生晶石临时仓储处找到了，手边是一个镇上人常用来装食物的食盒，里面只剩下了一些残渣，孩子的身体还温热着，但已经没有气了，看模样像是才去没多久。

　　年轻的夫妻两人面露痛苦地紧紧抱着没气的孩子，出了矿洞。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就要下雨了。

　　这个时候，人们找到的多是尸体而非活人，没有人再有余力对这一对刚失去孩子的父母进行安慰。

　　雨还是落下来了，豆大的水滴砸在人们的脸上，就像是眼泪一样。

　　要带走孩子就必须要在营地的事务处进行登记，在事务处外年轻的父亲安抚了妻子几句，进去了。年轻妇人抱着孩子也不在乎便雨冲刷的黄土地有多脏，无神地放下孩子的尸体，随地坐下。

　　事务处外，抱着亲人尸体的不止是年轻妇人，还有更多的其他人，抱着尸体或是趴在尸体上哭泣或是连眼泪都没有的喊叫。

　　需要进行登记的人有很多，年轻的妇人等了十多分钟，丈夫还没有回来。

　　突然，在这一群守在尸体的人们里出现了骚动，有人惊喜地喊道：“奇迹，奇迹，你活过来了。”

　　渐渐的，在一片雨幕中，这样的喊叫声接连响起。

　　看到附近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原本该是死去的女人的尸体哭喊时，年轻女人如同被一个大石头重击胸口，猛地扑到二儿子的身边，期许地低声祈祷：“我的孩子，醒过来，醒过来吧。”

　　一连说了好几分钟，可是孩子还是没有反应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孩子不能活过来呢。”耳边欢呼的声音一声一声响起，可是自己的孩子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年轻妇人终于崩溃地哭喊：“醒来啊！”

　　“咳，咳，咳……”微弱的咳嗽声就在这时响起。

　　年轻妇人看见自己本来已经没气的孩子茫然地眯着眼睛，又闭上眼睛。她惊喜地抱着自己的孩子，手摸在孩子的胸膛上，感受到了心跳。

　　“老婆，怎么了。”丈夫这时候回来了。

　　“……小二他活过来了。”年轻妇人带着哭腔，激动地说。

　　这一场雨奇迹般地让许多已经失去呼吸的人再次活过来，但还有更多人并没有得到奇迹之神的青睐。

　　曾经十五岁戴着眼镜的高中男生就在这样的一场大难下来到了这个和原来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当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恢复了几秒的意识就在各种激动的哭喊中疲倦地睡去。

　　他竟然成为了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家境普通，有一双恩爱的父母，上有长兄下有小弟，同时还是镇上人尽皆知的傻子，并且全名周愚二。

　　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整整过了两年他才渐渐接受了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对他来讲是噩耗，可是对于曾经为了二儿子的愚钝而操心不已的父母来说，确实惊吓后的惊喜，他们的二儿子在这一次的大难后，脑袋通透了，变得和正常孩子一样了。

　　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