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饭之恩》会飞的柿子

3、转·万妖林与踏雪城 这只狐狸有

　　这是席羽与狐九共处同居的第十五天。

　　多日来一人一狐相处融洽，无纷无争。据席羽的观察，总体而言，这只狐狸很好养活。

　　首先，狐狸吃喝不挑。只要是席羽做的东西，即便是尝试失败的新菜品，他也吃的有滋有味。其次，狐狸生活规律。席羽出门的时候他跟着，席羽回来的时候他打坐，席羽睡觉的时候他也睡觉。最后，狐狸很听话。他总算听了席羽的劝告，老老实实穿戴整齐，白日里也不会动手动嘴了。

　　这只不知哪儿来的狐狸精，席羽的粗布麻衣为他的银发赤瞳作配，竟也不算唐突；席羽这样普普通通的人类，竟也与他相安无事。

　　然而，纵有千般和谐，这只狐狸也委实有些黏人。虽然不是使人厌烦的程度，却有让席羽羞赧的能耐。

　　比如，席羽正在沐浴的当下。

　　其实依照席羽的意思，他是想每天都洗澡的。席羽天天在林中穿梭，探寻挖取食材，免不得弄得一身污泥，再加上宝珍山的天气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席羽未加防范，少不得淋雨吹风——可席羽并不想在那只狐狸面前洗澡。他试过一次了，就再也不敢了。

　　爹爹搭建的木屋十分简陋，只有一张石头堆砌的小床，那只狐狸每天都有各种各样令席羽无法反驳的理由与席羽同睡一张床。这也就罢了，两个男人——其实是一人一妖，也没什么打紧的，但是狐九的人型化得不完全，耳朵和尾巴一直都没能收进去，睡在一起的时候，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免不得骚扰到席羽。而在白日里，狐九也是与席羽形影不离。

　　“山里有妖怪，”狐九说，“我得保护你，这是我答应你的。”

　　好吧，这个理由席羽也无法反驳，但狐九望向席羽的眼神总是那么直白赤|裸的，席羽有时候会莫名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虽然狐九每天都在强调席羽做的菜有多好吃，他本人有多喜欢席羽，但席羽打心里对狐九有着不可忽略的警惕与害怕。

　　那是妖怪，妖怪是会吃人的。

　　席羽早就发现了离木屋不远处的泉水，而这是第十五天了，他是个爱干净的人，实在忍不了了。所以，他在晚饭里偷偷加了点宜于沉睡的草药，在那只狐狸与周公约会的时候溜了出来。可他没有想到，这草药对妖怪并没有想象中的好用。

　　“你……”席羽下意识地拿毛巾护住自己的身体，夜的环境与慌乱使他忽视了狐九严肃的表情。

　　狐九嗅了嗅空气，秀眉一蹙：“起来，跟我离开这里。”

　　狐九的语气不善，态度强硬，席羽以为他是生气了，压在心底的那些恐惧不安便又浮了上来，席羽又想起这只妖怪曾经如何眼馋自己的身体。

　　眼看着狐九下了水要来拉自己，席羽慌慌张张地反往后退。

　　“席羽？”狐九疑惑道，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你……你先上去，我穿好衣服再喊你。”

　　“没时间……小心！”狐九一声惊呼，急速往席羽身后掠去。

　　席羽茫然不自知，只觉得肩背上一痛，刹那间人已经被击飞至岸上，吃了一嘴的泥。

　　“哈哈哈哈，果真有啊！”

　　背后传来粗犷亢奋的声音，带着不着掩饰的欲求和渴望，也让席羽感到了远胜于狐九给他的惊悚之感。

　　席羽颤抖着回头，于昏暗之中辨认出溪水中狐九与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狐九浑身湿透，伸出了指甲与牙齿，月光下反射出凛凛寒光，一副攻击姿态，席羽却发现有一丝血迹从他的嘴唇边溢出来。

　　“五哥，你这是什么意思？”狐九声音一沉，赤红的双眼紧紧胶着从天而降的狐五。

　　方才为了救席羽，狐九挨了狐五足以使凡人致死的一击，正中狐九的胸口，狐九强忍着才没让自己表现出痛苦，却还是让狐五看出了端倪。

　　“嘿嘿，小九儿，哥哥第一次见你人形，你倒与你二哥有几分相似。”老五装模作样地寒暄几句，又道：“哥哥听说你养了个人，所以来看看，没有旁的意思。”

　　“那五哥现下已经看了，可以走了吧。这人，是我的。”狐九淡淡道。

　　“兄弟之间哪来那么多你的我的？你可忘记了，咱们兄弟可是一胞所生！”老五复咽了咽口水，“小九，你没吃过人吧？不过你应该晓得，人肉是何等美妙，妖，就应当吃人！来，让哥哥来教你，怎么样才好下肚！”

　　狐九没有回答。

　　而席羽听得这番话，已然将这两人归为一伙。他们都是妖怪，保不得一时高兴就把自己给杀了。席羽急出一身冷汗，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抓起岸边的衣服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就跑。

　　狐五眼尖，直接跳过狐九向席羽袭去。而一直按兵不动的狐九也在此刻出手，他当下已经对狐五起了杀念。

　　“哟，哥两个在这儿玩呢？”

　　狐五落地时扑了个空，哪里还有席羽的影子？狐九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女声住手，警觉地竖着耳朵。而可怜的席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被一只半路杀出的女妖怪捆住扔在脚边。

　　“夙……夙姐姐。”狐五看清来人是谁，不由地抖了抖嘴唇。

　　眼前的蜘蛛精是大哥的姘头，平日里大哥也要礼让她三分，也不是他狐五惹得起的，更何况见到了她，便与见到大哥无异了。狐五虽然有和狐八一样吃人肉的念头，却没有狐八敢忤逆大哥的胆子。

　　“嗯，老五啊，许久不见，你胆子可是肥了不少呀。”阿夙抱着席羽的头，尖细的手指在席羽的脸上来回移动。“你大哥忙着管教那个不听话的老八，便只有我出来多管闲事了。你呀你，你说你学谁不好，偏要和你八弟学？你阿爹和大哥的教诲，都让你听到哪儿去了？”

　　狐五扯了扯嘴角，“我……我这不是……”

　　“哟，这是小九儿吧？模样可真俊。”阿夙哪里想听狐五多话，扭着腰走几步便攀住了狐九的胳膊，咯咯笑道：“像你大哥。”

　　狐九笑得甜甜的，声音也柔的不像话：“阿夙姐姐。”

　　“嗳。”阿夙打心底喜欢，“小九可不要怪姐姐打扰了你们，都是你大哥他呀，我也想好好闲着呢，偏要我大晚上的还出来。”

　　“辛苦姐姐了。”狐九乖巧道，“那，八哥跟姐姐回去？”

　　“小孩子贪玩没什么，可小九，你也不小了，做什么还要玩离家出走？”阿夙轻笑，从指间扯出一根细细的蜘蛛丝，而另一头，正连着狐九。

　　狐九这才察觉不妙，原来方才阿夙贴过来，是为了黏住他。以狐九的功力，是没法从阿夙手里挣脱的。

　　须臾之间，三人都被阿夙控制在指掌之中。

　　狐九自知躲不掉了，回去便回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席羽……

　　狐九向席羽看去，这个脆弱的人类，早就已经昏迷过去了。

　　***

　　“醒了？”席羽甫睁开眼，看见的便是狐九那张妖异的脸。

　　“我……”席羽有苦说不出，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要哭出来似的。

　　苍天可鉴，他席羽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个小厨子，娶个小娘子，过普通的生活，怎么就被卷入到一群妖怪中间？

　　“这是我家，我的房间，很安全。”狐九安抚道，“我们全家都不会害人。”狐九顿了顿，“大概吧。”

　　可没想到狐九的话非但没能安慰到席羽，反让席羽暴跳如雷：“你是觉得，我没有脾气是吗！”

　　这是狐九第一次看席羽发火，一下怔住了。

　　“我……对！我很弱！我承认，我对你们来说就像蚂蚁似的动动手就可以杀死是不是！我除了做饭，什么都不会！所以活该被你们欺负不是？你们干脆吃了我算了，何必这里来那里去的折腾我！”席羽说着说着，眼泪也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我欠你们啊，我有错！我做什么要招惹你们了！你别玩我了，行不行！”

　　这也是狐九第一次看席羽哭。坦白说，狐九没有见过谁哭，更没有安慰人的经验。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兄长和爹娘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对于人，对于人的情绪，他并不了解。

　　“我没有玩你。”狐九有些委屈。

　　“哈哈哈哈……”席羽眼泪还没擦干，“你？怎么反倒是我欺负了你似的？”

　　“昨天的事，是个意外。而且坦白说，是你自己乱跑才造成的。”还害得我被抓回来了。——这句话狐九咽回了肚子里。

　　“哈？”席羽怒极反笑，不可思议。

　　“我说过，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会拿你的命开玩笑。”狐九直视席羽的眼睛。

　　席羽是狐九第一个接触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人，是一个弱小却又坚强的人，是一个让狐九不想离开的人。

　　狐九说：“你们人类的气息与我们妖是不一样的，我每天和你在一起，才能盖住你的气息，不让别的妖怪发现，可你昨天自己跑了出去，暴露了自己。”

　　狐九没有说的是，昨晚他醒来发现席羽不在身边的时候，由心而生的恐惧感是他一生中从未有过的。

　　席羽一时噎住。他想起在狐九的饭里下的药，心虚起来。

　　“所以……”狐九观察席羽的表情，心里一软，用极小的声音说：“是我不好，没能好好保护你。”

　　席羽愣愣地看着这只大尾巴的狐狸。

　　狐狸长得很漂亮，眼睛尤其迷人。狐狸的声音不算动人，却给了席羽安定的力量。

　　这只狐狸……对自己挺好的不是吗？可我为什么会怕他呢？我是不是一直都错怪了他？席羽心想。

　　也许不是所有妖怪都会害人，也许有善良的妖怪，能与人和平共处。也许……这只狐狸是真心待自己的。

　　狐九打破沉默：“现在我们被夙姐姐抓了回来，想再出去，恐怕有些难了。”阿爹和大哥他们肯定对自己这次出逃心有余悸，不会再轻易放他出去了。

　　“我是没什么关系，你怎么办呢？”狐九呓语一般喃喃道。他并不希望席羽留在这里，在家，狐九没有把握能时时刻刻陪在席羽身边。

　　“我……我想回家。”席羽说。

　　“好。”狐九握了握席羽的手，“我帮你。”

　　“谢谢你……”

　　手掌传来的热度让席羽感受到了温暖，那般亲密、友好。

　　***

　　又一次，狐九借助三哥和四哥的力量，送席羽回了家，临走之前还不忘回木屋取回了重要物什。

　　席羽走了，狐九又没有朋友了，又做回了那只备受宠爱的小狐狸。他与六哥学习，将精力放在了修炼上。

　　自从与席羽相遇之后，狐九的功力便日日精进，俨然有超越他前面几位哥哥的趋势。只是偶尔，会想念席羽，和他做的菜。

　　席羽住的那个地方，叫作踏雪城。

　　狐九听席羽提起过，人类的群居之所与妖怪是不一样的。那里比万妖林来得热闹繁华，有街道，有夜市。有老人，有小孩。

　　席羽还有个姐姐。他说到他姐姐时的神情，有懊恼，也有思念。

　　说来，席羽也与狐九一样，是离家出走的，不知道席羽与他的姐姐化解误会了没有。

　　除了姐姐之外，席羽还提到过一个姑娘。他说起她时候的神情……

　　狐九莫名地烦躁起来。

　　不谙人情世故的狐狸，第一次尝试到相思的滋味。

　　可狐九是只聪明的狐狸。他知道，他还没有能够融入人类的本事，就算再想念，现在的他还不能独当一面。

　　不过没关系，阿爹已经答应了狐九，只要有一天，他足够强大，阿爹就会同意他去人世闯荡。

　　至少，他现在已经可以完美地化人形了不是？

　　日光正好，水面中清晰地倒映出狐九尚带着孩子气的俊逸容颜。

　　***

　　真好吃……

　　席霜握着筷子的手抖了抖，她看着面前胸有成竹的弟弟，几乎要流下泪来。

　　弟弟确实长大了，并不是那个需要她事事担心的小男孩了。

　　席羽的失踪让她方寸大乱，自责不已，几欲崩溃，而弟弟的归来，又让她认同了席羽的决心。

　　失败又怎样？被抛弃又怎样？自尊真有那么重要？席霜从前将自己的经历生硬地套在席羽身上，真是大错特错。席羽的人生，不该由她控制。

　　“我答应了，你去吧。”席霜缓缓说。

　　“什……什么？”席羽愣了愣。

　　席霜“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弟弟手艺这么好，一定可以赢的。”

　　席羽双手握拳，咧嘴笑了出来，狠狠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