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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一时出门上了马车,况中流与双双却都已在车上了,便似从未出去过一般。他摇摇头道:“张先生不在这里,咱们走罢。”况中流道:“去哪儿?”周子峻一呆,道:“先离了这里再说。”当下赶了车便走。他不欲引人注目,先往一条僻静街道上行了,至得无人方停下车来,坐在车驾上发了会儿呆,一时茫然若失,心道张先生既不在这里,却又会是在哪里?他中了那“碧云天”之毒,不知是否还活在世上。他若出了什么意外,却教我如何自处?旋又想到那天杀帮声名素坏,焉知那胡帮主不是在骗我。嗯,不会,他在宋平川面前不敢撒谎。但若与他无关,那山路上追杀我们的三人却又是谁?
      他想了一回只觉头痛,突然一回头,只见两双眼睛一上一下盯着自己,却是况中流与双双掀了车帘趴在门口,一大一小都不说话,只瞪着眼睛看他,乍一见不觉好笑。只听况中流道:“可想好了往哪里去?”
      周子峻之前尚还混乱,一见双双,却立时清醒过来,道:“不管张先生是生是死,我都要到他家中走上一趟。他若活着,必会不顾一切回家,若是死了,我也要将他的消息传给他家人知晓。”况中流道:“你便不怕他家人责怪?”周子峻苦笑道:“是我失职,他家人要打要骂皆是该的。”稍稍一顿又道:“何况我还得先送双双回家不是?”说着伸手在双双脑袋上一揉,双双小嘴一扁,转身爬入车中。他知她触动心事不觉一叹,只听况中流道:“你既已决定那便快些走吧。这地方有些可厌之人,味道实在难闻。”说着放下车帘。
      周子峻一怔,心道他说的是谁?一面却也不再耽搁,打马往城外去了。
      他明知此刻出城已是晚了,定然赶不上宿头,但况中流不愿留在城中,他心中也是不愿,心想这和益县是天杀帮的地头,自己打败了那胡帮主,虽不怕他但还是不要多待为妙,是以一径出城,至得天黑,果然只得露宿。
      他找了处空旷之地将马放了任它自去吃草,四下去寻了些枯枝败叶过来生火,又将干粮分给双双与况中流。况中流看他忙东忙西,道:“你倒熟练得很。”
      周子峻笑道:“我跟着师父走过几趟镖,什么事没做过,这算什么!只这会儿天黑了,否则我还可打两只兔子咱们烤了来吃。我做菜的手艺可不是吹的,况先生你吃过便知道了。”
      况中流嘿然不语。他向不多话,周子峻也不以为意,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双双玩笑,双双之前因回家之语思念家人颇有些难过,但终是小孩儿心性,跟他逗得一阵,渐渐地也便笑了。一时吃完东西闲扯了会儿,周子峻见她困了,便将她抱到车上让她安睡,这才又下得车来,却见况中流仍是看他,不觉诧异,摸摸自己脸道:“况先生莫是不认识在下了?”况中流似是没听出他的俏皮话,只道:“你待她倒好。”
      周子峻这才明白,不觉微微苦笑。他在火边坐下,过得一会儿方道:“我也是被拐子从家乡拐出来的。曹五叔说,我师父见那拐子打我极是可怜,掏钱将我买下来的。”况中流这才明白他是同病相怜,却又忍不住问:“那时多大?可还记得家乡是哪里?家里有些什么人?”周子峻摇头道:“都不记得了。”稍稍一顿又道,“只听那拐子说我有个长命锁,上头刻了只瑞鼠,因此师娘推测我是属鼠的,方才替我取了这个名字。那锁却早已被他卖了。”他说着突然话锋一转问况中流:“况先生呢?况先生家中又还有些什么人?”
      况中流不料他会倒过来问自己,呆了一呆,半晌方道:“我原有个师弟。”说了这一句却又不说。
      周子峻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况中流道:“死了。”言下大是冷淡。
      周子峻心想你那学生都老成那样,师弟自是更老,死了也是正常。他不欲气氛太过沉闷,笑道:“况先生,你可真不够意思,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了,让我白白被那沧海剑欺负。你认识宋平川,不愿见他,是也不是?”
      况中流哼了一声道:“你那招‘龙兮归来’使得不伦不类,若真到了随心所欲之境,剑势收发自如能柔能刚,岂会被宋平川的沧浪剑招挡住,连兵器都失了,当真丢脸!”
      周子峻“啊”的一声叫出来,指着他道:“原来是你!”之前他一时大意险被胡大通所伤,其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指点,他方才使出那招“龙兮归来”,他只当自己一时情急出现幻听,如今听况中流所言,显然他一直留在现场,那出声指点自己之人定是他了。他心中一动,突然省起自己之前未何未曾想到,乃是因为那声音与况中流平日说话的声调全不相同,难道适才便是他本来的声音么?他一想到此节,立刻向况中流道:“况先生,你不用腹语术和我说句话,可好?”
      况中流转过脸去不理,他突然腾身扑上,况中流一时不曾防备,大惊之下急忙一闪,却仍是被他擦到衣角,若非周子峻这会儿力乏,只怕要被他拦腰抱个满怀。周子峻见他眼中带怒,面上肌肉却仍如僵尸一般木然不动,突然省悟,道:“况先生,你戴着人皮面具!”况中流拂然不答,他便又道:“况先生,你这可大不够意思了!既不肯以真声说话,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我可是什么都跟你说了!”况中流冷冷地道:“这世间面目可憎之人十之八九,谁不是戴着面具过活?只有些人的面具是戴在脸上,有些人的面具却是戴在心上,更多人还戴了不知多少张面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周子峻嘻嘻一笑,突道:“况先生,这招‘龙兮归来’明明是我蜀山的剑招,为什么那宋平川却说我使的是什么‘冥龙剑歌’?他说的那冥龙剑客又是什么来头?与你什么关系?”
      况中流淡淡地道:“你使的虽是你蜀山剑招,剑意却全然是我的路数,宋平川看出来也不足为奇。我是没料到他会在那里……哼,倒是好巧。”他不提那冥龙剑歌与冥龙剑客,周子峻心中却隐隐猜着了几分,也不再追问,只笑了一笑,突又问道:“况先生,那宋平川说双双他们所中之毒名叫‘碧云天’,是黄泉谷的毒药,你知是不知?”况中流不答,他便又追问道:“况先生,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对他们下毒?”况中流背过身去硬梆梆地道:“不知道!”他似是再不想和周子峻说话,身形一纵,已掠到不远处一棵大树上,将身隐入黑暗之中。周子峻嘻嘻一笑,自行在车驾上躺下,一时仍是想着那“龙兮归来”一招,渐渐地也坠入梦乡。

      这一觉醒来天已亮了。周子峻起来唤醒双双,用水囊中的水简单洗漱了,又吃些干粮。况中流亦从树上回来。周子峻突道:“况先生,你头上有片叶子。”况中流伸手去摸,却是一无所获,周子峻嘻嘻一笑道:“骗你的。”况中流一怔,待要发怒,又觉未免小气,只得转过头去假作不理。周子峻却又叫道:“唉哟况先生,你背上有鸟屎!”他才上了当自是不理,却突觉周子峻凑拢过来,不觉将身一侧怒道:“滚开!”只听双双道:“真的有哎。”他一怔,只见周子峻笑嘻嘻地拿着帕子站在那里不说话,不知怎地心中一软,又似当真闻到了那鸟屎臭味,终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背去让周子峻用帕子沾了水将他背上污渍擦了。周子峻眼尖瞅到他衣领下半截雪白的脖子,心想况先生果然保养得好,看来当大夫的就是会养生。
      当下三人收拾了再度上路。这一路南下,秋意渐盛,一路所见莫不是黄叶翻飞红衰翠减,周子峻见了大起感慨之心,漫声吟道:“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况中流听他感慨,不由轻哼一声道:“想不到贵镖局还习文弄墨,教养出秀才来了。”周子峻笑道:“我师娘虽是峨嵋学的剑,家中却是书香门第,腹内藏书万卷,只怕多少秀才都比她不上。我打小就跟师娘读书识字,我师父讨好师娘,折腾的我们背书比练功还勤。别说我,便是局中半大不小的兄弟,都多多少少受过我师娘的教诲。我师父老说我师娘若是个男子,恐怕早开书馆教习去了。”
      况中流道:“这教书娘子不教四书五经,倒教弟子背诗词歌赋,也是奇了。”
      周子峻道:“况先生不知道,我师娘是最瞧不上四书里那些个规章教条的,否则也不会嫁给我师父这么个做镖师的啦。听师父说,当年追求我师娘的人从金顶得一直排到山脚下,偏我师娘就喜欢了我师父。我师娘说,诗词可以娱情,更可养性,连夫子也说,诗三百,思无邪。大文豪做文章偶尔也不免虚情假意,但诗词上却是丝毫藏不住格调高低的,乃是求真的最佳途径。倒是我见了况先生,却又想起两句来。”当下吟道:“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况中流知他吹捧自己,哼了一声并不接腔。倒是双双听了问他什么意思,周子峻笑着答了,末了道:“你还小,这其中感慨一时体会不到,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啦。”双双道:“谁说我不知道?你是怜惜花谢啦草枯啦人老啦。我邻家有位姐姐,春来的时候看着花欢喜,花落了就对着落花流泪,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的话便和你说的也差不多。”
      周子峻道:“室女伤春,原也难怪。你那位姐姐倒是个多情人。”
      双双道:“可不是。她和我说过之后,我再看花谢啦也就觉得花好可怜。她常常在树叶上写写描描,我问她写的什么,她便念给我听,和你刚才念的那些句子也差不多。我有时候听得懂有时候听不懂,她说我长大后就懂啦。不过我虽然不懂,但她念着好听,我也喜欢听她念。有时候我俩坐在一起哭哭笑笑,我阿哥就说我被她带傻啦,他才傻,什么都不懂。”说到这里想到哥哥,眼眶便有些发红。
      周子峻急忙岔开话题道:“你说你那位姐姐也会写先前那种句子,你可还记得她写过什么?念给我们听听?”
      双双道:“她写过的可多啦,我也记不得许多。有这么一首我还记得。”想了想,念道:“人不见,相见是还非。拜月有香空惹袖,惜花无泪可沾衣。山远夕阳低。”(注)
      她念得稚嫩,本无什么感染之力,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周子峻感于词中伤春自伤之情不禁恻然,心想民间竟有这般才情的女子,可惜沦落农家,也算薄命了。耳中突听得一声轻叹,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低声道:“相见是还非。可不是相见似还非。”这声音低沉悦耳,只是蕴着浓浓愁苦。他怔得一怔,突然省悟说话的乃是况中流,不由心想况先生的声音倒是年轻,但听他口气,竟是到了这般年纪仍有解不开的心事吗?
      他心中感叹,抬头只见日薄西山,恰恰正是山远夕阳低,又见路边有个老婆婆,发已花白,背也佝偻,声音也已嘶哑,却仍为着生计在这路边摆了一篮菊花殷勤叫卖,突然间心中一阵柔软,停下马车走到那老婆婆面前,柔声问她买几枝菊花。那老婆婆欢喜非常,颤微微地从花篮里捡了几枝极盛的递过去,周子峻一手递钱一手便去接花。黄色的菊花绚丽鲜研,灿若明霞,花瓣柔嫩,便如少女的肌肤般吹弹可破。
      这是他最后感受到的东西。

      注:此处节选自明朝女词人贺双卿《望江南》,全文如下:
      春不见,寻过野桥西。染梦淡红欺粉蝶,锁愁浓绿骗黄鹂,幽恨莫重提。
      人不见,相见是还非?拜月有香空惹袖,惜花无泪可沾衣,山远夕阳低。
      本文中乡间姐姐这一角色原型即为贺双卿,后文引用亦出自同一作者,不复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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