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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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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峻注定是要在这一天里吃许多惊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父亲与先前况中流的允诺一样杀伤力巨大,区别只在后者是惊喜,现在就完全是惊吓了。
白苍梧有些伤感地看着他,缓缓道:“你不信吗?你生于庚子年二月十六壬子时,翻年便满二十岁了,你属鼠,又生在子时,是以长命锁上刻的是只瑞鼠。你左后腰上有块胎记,形同乌龟,人人都说你将来必成大事。你右边鬓角上有块疤,是你两岁的时候抢你表哥的糖人,一头撞在椅子角上留下的。唉,你表哥打小便是家中一霸,也止你有胆子和他抢东西。偏生你表哥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拿你当个宝贝,后来你丢了,他哭了三天三夜不肯吃饭,最后你姑姑只得带他离了这伤心地方才了事。”
他思及往事甚为伤感,停了一停方才又道:“那年正月,城里闹花灯,当时你娘正病着,只得命乳娘抱了你去看灯会,不想人多手杂,一时不察,便将你丢了。乳娘怕事,当天晚上也不敢回来便投河自尽了。因此到得第二日家里人得了消息再去找时,已是晚了。你娘本就病得厉害,如何禁得起这个打击,在你失踪的第三天夜里便一病去了。”
周子峻听到这里不由轻轻“啊”了一声,然而心中五味杂陈,却又不知是什么滋味,只听白苍梧又道,“适时我恰不在家中,待我自江北赶回之时,已是妻亡子散。我到处派人打听你的下落,皇天不负苦心人,到得第二年,终于被我查到三江镖局的镖师追风剑周冈一年前在潞州路上救下了一个被拐的两岁男孩。我赶去一看,果然是你。”
周子峻听到这里不由一呆,脱口道:“你找到我了?那你为何不同我师父说……”
白苍梧叹道:“当时你娘既已去世,白家堡事业未起,我忙于正事,无暇分心来照看你。我暗中观察了周冈夫妇好些天,发现他们人品端方,对你又极好,我便想,与其让你回到我这个不能尽责的父亲身边无人管教,倒不如让你留在周冈夫妇身旁,于你于我,都是有利无害。”
周子峻沉默了一下,道:“你倒想的周全。”
白苍梧似是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讥讽之意,又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跟着追风剑,学的很好,我很高兴。”
周子峻淡淡地道:“那是我师父师娘教导有方,你高不高兴,却不算什么。”
白苍梧微微一笑,道:“你对我有怨,我理会得到。我原本想待你十八岁时便去接你的,不想两年前我练功走火入魔,险些一命归天,多亏守墨费尽心思才将我从鬼门关上救回来,这一耽搁,接你的计划便又延误了下来。只我虽死里逃生,却也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也正因如此,我知道是非得接你回来不可了。”
他突又叹了口气,道:“我白家堡早年虽有气象,数代而微,我答应过你爷爷要让白家堡重振声威,所幸不负他老人家家所望,白家堡这些年来也算重现辉煌。只这辉煌却也非我一人之力,白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功不可没。你失踪之后,我也没向旁人提起已寻得你下落之事,因此众人几乎都已忘了有你这个存在。而今我突然传出已寻访到儿子的消息,你自当想见,白家堡内众人是何种心态。”
周子峻自然懂。原本以为无后的首领突然宣布自己有个儿子眼下便要召回坐上继承人的宝座,这个消息,无论放到哪个门派身上都是会引发不满的。
“所以,”白苍梧叹道,“我一面望你早日归来,另一方面,我自也知道更多人不希望你回来,所以注定你这条归家之路艰辛凶险。”
周子峻道:“所以你才让张先生来保护我。”
白苍梧微笑道:“守墨是我最信任的人,他去接你,我自然放心。你看,现下你不就好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了吗?”
周子峻不答,过得一会儿问:“若我死在路上了呢?”
白苍梧道:“你既是我的儿子,我自然对你有信心。你若死在路上,便是没资格继承这白家堡,众人也不可能服你,这也是你我父子没这缘分。但今日你既已成功来到这里,足以证明你不是平庸无能之辈,堡内的人便有不满,也不会再如一开始那么抵触了。”
周子峻苦笑道:“今日这场闹剧,也是在你计划之内?”
白苍梧道:“今日这场闹剧,守墨只告诉我说你要闹事,却不知你究竟有何安排。嘿嘿,你这孩子,虽是闹得乌烟瘴气,却也有些意思,哈哈,有意思!你今日在台上那番话,虽是孩子气了些,但拿来笼络人心倒是极好的。今后你再学些权术谋略,不难在江湖上立足。”他突然话锋一转,又道,“我本担心你年纪轻身边无人帮扶,你表哥你也见到了,虽说小时候你俩感情极好,但你失踪后他便回了关外,多年不曾见面,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我还真拿不准他如今对你是个什么心思。守墨对我自是忠心不二,对你却未必能一心一意。我让他去接你,亦是希望他能与你结下情谊,得他辅佐,对你自是百利。不想你比爹爹我还能干,居然得到了百毒药王的垂青,嘿嘿,守墨说他师哥向来眼高于顶谁都瞧不上的,你若有他相助,日后我更是不用担心了。”
周子峻道:“但况先生身上的蛊毒……”
白苍梧笑道:“同心蛊异体同心,你接任白家堡之后,母蛊在你手中,如何处置,自可由你定夺。”他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子峻一眼,意有所指地道,“我看今日情景,你对他自是有情,那位百毒药王对你却未必有意,有了这同心蛊,你还怕他离了你吗?”
周子峻沉默了一下,突然道:“若我不愿继承这白家堡,又待如何?”
白苍梧吃惊地看着他,吃惊地道:“你不愿继承白家堡?”他不敢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愿做白家堡的主人?你可知道,白家堡是武林之首,白家堡主更是万人之上的武林盟主,你适才进来也看到了,白家堡当前的实力地位,便连少林、武当只怕也得屈居下风。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权力地位,你不想要?”
周子峻淡淡一笑,道:“多少人求之不得,你便将它让贤于求之不得之人不是皆大欢喜?”
白苍梧深深地看着他,问:“为什么?”
周子峻笑了一下:“或许只是因为我怕麻烦。”
白苍梧皱眉:“你是对我心中有怨?认为我不该将你扔在周冈夫妇身边?”
周子峻道:“不。我非但不怨你,我还很感激你。”他知道白苍梧不懂,所以他立刻紧接着解释,“你说得没错,若我在白家堡内长大,一个没有父母管教的名门子弟会成长成什么样子,我完全可以想像得到。而我何其有幸,竟能在我师父师娘身边长大,这都是多亏你当年的英明。”
周子峻说得很诚恳,白苍梧看上去却仍然有点狼狈,他道:“你知道,当年这是最好的选择。”
周子峻道:“我知道,所以我说了,我对你并无怨恨。”
白苍梧大声道:“那你为何不愿回家继承家业?你可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难道你能忍心看白家堡成为他人的产业?”他说得激动,气息便有些急促起伏,双手抓着轮椅椅背,手背上已凸起根根青筋。
周子峻道:“便是没有我,白未岂不也是姓白?何况便不是姓白的继承那又有什么关系?连皇帝都有改朝换代轮流坐庄,白家堡难道便能千秋万载永存不灭吗?这个天下,连乡野村夫都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白苍梧沉默了一下,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显示他正处于深深的矛盾与思考之中。显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久违的儿子会拒绝他的身份。他想了好一会,然后谨慎地开口:“听你的意思,你是当真不肯继承这白家堡堡主之位?”
周子峻回答得很利落:“不肯。”
白苍梧道:“我还是要问,为什么?”
周子峻这回迟疑了一下。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最后道:“我得承认,这白家堡堡主之位,是个莫大的诱惑。但也正因它的诱惑是这么大,我只能选择拒绝。”
他说得前后矛盾,白苍梧却突然懂了:“你并不认同白家堡的存在!”他道,“你并不认为白家堡堡主的身份是种荣耀!”
周子峻没有说话。沉默有很多种意思,其中之一便是默认。
白苍梧道:“你对白家堡的行为并不认同,你今日在会场上说的话,是你的真心话。”
周子峻仍然没有否认。
白苍梧轻轻摇头:“你还小。”他道,“你还不懂这世间的生存法则。”
周子峻道:“我确实还年轻,但并不代表我不知道现实有多残酷。而这残酷恰恰来源于强者的野心与欲望,来源于强者对弱者的征服欲与控制欲。我不赞同强权便是真理、拳头便是正义的理念,但我知道,只要我坐上那个白家堡堡主的位置,我便非信奉它不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有时候人受困于自己的家庭与出身,在这点上,我真的很感谢你。或许在我身上白家的权力之血未经教养已变得淡薄,比起做一个号令天下主宰他人命运的领导者,我更愿意做一个自食其力、能帮助保护他人的普通人。我自认没那个本事决断他人的命运,我也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本心,更不能勉强自己变成一个自己不齿的人,所以只能说抱歉了。”
白苍梧看着他,目光却已冷了下来:“你不愿勉强自己,难道也不顾况中流的死活吗?”他道,“同心蛊是白家堡的秘药,母蛊向来只由堡主掌管。你既不肯继承堡主之位,那母蛊自也不可能给你,没了母蛊,他便终身不能离开白家堡,你要他在这里坐一辈子牢呢还是要他死?”
周子峻心中一酸,心道况先生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只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对方以他为质要挟自己的,竟会是这么一回事!
他心中酸楚,面上却只微露苦笑,道:“这件事,我和况先生却是早已说好了。他不会留在白家堡坐牢,我也不会因他受胁,他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你不必拿他来唬我。”
白苍梧冷冷地道:“死是最易之事,怕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是我的儿子,我自是不会碰你,但对外人,恐怕便没那么好心肠了。”
周子峻微微一笑,道:“你若要折磨况先生,自是容易,但我要折磨自己,却也是易如反掌。”
白苍梧失笑:“你以为在我面前,你还有自残的机会?”
周子峻道:“我自然知道在你面前无有可能,但在你之前却不是什么难事。我早料到恐怕会有此刻局面,早已让况先生在我身上下了‘连心咒’,你若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不妨去问问张先生!”
白苍梧怔住。
他突然叫:“守墨。”
张守墨便似早就站在一旁般的突然自虚空中闪身而出!
周子峻注意到他的头发已干了,显然他在这里的时间已然不短。他也不知是否听到了他二人的对话,美丽的脸上平平淡淡,瞧不出丝毫情绪变化。
白苍梧道:“什么是‘连心咒’?”
张守墨回答得很快:“那是一种咒毒,以血为引,将中毒者与宿主连在一起,二人异体同命,宿主身受皆会逐一转投到中毒者身上,本是苗疆女子报复情郎的手段之一。”
白苍梧道:“可有解?”
张守墨略一沉默,低声道:“无解。”
白苍梧的脸色变了。他之前一直温文优雅,此刻却陡地目露凶光,两手抓紧扶手,尖声道:“那要你何用!”话音未落,突然一掌朝张守墨击去!张守墨轻轻一闪避开他这一击,白苍梧一击不中,更是愤怒,突然自轮椅上一跃而起,双掌交错,掌力排山倒海般击出,竟是有意立毙张守墨于掌下!
周子峻这一惊非同小可,不假思索拔剑朝白苍梧刺去,白苍梧回身一掌拍在他剑上,他只觉一股大力自剑身传来,长剑拿捏不住脱手飞出,紧跟着白苍梧二掌劈到,竟似杀红了眼失了理智,早已认不出他是谁了!
千钧一发,突然传来一道箫声,白苍梧先是一愕,行动立顿,只闻那箫声轻柔缠绵,如泣如诉,白苍梧听得一阵,目光渐渐地迷蒙起来,突然身子一软向后摔倒,周子峻离他最近,下意识地一伸手,已将他接在怀里。
只他双目紧闭呼吸平顺,就这短短一瞬的功夫,竟已睡了过去。
周子峻心中又惊又疑又是担忧,不由抬头看向张守墨,道:“张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只闻脚步声响,两条身影自迷雾中缓缓走出。一人身材高大剑眉虎目,正是白未;另一个却是个身形婀娜姿容绝美的中年妇人,五官与白苍梧十分相似,手中握了一管玉箫,显然适才吹箫之人便是她了。
周子峻既已听白苍梧讲过往事,白未又在,这妇人的身份呼之欲出,他见白未脸色虽仍有些难看精神却尚好,显然已无大碍,心中稍宽,然而他之前既不肯认祖归宗,此刻自也不好同他二人说话,只看着张守墨不动。
张守墨轻轻一叹,道:“两年前他练功走火入魔,这之后便一直如此,时好时坏,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便会失了理智。”
白未接口道:“这也是为何英雄大会那般重要的场合也只得派替身出场,只因他一旦病发,便神智紊乱谁也认不出了。”
周子峻怔住。
白未叹道:“舅舅为着白家堡殚精竭志,也正因如此,方才有白家堡今日之声名,却也因此误了自己。你便对他再有怨恨,见他这副模样,难道竟不生怜悯之心,仍不肯认他吗?弟弟,你小时候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怎么如今却对自己的亲生父亲这般狠心?”
周子峻苦笑。
他能说什么?他到最后也能只说两个字:“抱歉。”
白未还待再说,那妇人却突然开口:“未儿。”她道,“不要再说了。你走吧。”最后一句,却是对周子峻说的。
周子峻怔住,白未也怔住,唯一不意外的,大概只有张守墨了。
只听那妇人道:“我兄长纵横半生,从来不曾低声下气求人,哪里轮得到你这后生小辈来怜悯!若是让他知道,只怕宁可立刻死了也不肯受这羞辱!你既不肯回到白家,我白家又何必强人所难,难道少了你,我白家便后继无人不成?况中流的蛊毒我已替他驱除,他在外面等你。未儿,去将你舅舅接过来。张先生,烦你送他出去罢。”
白未与他接手的时候二人无声地对望了一眼,纵是孩童时的记忆已变得十分模糊,周子峻仍是从那张脸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暖。白未接过白苍梧的时候顺势轻轻抱了他一下,周子峻突然便有些想哭。
张守墨带他重又走进虚空中。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张先生,谢谢你。”
张守墨道:“谢我什么?”
周子峻道:“谢你没有拆穿我。”
张守墨淡淡地道:“他只问我什么是‘连心咒’,是否有解,可没问我你是否中毒,可不是我故意不拆穿你。”他稍稍一顿,低声道,“那不过是他不了解我师哥。我师哥那种人,哼!死到临头也不会像我那样对人用无解之毒的。”
周子峻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是这样的人,一辈子也不会变。一个真正的大夫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绝不会害人的,张先生,你不是个医生,况先生才是。令尊早就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当年才不肯将那《千金方》传给你。其实你也实在够傻,贵派既为当世医毒大家,便算没有那《千金方》,有令尊为师,凭张先生你的聪明才智也不难学有所成,便算不能超越况先生,也必定不失为一代圣手,难道便不能辅佐心上人图谋大业吗?何况令尊时已年迈,时日本已无多,你便多忍片刻待他西去之后再问况先生,照你所说,他既对你百依百顺,那时无有师命作梗,只怕他未必便会拒绝。之前江边遇袭,他将那沉星指环给我,便是有意让我将它交还予你,他既将这黄泉谷的掌门信物都给你了,那《千金方》只怕也早为你备在谷中了。”
张守墨怔住。
其时二人已然出阵,苍山翠柏重现眼前,白云舒卷,却已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它一般从容。周子峻走过张守墨身边时悠悠地又说了一句:“张先生若能早些想到这些,或许就能与老父另走他途、不至酿成失手弑父的惨剧了!”
“沉波当年并非有意,你又何必拿话刺他。”
“他虽非有意,但他害得况先生你被世人冤枉,受了这么多委屈,我可没法不介意。”周子峻说着突然扑上去将况中流一把抱住,道,“况先生,我知道张先生是为了你才放了我一马,但你再这么偏心张先生,我可要吃醋了!”
况中流哭笑不得,心道这孩子武功未臻一流,这抱人的功夫却不知哪里学来的,又快又狠又准。却全不知这纯是他对周子峻有了宽容之心,外人看来,几乎便可算是宠溺了。他不好驳他一片真心,只得叹了口气,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过话头道:“白苍梧那病我之前也看了,实是无解,你不肯认他,真不后悔?”
周子峻稍一沉默,道:“况先生,我看着他发病,确也觉得他十分可怜。他当年不曾追回我,我也真心不怪他。但他为考验我做的这一切,我却实在没法不生气,也委实无法接受。如今你虽然没事,但我若认他,我却是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我师父师娘。这世间一饮一啄皆是因果,焉能事事求全。何况之前我和他说的话也不是诓他,强担我承担不来的责任,便是一时能哄得人高兴,焉知将来不会害人害己?倒不如早些断了的好。”
况中流不语,心道这孩子看起来温良随和,不想感情上却这般说一不二,想到他对自己说过的话,突然之间竟是大为烦恼,然而于那烦恼中似又另蕴他意,隐隐约约,竟有些害怕起来。
只听周子峻道:“况先生,我这趟出来,让师父师娘担了许多心,所以我要先陪我师父师娘回蜀中过年,不能陪你回黄泉谷了。你在黄泉谷等我,过了年,我一定去找你。”说着微微一笑,低声又道:“况先生,我是高山,你是流水。你走得再远,我终在那里等你。”
他看着况中流,轻轻地又说了一遍:“况先生,我喜欢你。”
他声音虽低,语气却极坚决。其时夕阳西坠,残霞胜血,远山如黛,江水如练,况中流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一时竟是痴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