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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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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峻想到火场中父子二人互相施毒的场景,只觉毛骨悚然。张守墨似也在回忆那夜的情景,一时车内安静。过得好一会儿,张守墨才缓缓地又道:“我爹被‘金兰泪’伤了眼睛,当时便已瞎了,但他虽是瞎了,施出的毒却越发没了控制。我自以为防卫得了,却不知我爹的毒无色无味无声无息,铺天盖地毫无缝隙。我连怎么中毒的都不知道便已半身麻痹不能动弹倒在了地上。当时闹得那么大,师哥住在隔壁,自然是第一个赶过来的。他一见当时的情景惊得呆了。我动弹不得,眼见我爹又要出手,情急之下脱口叫‘师哥救我!’我爹听到我的声音似乎犹豫了一下,然而出手容易收手难,他那把碎飞红仍然直冲我而来,师哥冲过来将我推开一旁,自己却不免受了牵连。”他说到这突然一叹,对况中流道,“师哥,当日你中毒之后未有余暇及时驱毒,以致毒入内肺,想必这些年来每到秋冬之季,总要辛苦些日子吧。”况中流别过脸不语。
周子峻想起初见时曾听歧公言道况中流当时旧疾复发少于出门,原来原因在此。
况中流不语,张守墨也不以为意,缓缓地又道:“我师哥救了我之后去扶我爹。嘿嘿,嘿嘿,‘金兰泪’之毒何等厉害,转眼间我爹身上已开始腐烂渗血,师哥要救他,哪里还有得救!何况我爹也不要他救。他对师哥说,你去那孽畜手里把《千金方》拿回来,那是你的东西!他知道自己是活不成啦。哼,师哥虽到得晚了些不曾见到事发时的样子,但我爹这么一说便什么都知道啦。我自然不愿让师哥把书拿走,但一来我当时半身难以动弹,二来我爹那样子,呵,周兄弟,你没看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人中了‘金兰泪’是什么样子。我当时也是真的被吓到了,师哥过来从我手上拿书,我想求他不要,但我说不出口。从小到大,他都不曾拒绝过我任何请求,但那一回,我却实在不敢和他说哪怕一个字。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况中流再也忍耐不住,沉声道:“够了!”周子峻与他坐的极近,见他眼中又是伤心又是愤怒,更多的却是痛楚,心中十分难过,忍不住想伸手去握住他手,但瞥到张守墨,便又硬生生忍住,静待下文。
张守墨似是被他这一声惊醒,脸上恍惚之色褪去,但他神智虽清,话却没停,继续道:“我爹知道师哥把《千金方》拿回去了,他摸摸那东西,转过来将师哥手握住,将自己手上那枚沉星指环摘下来戴在他手上,要他发誓绝不违背黄泉谷门规。他吩咐完师哥之后突然转向我,我知道他已经看不见啦,但他那双眼睛望着我,眼珠子已经掉了出来,黄黑色的血从他眼窝里流出来,呵。‘金兰泪,金兰泪,泪未断,魂先绝。’他望着我,就那么咽了气。”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过得好一会儿,周子峻才道:“这时候,各大门派的人便来了。”
张守墨道:“不错。他们来了。我爹的尸体在我师哥怀里,我又中毒倒在一旁,那些人自是认为他杀师杀弟欲夺百毒药王之位了。我爹既是中毒而亡,尸体腐烂极快,我师哥知道是没法带他尸体回黄泉谷了,但好歹要将他的首级带回安葬。”
周子峻低声道:“因此他割了令尊的头。”
张守墨道:“是。他割下我爹的头颅,一句话也没解释,当时我便知道,他是决意要替我背这个罪名了。”
周子峻冷冷地道:“他背下这个罪名是真,却未必是为了你。”
张守墨道:“你愿信不信。我假装中毒身亡,各门派急着追我师哥,自然没人来管我。何况当时院中火大毒厉,不少尸首已开始腐烂,我用还能动的那只手为自己解毒之后,找了一具尸体放在我先前倒下的位置。如此一来,除了我师哥之外,是再也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的了。”
周子峻心中酸楚,想到这十三年况中流在黄泉谷中蒙冤受屈自是忿然,然而旋即又想,他告诉我这往事却又为的什么?他虽易动情,却是个遇事极有自制力分得清轻重的人,既知张守墨必有用意,硬生生将自己波动的情绪又稳定下来,点了点头,道:“是。之后况先生隐居黄泉谷,你则借机改头易面成了张守墨,江湖上本也没几个人认识你,倒也算因祸得福了。”
他如此镇定,倒让张守墨有些意外,他挑起眉毛瞅了他几眼,似笑非笑地道:“周兄弟倒真沉得住气。我只当你那么心疼我师哥,听完我这故事之后要跳起来指着我鼻子骂呢。”
周子峻淡淡一笑,道:“过去之事骂有何用?难道我痛骂张先生一顿、张先生便肯将这段往事公之于众坦承自己的身份还况先生一个清白吗?何况此刻前路莫测,张先生突然转了心思说起往事,这般恩赐,倒教我受宠若惊,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你前头挖了多少坑要给我跳呢。倒是省些气力等下应付吧。”
张守墨微微地笑了。
他望望窗外,突然在车壁上一叩,马车应声停了下来。
只听他道:“过了这里我便不陪你们了。师哥,我之前说的话,为的是你。我欠你良多,实是不愿你再……”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稍一踌躇,对周子峻道,“周兄弟,你若真为我师哥好,便放过他罢!”说完不待周子峻回答,打起车帘下车而去。
马车再度启程。
周子峻好一阵错愕。
张守墨这话有头没尾,饶是他机智聪敏,这一时半会儿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他说之前的话为的是况先生,他说的什么话?他要我放过况先生,这却又是从哪里说起?唉哟,难道之前他和况先生说的那个“他”,说的是我吗?一时又是吃惊又是迷惑,却又隐隐有些欢喜,正寻思间,突听况中流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是他?”
周子峻先是一愕,随即醒悟,道:“是。其实我也是昨日方才猜到的。”当下将之前与张守墨说的话对他又说了一遍,末了道:“但我最后确定是他,还是因为况先生你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日二人在江上遇险,况中流将沉星指环套在他手上将他推入江中,其时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其中一句便是要他去找张守墨。
周子峻道:“况先生,我自然知道你不会像我这般小心眼,你要我去找他,必有用意。”他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你是想借我的手,将这件东西交给张先生,是也不是?”
况中流默然不语。
周子峻道:“况先生,便是张先生不说,我也知道你师父定然不是你害死的。你总是这样不肯和人解释。唉,你放心。”
况中流一怔,心道我放什么心?只听他又道:“你不愿人知晓当年之事,我便也不和人说,你愿在黄泉谷中坐牢,我便陪你在黄泉谷待一辈子。你要赶我走,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况中流听他说这孩子话不禁苦笑,心道这孩子尚有闲暇想着将来之事,眼下过得去过不去都还未可知,沉波对他百般维护,必定是有什么为难之事有求于他,这孩子对我钟情,若对方以我要挟,却不免大是不妙。唉,我半生自命不凡,如今竟变成一个孩子的拖累,倘有什么事,我自行了断了吧。想到此处不觉微感凄然,不由举目看了一眼周子峻,后者却也正自看他。
他想到此节,周子峻之前却也想到了。张守墨对他虽无恶意,但这白家堡若对况中流不利,他却怎生是好?他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心道也罢,真到了无计可施之时,我只好以命相挟了,横竖不过一死,却不是我哄骗况先生。他想到此处抬眼去看况中流,二人四目相对,突然心意相通,同时察觉对方心意,不由得一齐失笑。况中流略略一叹,低声道:“好,便同生共死罢。”
周子峻再料不到竟能得到这么一句允诺,一时只觉喜从天降,砸得他几要晕倒,忽地弹身而起便要舞蹈,却忘了身在车内,一头撞上车顶好大一记声响,倒把况中流吓了一跳。但他兴高采烈,也顾不得头痛脚痛,扑上来一把将况中流紧紧抱住死不松手。况中流挣了一下不得脱身,也只得由了他去。二人虽不是第一回这般亲密,但今时不同往日,倒让况中流略有些尴尬起来。幸好周子峻得这意外之喜一时倒不敢再有非份之想,双臂将他抱得虽紧却并无进一步的动作,他心中稍宽,然而转念一想又不由哑然,心道此时此刻,自己倒还有闲心想那些个有的没的,也是心大了!
他自上马车开始便一直留意观察窗外情形,之前马车已过了之前的演武场,这道路蜿蜒盘旋,张守墨下车之处乃是一处闸门,如今却已进了第二道门了。他深谙机关建筑之术,由这一路所见,这白家堡一门接一门,一闸接一闸,两旁壁垒森严,沿途尽是险要,这座城堡竟似一座层层递进、步步为营的要塞一般!
他十三年不曾出过黄泉谷,于这十二年前崛起江湖的白家堡自是没什么了解,眼见堡内气势森然,不觉暗暗心惊,心道看那白苍梧不过尔尔,不想这白家堡却经营得颇有门道,沉波却又与这里有什么关系?
一念未了,突听周子峻在他耳边轻声道:“况先生,我求你件事。”
他俩一路同行近两月,这却是他第一回开口说这“求”字,况中流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目光闪烁,神色却已变得十分严肃。
马车终于又停了下来。
周子峻与况中流在车内坐了半晌,却是既无人前来相请,亦无有人出声指示,二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周子峻当先打起车帘钻了出去。
虽然他之前早已在脑海中幻想过各种可能出现的场景,及至当真见到,却仍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只见两侧山势险峻,苍松林立,四面云海翻滚,白雾迷蒙,显然他们此刻已在望云山后山。但山色虽奇,让周子峻大感意外的却并非如此,而是眼前这苍山云海,竟让他不由自主地生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倒似旧地重游旧景重谙一般,不觉心道奇怪,我是什么时候来过这地方吗?
只见脚下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一径往前,周子峻心中迷迷糊糊,一时竟忘了况中流在后,也不和他招呼,沿着小路便朝前走。走得一阵,突然抬头一望,只见两棵参天古树立在道旁,枝叶繁茂,将半幅天空都遮了个严实。他下意识地抬手掩头,突然心中一动,心道此地并无鸟鸣,我却为何要掩头怕上头掉下鸟粪来?然而再看得一看,大树却又突然不见,不止大树,就在这一瞬间,便连山峦、云海、苍松、长空都一并消失了,再一回头,更连来路也没了踪影!
除了脚下这条蜿蜒向前的小路,他竟似身在了一片虚无之中!
况中流从前也向他提起过一些奇门阵法,但一来时短,二来周子峻于这奇门遁甲远不如在剑术上有天赋,况中流又性子急躁,往往说不上几句见他一脸茫然便闭口不言,因此他虽大约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一时却也找不到破解之法,站在那里想了一想,决定以不变应万变,老老实实地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下去。
路的尽头是什么?
这个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
小路的尽头是一所小小的院落,青砖白瓦,一个男人正坐在轮椅上撒着谷子喂鸟。
他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不觉慢慢地朝那人走去,那人听得声响回过头来,赫然却是白苍梧!
他吃了一惊,急忙抱拳道:“白堡主……”话音方落,突又觉得不对,原来白苍梧虽已头发花白,但先前看去容貌气质却十分年轻,眼前这人却是面色苍白容颜憔悴,竟似比之前那人老了十岁不止,何况他虽与白苍梧面貌相似,但目光锐利,却又比之前那人多了几分慑人之气。
这人究竟是不是白苍梧?若他不是,他又与白苍梧什么关系?
周子峻心中狐疑,却也不便多言,只道:“打扰前辈雅兴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你没打扰我,我本就是在等你。”他不但与白苍梧长得像,连声音也一模一样,只音量低沉,似是有些气力不加。
周子峻奇道:“前辈在等我?”
那人微微颌首,温言道:“我已等了你十八年,你若再不来,只怕我便等不到了。幸好老天垂怜,你总算是来了。”
周子峻心中疑惑,道:“不知前辈因何等我?晚辈和况……”说到这里突然省起,急忙回头,却见来路上空空荡荡,哪里有况中流的身影?
他正自吃惊,却听那人道:“你不要担心,况中流现下很好。我只是希望与你单独说会儿话,不要他们来打扰,因此才叫守墨设了这个阵。”
周子峻下意识地道:“你认识张先生?”随即省悟,心道我真是笨到家了,张先生既连那白家堡下的地道都知道,自然是与白家堡有关系的,听他口气二人关系只怕还不浅,突然心中一动,心道白家堡崛起于十二年前,张先生说他遇到个人胸怀大志,需他助力施展抱负,难道说的便是他?此人既与白苍梧神似,必是白家堡中的重要人物,看他相貌出众气度非凡,十三年前必定是个翩翩美男子,张守墨倘若对他倾心,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他想到张守墨,那人也正说到张守墨。只听他道:“守墨吗?你这趟能安然回来,真是多亏了他。若不是他巧施妙计,替你寻到百毒药王这么位高手护送,只怕你早已死在路上骨头都能打鼓了。”
周子峻心道果然,张先生引我去找况先生,原是为了让他保护我,但追杀我的人却又是白家堡的人,这又是什么缘故?
那人似是看透了他的疑惑,道:“你可是奇怪,为什么白家堡的人要杀你,白家堡的人又要救你?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本是一道考验。”
周子峻道:“考验?”
那人道:“不错。考验你是否有资格成为下一任白家堡主的继承人!”
周子峻大吃一惊。
他当然要大吃一惊,他指指自己的鼻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他问,“白家堡主的继承人?前辈,你说些什么我可是全不明白!白苍梧白堡主正当壮年,说什么继承人?何况便有继承人,却又与我何干?”
那人笑笑,道:“你当之前你见到的那人是白苍梧?”
周子峻反问:“他不是?”
那人道:“当然不是。他不过是戴了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在人前做戏罢了!”他傲然道,“我才是真正的白苍梧,白家堡真正的主人!”
这个答案并不太让人意外,周子峻点了点头,心中想到的却是那夜白未对他说过的话。
白苍梧道:“你看起来并不怎么吃惊,想必我生病的事你已从白未那里听说的。不错,我练功走火入魔,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自然不便再在外人跟前露面。白家堡需要一个出得厅堂的堡主,武林也需要一个撑得起台面的盟主,要一个西贝货演戏,实也是没法子的事。”
周子峻不想他单刀直入毫无顾忌,一时倒不觉有些尴尬,只得道:“白堡主,你吉人天相,会好起来的。”
白苍梧不答,转动轮椅换了个方向,突然问他:“你进来的时候可有看到两棵大树?”
周子峻点头。
他道:“树上有许多鸟巢,一到春天,满地都是鸟粪。”
周子峻连连点头,补充道:“靠里头那棵特别招乌鸦,那鸟还特别凶!”
白苍梧道:“这会儿天冷了,很快梅花便要开了。”
周子峻不假思索地道:“是,后头山上有许多红梅,开了的时节十分好看。”
白苍梧看着他,缓缓地道:“你怎知后头山上有许多红梅?”
周子峻一怔,想了一想,却是自己也不明白,只得笑道:“我……我也不知道……我不过是依着常理随口胡诌……原来后头山上确实有红梅吗?”
话未说完,只听白苍梧缓缓道:“你知道那树上有鸦,山后有花,不是依着常理推断,亦不是随口胡诌,乃是因为你曾亲眼见过。你为什么会对这地方感到熟悉?不是错觉,而是因为你两岁之前一直都住在这里,这里原是你的家。我便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