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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

  •   他听到况中流的声音道:“光经时纬,此间的建造者,确也算得上一代名匠了。”

      张守墨道:“师哥能一眼看穿此地机关,那位前辈若还在,想必与师哥十分投缘。”

      他一边说话一边似是在缓缓走动,也不知他做了什么,周子峻只听得轧轧声响,应是有什么机关开启,然而眼皮始终难以撑开,心中又是好奇又是不安,突然身子一轻,已被况中流背到了背上。随后二人似往下行,一时鼻中闻得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突然心中一动,心道我们难道竟在地底?

      他下巴抵在况中流肩上,隐隐约约地似是嗅得一点若有若无的冰雪之气,意识上的纱幕似又变薄了一些,他用尽全力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模模糊糊地看到张守墨拿了蜡烛走在前面,四下里一片昏暗,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确实是在地下。

      地道内很暗,除了张守墨手中的那只蜡烛之外再无其它光源,周子峻抽了抽鼻子,发觉虽在地下,气味却并不难闻。

      张守墨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紧不慢地说着话:“这处地道已建了好些年头,用得却是不多,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今日也算物尽其用了。白未想到利用这地方,也算他胆大包天了。”

      周子峻心道这是白家的家庙,这地道自然也该只有白家人才知道,张守墨却又是如何知道的?他心中虽是疑惑,一时却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只觉靠在况中流背上十分舒服,又觉他身上不知什么味道清清凉凉的十分好闻,嗅了又嗅,意识也渐渐地越来越清醒。

      突听况中流道:“地下河?”

      张守墨笑道:“师哥的耳朵就是灵。”

      况中流的耳朵确实很灵,周子峻过了好一会儿才隐约听到河水的流动声,而事实上若不是空气渐渐地变得湿润,他甚至不敢确定他们已然走到了河边。

      视线仍然有些模糊,但眼睛已勉强能够睁开,他不敢动作太大惊到张守墨,因此只是轻轻地眯着眼睛往前看,只见黑暗中河水蜿蜒向前,不见源头,亦不见去路。

      一叶轻舟漂在地道尽头。

      况中流背着他跃上船,随后将他轻轻地放在船上,他感到船身轻轻摇晃,似是转了半个圈子。他闭着眼睛假作未醒,心中却大是好奇,不知况中流接下来意欲何为。

      张守墨显然也很好奇:“师哥,你要带他去哪?”他问。

      只听况中流道:“自然是离开这儿。”

      张守墨似是吃了一惊:“师哥,你疯啦?”

      况中流没有说话,然而周子峻听到了一声极细的破空声,然后小船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况中流的轻功很好,按理说,船不该动的。

      然后是张守墨的声音:“师哥,不用剑,你不是我的对手!”

      周子峻能感觉到自己的佩剑就放在手边。

      况中流的声音仍很镇静:“是吗?原来这十三年,你也不是白过。”

      张守墨似是丝毫没有听出他口气中的讽刺之意,淡淡地只道:“师哥,你知我是为你好。”

      况中流沉默了好一下。

      可惜周子峻没有看到,也幸好他没有看到,因为就在这一会儿,况中流的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似苦笑,似嘲笑,似悲哀,又似痛楚,苦涩混合着无奈,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愤怒。

      没有言辞能形容他这一刻复杂的心境,只在他的容颜上烙下一个曾经的印记。

      张守墨稍稍失了一下神。

      即使是他,这一下也终是忍不住心虚。也就趁这一下,况中流的手脱离了他的掌控!

      白驹过隙!

      周子峻感到小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况中流站在船头,张守墨立在岸上,两个人右手相扣,恋恋不舍,缠绵悱恻。

      只有他俩自己知道,就在那一下沉默里,两个人的手已交锋了数回。

      医生的手通常都沉稳又灵敏,况中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但张守墨的手却比他更快、更稳、更狠,他赫然无法摆脱他的掌握!

      然而就那一下,张守墨失了一下神。

      况中流退得不可谓不快,但张守墨追得更紧,指掌交错,况中流闷哼一声,却是他一心脱离张守墨的钳制不管不顾,虽是终于脱身,却也让手腕挣脱了臼。张守墨身形一晃已跃到他身边,但他身形轻灵便如一片落叶入水波澜不惊,反是况中流向后一退,竟是站立不住向后跌倒,震的小船猛的一摇。

      张守墨没有追击。

      不是他不想,而是变生肘腋,冷静如他也不由震了一震。

      一柄长剑直直指向他面门,握剑的手坚如磐石,握剑的人目光虽仍有些迷蒙,牙却咬的很紧。

      周子峻。

      张守墨的左手仍然端着那支蜡烛,烛火摇曳,有那么一瞬,周子峻认为自己看到了那张美丽脸上前所未见的怒意杀机。

      对他。

      然而很可能只是错觉。

      因为下一眼看去张守墨分明在微笑,他亲切得就像害得周子峻昏沉了这半日的事完全与他无关似的:“周兄弟,你醒了?”

      周子峻实在佩服他的镇定,顺便也佩服了一下自己:“是。”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也显得平静,“张先生,谢你引路,不过接下来,就不劳先生远送了。”

      张守墨眼珠一转,突然问他:“周兄弟可知这条水路通向何方?”

      周子峻摇头。

      张守墨笑了:“那周兄弟准备往哪个方向走?”

      周子峻笑笑道:“我虽然不知道,况先生却是知道的。否则他便不会掉转船头了。”

      张守墨拍了一下手!他道:“周兄弟果然是个聪明人!不错,这条地下河顺流出去便是平水,直出万宁府,我师哥是要你远走高飞,回转蜀中。”

      周子峻道:“但张先生的意思呢?”

      张守墨微笑道:“我的意思么,却与我师哥恰恰相反。我望你逆流而上,重返白家堡。”

      周子峻怀疑自己听错了,以至他忍不住问了一声:“什么?”

      张守墨显然并没有再说一遍的意思,他只是睁大了那双圆润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问周子峻:“周兄弟似乎不认同我的建议?”

      周子峻有些无奈地笑:“张先生。”他道,“我知道你对我好,我该听你的话,但你这话,却实在让我不好听。”

      张守墨道:“周兄弟一定奇怪,为什么我要你重返白家堡。你难道便不想知道,为什么白家堡的人要一路追杀于你?为什么我要处心积虑地引你去见我师哥?为什么我会出现在白家的家庙之内?咱们回到白家堡,你自然就知道了。”

      周子峻眉头一皱,道:“若我不去呢?”

      张守墨微微一笑,悠悠地道:“你若不去自也没什么,只你便不去,我师哥却是非去不可。到了此刻,那同心蛊想必也该是发作的时候了吧?”

      周子峻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之前只顾应对张守墨不曾分心去看况中流,此刻回头一看,果见况中流跌坐在那里,脸色惨白,牙关紧咬,冷汗涔涔而下,听得张守墨这话,举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半日才自牙缝里逼出一个字来:“滚!”

      张守墨却并不生气,只对周子峻道:“你当白苍梧就那么放心只拿一条锁链来困住我师哥?哼,这同心蛊是天下奇蛊,平日里毫不碍事,但一旦离了母蛊,至多两个时辰便要生事。周兄弟,你只怕没尝过奇经八脉被蛊虫撕咬之痛吧?”

      周子峻怒极,咬牙道:“解药!”

      张守墨道:“我师哥医术何等高明,但离开白家堡后却为何不寻思着为自己驱蛊?这自是因为这同心蛊是无药可解的。你唯一的选择便是带他重回白家堡,否则便等着看他痛足七日,经脉尽碎而亡吧。”

      周子峻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似直到此刻才认识他这个人一般。

      若是目光能杀人,张守墨只怕已被他杀了不知多少次了。

      张守墨却连眼睛也没多眨一下,直至此刻,他脸上仍挂着微笑。他泰然自若地举了举手中的蜡烛,和颜悦色地道:“看样子周兄弟已经有决定了是吧?”他笑了一笑,“所以之前不早就说过了吗?你原就该听我的话的。”

      船在柔滑的水中行走。

      甬道内很安静,只有船桨拨动水流的声音。

      周子峻可以感觉到每一次摇桨时水的阻力,虽然在他内心深处恨不得将所有的怨忿都发泄在摇桨上,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将那股情绪沉稳地、均衡地分布在了每一个动作上。

      况中流就靠在他膝上。

      他没有出声,但身体却一直在颤抖。黑暗中他俩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彼此却都不约而同地庆幸这一点。

      张守墨坐在船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子峻。

      他似乎有点惊讶于这个少年的冷静,毕竟有那么一刻,愤怒曾那样鲜明与热烈地写满了那张年轻的脸庞。

      这个少年易动情,却又似理智得可怕。

      他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是否低估了对方,毕竟他俩相处的时间太短,而少年人的性格又是那样丰富深刻而多变。

      “张先生说,只要我重回白家堡,那许多的疑问便自然会有解答。”

      他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

      那个少年竟然还能这么镇定地对他说话!

      他看着他,用平静得近乎平淡的口吻对他说:“但此刻旅途寂寞,我却想和张先生聊聊另一些事情。”

      张守墨有些诧异地笑:“另一些事情?周兄弟指的是?”

      “十三年前的灵山事件。”

      张守墨有些困惑又似有些困扰地笑了一下。

      “灵山事件?”他重复了一遍,周子峻便接着道:“便是江湖中盛传的况先生杀师夺位一案。”

      张守墨长长地“哦”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况中流,黑暗中看不清后者的脸色,但显然不管况中流此刻是否清醒他都是再无余暇来管他俩的事情了。

      “却不知周兄弟想问什么?”

      “真相。”

      张守墨笑了。

      周子峻一动不动地道:“我听到了。”

      张守墨不懂。

      他便又道:“你和况先生先前说的话,我听到了。”

      张守墨皱起了眉头。

      周子峻道:“你说况先生受累,说他该恨你,他受谁所累?为什么该恨你?你说你对不起况先生,为什么对他不起?你说……你说你爹不会说那样的话,这又是什么意思?”他问得虽轻,语气却十分坚定。

      张守墨没有立刻回答,过得一阵才道:“是了。你带着那枚沉星指环。是我忘了。原来你都听到了么?”他突又一笑,目光定定地看着周子峻道,“你挑这时候问我,自然也是趁着我师哥不能反对。你倒不怕惹他生气。”

      周子峻没有否认,只道:“却不知张先生是否愿意解我疑问?”

      张守墨只是微笑,笑得一阵,突然道:“我的父亲顾元申,也就是上一任的百毒药王,收我师哥为徒的时候已过五旬。他自度命中无子,方才收了我师哥以传衣钵。不想我师哥入门不到一年,我娘却生下了我。我爹娘晚年得子,对我自是十分宠溺,待我渐渐长大,我爹便因传承之事起了烦恼,不肯将黄泉谷的掌门之位传给我师哥,而欲在灵山之上传位于我,因而引发了一场弑师夺位的血案。这个想必就是周兄弟所说的江湖上盛传的版本了?”

      周子峻点头。

      “但周兄弟显然不信。”

      周子峻挑了挑嘴角,却并不是笑。

      张守墨悠悠地道:“周兄弟不信,自是因为信得过我师哥的为人了。但你既信我师哥,何必又来问我真相?我若说这个版本是真,难道你便信了我的话吗?我若不肯告诉你,你又奈我如何?”

      周子峻苦笑。

      他突然道:“张先生,你是不是觉得,你此刻已然胜券在握,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得乖乖听话?”

      张守墨没有说话,但他的神色却显然是默认。

      周子峻道:“可惜,你错了。”

      张守墨突然发现,船停了。

      周子峻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摇桨,小船轻轻摇晃,就停在河水中央。

      他只见那少年冲他微微一笑,突然翻身跃入了水中!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咔啦啦”一声响,这条小船船底骤然裂开一道长长的裂缝,河水汹涌灌入,刹那间淹过了他的鞋底!

      他怔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少年竟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忍不住道:“你疯了?”

      周子峻自水面露出头来冲他咧嘴一笑,突然抓住船沿,张守墨刚刚想到他想做什么,然而他又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做,就在这一犹豫间,周子峻用力将船一掀,张守墨一个不察,整条船已被他掀得剧烈地摇晃起来。他只顾稳住身形,不防旁边“扑通”一声,却是况中流自船边滚了出去,沉沉地坠入水中。

      周子峻早已料到这一着,不待况中流沉下已将他捞到手中,一手将他负起一面冲船上的张守墨高声笑道:“张先生,你既不肯为我解惑,我便也不陪你坐船啦~咱们白家堡见吧!”说着再不理他,将身在水中一窜,箭一般地朝前头游去。

      他游得一阵,估摸着张守墨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这才转着脑袋四面去看。然而黑暗之中哪里辨得清方向,只能循着水流继续往前。此时本已入冬,这地下河更是阴冷渗骨,周子峻冻得不住哆嗦,正自懊悔不该使气弄沉那船,突然听得况中流在他耳边轻声道:“往右边游。”

      他声音中虽仍有痛楚之意,但终是已能出声,不似先前那般痛得无法开口了。周子峻心中一喜,不及回头,低声道:“况先生!你好些了吗?”

      况中流哼了一声却不答话。

      周子峻大是欢喜,一时精神大振,便似连胸口也不疼四肢也不冻了,一边游一边道:“况先生,你来过这里?”

      况中流冷冷地道:“这地下河既连地道,自然是水陆并行的法门,我便没来过,也知道这山势走向只得这般来建,你少说话。”

      周子峻喜孜孜地道:“是!我早知道况先生你是什么都知道的,我可不成。”

      他口中说话,突觉水流有异,还未想明白其中含意,突然身子一轻,已被况中流拎着衣领飞身而起,随后脚下一沉,两个人已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之上。

      周子峻笑道:“唉哟况先生果……然……厉……”话未说完,已是冷得牙齿打战,不但马屁再也拍不下去,竟连站也站立不住,身子一晃已跌坐在地,突然嘴身上一紧,却是已被况中流抱在了怀里。

      肌肤透过湿衣紧紧相贴,周子峻心中又惊又喜又是荡漾,几乎情不自禁便想转过身去回抱,然而骤觉脉门处暖意缓缓流入,立刻省悟过来,不觉大感惭愧。他此刻早已是冷得全身有若筛糠,不敢怠慢,依着况中流当日传授的心法默运玄功,内息流转,几个周天下来,身上虽然未干,身体却终于渐渐止住了颤抖。

      况中流缓缓松手,黑暗中,两个人好一阵没有说话。

      终究还是周子峻忍耐不住,轻声道:“况先生,你好些了吗?”

      况中流“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道:“此处应该距离白家堡已近,蛊虫平和了不少。”

      周子峻道:“听张先生的意思,这蛊毒是不能离开的意思吗?”

      况中流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母子同心,子不离母,这同心蛊原本是苗疆女子约束情郎的法子。”

      周子峻道:“这离了便是死,哪里是对付情郎,分明是圈养奴隶吧!”

      况中流淡淡地道:“情之一字困人,可不便如奴隶。”

      周子峻道:“谁说的?况先生,我可不想拿你当奴隶!我也不会做你的奴隶。”

      况中流一怔,只听他又道:“况先生,我和你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那样的人,我是这样的人,我不会希望你因为喜欢我而变成另外的样子,也不希望我因为喜欢你而变成另外的样子。你不是个会为别人改变自己的人,我也不是。”

      况中流听他说得认真,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末了只道:“是吗?很好。”稍稍一顿,突然问,“我适才刺了白未一剑,你是不是很意外?”

      周子峻“嗯”了一声,他便又道:“你那般喜欢他,倒是不生气的。”

      周子峻叹一口气道:“况先生,他对我,我知道的。我拿他当哥哥一般,也不用瞒你。你刺他一剑,必定是有缘故的。”

      况中流冷冷地道:“他已向我致歉,我却仍不肯原谅他,你不觉得我心胸狭窄吗?”

      周子峻咬一咬牙,低声道:“况先生,你不是个心胸狭窄之人,你定要刺他一剑才肯与他两清,必不是因为江上那晚他助了白家堡,必是因为……因为……”突然扑上去将况中流压倒紧紧抱住,心中那个念头模模糊糊,却是难以启齿。

      况中流不防他这突然一扑,一时竟躲闪不及,只得任由他抱了,听他呼吸急促手臂颤抖,显是胸中激荡,想到他先前寻求白未相助,但自己刺了白未一剑之后便不肯再受他恩惠,显是当时已猜到内中必有缘由了,心想这孩子倒是知我脾性,心中柔情微荡,想着横竖黑暗中他看不清楚,也就由着自己微笑,口中道:“你猜得不错,他确是曾对我无礼。但我既已和他两清,那便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也犯不着生气。”

      周子峻听他口气轻松毫无勉强之意,心中不觉微感惭愧,心道况先生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却是我胡思乱想放不开。却不知况中流拿得起放得下,乃是因为他对白未本就无意,自是放得轻松,他对况中流与白未皆有情意,自然便不若况中流撇得自在了。只况中流提到白未,却不觉触动他另一番心思,手臂下意识地紧了一紧,低声道:“况先生……我……”

      其时虽在黑暗之中,但二人肢体交缠,呼吸萦绕,周子峻心绪不定,自是瞒不过况中流,他只道他担忧接下来未知的变动,待要安慰两句,却突又省起自己眼下自身难保,只怕反倒要成这少年的拖累,听他欲言又止,不觉微微苦笑,轻声道:“你怎样?我要你走,你总是不听。”

      周子峻不答,却道:“况先生,你为什么不肯对自己好?”

      况中流不妨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不由一怔,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周子峻道:“况先生,你和张先生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对我好,之前固是因为张先生,但到了后来,我却知道不是。张先生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

      况中流哼了一声待要反驳,周子峻却不容他说话自顾自又说了下去:“况先生,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你对旁人好,便是白未那般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身上不好你也要提点,但为什么偏偏不肯对自己好?你在榆县舍命救我,我自是感激,你在白家堡宠辱不惊,不为权威折腰,旁人也自是佩服。但不是的,况先生,你不惜性命救我,并不是因为你勘破生死凛然无惧,而是因为你对自己的性命全不放在心上!”

      况中流怔住。

      只听周子峻继续道:“况先生,你作什么不肯爱惜自己?你连自己都不爱惜,却要怎样去爱惜别人?你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却要如何去救他人的性命?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逼得你这般模样。直到之前我听你和张先生说话,是不是因为你师父?张先生说你受他所累,十三年前灵山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等了半晌不得况中流回答,不由叹了口气,低声道:“况先生,你终是什么也不肯和我说。”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中满满都是苦涩。

      他身上原本有伤,又在河中游了一阵,寒气浸骨,先前虽运功驱了体内的寒意,但这一阵话说下来,神伤心累,内息一岔,竟又打起了寒噤。只他此刻满腹委屈,竟不肯再抱着况中流取暖,颤抖着松开手要往边上爬开,才动得一动,臂上一紧,却是况中流回转手臂反过来将他抱住。

      他心知机不可失,一边挣扎一边道:“况先生,我不要你拿我当病人的好!”他虽是有心夸大,但心中也确是憋屈,是以虽是作戏,口气却全然不似作伪,音带哽咽似要哭出声来,真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由小小地吐了下舌头。

      幸好黑暗之中况中流看不见。

      况中流长长地叹了口气。

      黑暗中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他低声道:“你说的是,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他似是在苦笑,又似在踌躇,过得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又道,“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时过境迁,大错已铸,既然无可挽回,再提何益。你不要耿耿于怀,当年的事,除却我与沉波之外,本就无人知晓。”他顿了一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终于还是道:“你说我不爱惜自己,或许确实如此,但……但有一点你错了。我虽然确实已不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但我也不是把自己的命看得那般轻贱任谁都值得去舍的。”

      周子峻花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来消化他这句话,一时只觉似有一颗金蛋自空中砸下来,砸的他眼前金星直冒,然而心花怒放之下,却是连声音都变了:“况先生,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况中流说出那话之后已是自悔失言,哪里还肯再说,松开手便想推开他坐起来。周子峻好容易得他说漏嘴哪肯就此罢休,一时身上也不冷了,力气也回来了,手脚并用八爪鱼般地将他死死缠住,口中只道:“况先生,你刚刚说什么?我之前说喜欢你,你还没回答我!你说不是任谁都值得你舍命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况中流被他缠不过,抬手便想点他穴道,周子峻急了,竟不知哪来的力气,不管不顾,黑暗中也不知道位置,抱着他低头便吻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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