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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 ...

  •   紫星很干脆地退走了。她甚至连一个眨眼的时间都没耽搁,几乎可说是以一种落荒而逃的姿态退走的。

      她对这个男人畏惧到这般地步,这个发现让周子峻很吃了一惊,以至他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下错了这步棋,但从另一个角度说这无关紧要,因为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况中流怔怔地看着张守墨,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惆怅还是哀怜,周子峻不敢看他,却能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变得软弱无力,不由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只觉背心的伤口牵扯到前胸,痛得他哼了一声。

      况中流如梦初醒般地再度按紧了他的肩。

      张守墨却似并未注意到他的变化,目光朝庙外一转,道:“百里追踪、东方寻迹,白家堡的人来得好快。紫星大意了。”突然转过头冲况中流一笑,道,“时机未至,只得劳烦师哥前去抵挡一番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况中流却似乎并不以为意,只他收手时稍一迟疑,周子峻抬起手来一把拉住他手不放。况中流知他心意,将他手轻轻反握了一握,示意他不要担心,也不多话,大步朝庙外去了。

      张守墨屈肘倚在香案上,周子峻仍坐在地上,直至此时,他二人才真正将目光放到彼此身上。

      虽然分手不过一日,但不管是张守墨还是周子峻,却都觉得眼中的对方与昨日已变得不同。

      周子峻轻轻地叹了口气。

      张守墨问:“周兄弟好端端地叹什么气?”

      周子峻道:“我是在想……我第一次见到张先生的时候,我便在想,这世间怎会有张先生这样神仙似的人物,若谁有福气与张先生长相厮守过一辈子,那日子定不知是怎生的快活。”

      张守墨微笑着叹息。他微笑的时候美,叹息的时候美,烛光烟雾之下加在一起,更是美得让人心碎。

      “周兄弟真会说话。”他道,“这谁要是有福气与周兄弟厮守一生,想来是定不会寂寞无聊的。”

      周子峻有些落寞地笑了一笑,道:“我心中那人若与张先生一般心思便好了。”

      张守墨笑了:“周兄弟这么会哄人,怎么,难道竟还没能哄得我师哥动心吗?”

      周子峻苦笑。

      张守墨将一根手指轻轻支在下颌上,烛火明灭,将他的影子淡淡地投在地上。

      “其实我也一直在想。”他道,“周兄弟要到何时才会发现我的身份。”

      周子峻叹了口气:“我早该发现的不是吗?‘碧云天’既是黄泉谷的独门毒药,那三人并你与双双中毒之时,况先生既在谷内,那必定与他无关,那又会是谁有那黄泉谷的独门毒药呢?况先生只有一个师弟,虽然人人都说他十三年前已死在灵山,但无人知道他师弟的尸首是如何处理的,当时灵山之上那般混乱,火场之中要诈死偷生,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张守墨笑道:“便算你怀疑顾沉波未死,却又是何时怀疑到我头上?”

      周子峻道:“是。我只是怀疑顾沉波未死,先时却并未想到张先生身上。直到前日我见到了文成德兄弟。”

      张守墨道:“文成德兄弟怎样?”

      周子峻苦笑道:“文成武文二侠中了唐门之毒命在顷刻,文成德文大侠星夜兼程带着他由潞州一路赶往黄泉谷求医,这才与我偶遇于黄泉谷中。文二侠中毒之后能一直坚持到黄泉谷,除他壮士断腕刚毅决然之外,还幸有圣手神医黄善的救治续命。那时我才想到,黄神医当时既在潞州,距黄泉谷百里之外,他又未随文大侠同行赶路,如何能在道旁救你?所以,张先生你在说谎。”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中满满都是苦涩。

      张守墨微笑道:“黄善那点子个微末医术,给我黄泉谷提鞋儿都不配!偏止他在江湖上还有点名气,若说其他人,只怕更没人信了,却不是我不想诌个其他名字。”

      周子峻道:“众人中毒之时你皆在附近,自然以你嫌疑最大,还有……”说到这他顿了一顿,似是想说什么但终又咽了下去,只目光一转,半是认真半是讥讽地问,“却不知现下我该怎么称呼先生?”

      张守墨微笑道:“顾沉波十三年前便已死了,我早已是张守墨,你还是叫我张先生吧。”

      周子峻道:“是。张先生,我只不懂,你煞费苦心引我去见况先生,为的是什么?那黄泉谷口冥河阵,多少人受困其中,我却闭着眼睛闯了过去,想来必定是你一路跟着我到了黄泉谷,在头前为我引路的了。那户人家中毒,自然也是你的手笔。”

      张守墨没有否认。

      周子峻微微一叹,道:“过去这段日子发生了许多事,我一直只当是巧合,今日想来,其实并不是。张先生在涂州与我师父师娘巧遇,那么凑巧赶上我遇袭,之前张先生说要解手,便那么巧有蛇出现,张先生,你一直有意引导这许多事,为的是什么?”

      张守墨笑道:“周兄弟聪明机智,你猜?”

      周子峻道:“我虽猜不出张先生真正的目的,但我却不难看出,张先生并无害我之心,甚至可说是对我爱护有加,一直在助我护我,不愿我出事。”他稍稍一顿,缓缓道,“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要多谢张先生。”

      张守墨笑了。这是第一回,他的笑容里带上了点难以言喻的讥讽。

      “周兄弟知我不愿你出事,所以今日才敢以命相胁。”

      周子峻淡淡地道:“张先生自然知道我不是做假。”

      张守墨笑了一声:“我只想不到你竟当真肯为我师哥舍命!”

      周子峻道:“是吗?我只当张先生既也有重逾性命之人,定然是会想得到的,否则那巧匠妙手又怎会那般凑巧出现在现场呢?”

      张守墨深深地看着他。他素来温文尔雅,但这一瞬,周子峻却只觉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竟不由自主地激起点点暴栗。

      周子峻几乎可以感受到杀气划破咽喉的寒意。

      然而寒意转瞬即逝,身上一暖,却是况中流已回转到他身后。他心中一喜,正欲回头,肩膀却给按住了。

      况中流的呼吸稍稍有些急促:“我们不能留在这儿。”他沉声道,“你在等什么?”

      张守墨不答,却道:“你放那两人走了?”

      况中流道:“在其位,谋其政,他俩不过是奉命做事,何况此地本就不是久留之所,杀人放人,并无差别。”

      张守墨笑笑,漫不在乎又似有些无奈:“师哥。”他道,“你一点都没变。”

      这句话让周子峻心里微微一酸,他想伸手去碰况中流压在他肩上的手,手指动了一动,却又突然不敢,最后只轻轻抚在自己胸口上。

      张守墨和况中流显然都没心思去注意他的小动作。张守墨目光流转,道:“百里无与东方有虽败走,但白家堡人才济济,只怕你那毒阵拦不住他们多久。”

      况中流道:“所以我问你你在等什么?”

      张守墨微笑:“或许我只是无路可退。”

      况中流摇头:“你不会。”他的声音骤地一低,“你从不做没退路的事,以前不会,将来也不会。”

      张守墨道:“是吗?或许师哥你对我了解还不够。”

      况中流略有些冷诮地笑了一下:“至少在……之前,你绝不会让自己死,不是吗?”

      周子峻自认自己的耳朵很灵,但况中流这句话中间有几个字他真的没听清,又或者是况中流原本便没有说出来?

      但张守墨显然听懂了。因为他又笑了,却是打心底欢喜的那种笑。他没有说话,但那笑容的意思周子峻却觉得自己懂了。

      郑家小弟有时被自己猜中心思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

      他觉得那酸味又浓了一点,像他在那山谷里摘到的第一颗桃子,一口咬下去差点掉了牙齿。

      张守墨抬头看天:“我在等一样东西。”

      况中流问:“什么?”

      “太阳。”

      周子峻皱起了眉头。

      他记得入白家堡的时候天是阴的,云层铅似地压得低低,到况中流带着他离开时为止,那些云似乎也没有散开的意思。

      张守墨要等太阳,这个天气,却要哪里来太阳?他又为什么要等太阳?

      周子峻不懂。

      况中流却似懂了。他立刻问:“什么时辰?”

      张守墨回答:“午时一刻。”

      况中流道:“还有一个时辰。”

      张守墨道:“却不知白家堡的人来得够不够快。”

      况中流道:“你该问天愿不愿给你机会!”

      张守墨微笑:“这倒不用师哥担心。”他轻声道,“上天向来厚待于我,师哥忘了吗?”

      况中流骤地沉默下来。

      不是不想回应的那种沉默,周子峻想,更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之后痛得无法开口的那种。

      他觉得嘴里酸得有点发苦。

      四下里突然安静下来。

      张守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指,哒、哒、哒……周子峻觉得那声音单纯又温柔,一下一下,渐渐地变得梦一般遥远。

      况中流的声音也变得梦一样又轻又远。

      “你做什么?”虽然又轻又远,他仍可感觉得出况中流声音里压抑的怒气。况先生为什么生气?

      “师哥,你放心,他受了伤,我只想让他趁这会儿睡上一觉。你怕什么?我不会伤他的,我只是想和师哥说说体己话而已。”这是张守墨的声音,他似乎在笑,却又似乎在哭,周子峻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自己大概永远也恨不了他。

      他感到身上一阵暖意,他失去支撑的躯体倒在况中流怀里,这种感觉实在太过舒服,舒服得让他几乎想就此放任自己睡去。

      幸好只是几乎。

      “师哥,你生气了?你怕我伤害他吗?你明知我不会。”

      况中流似乎有点焦躁:“我自然知道你不会!你处心积虑地引他来见我,为的什么?我只当你……当你……”说到这住口不说。

      张守墨替他说下去:“师哥当我出了事,是么?我就知道,我若有事,师哥是绝计不会不管我的。就算天王老子挡在前面,师哥也定会来找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是在笑,语调轻快又笃定,那种语气让周子峻心中升起一股怒火,虽然因着意识的飘忽那股怒火也轻飘飘得像朵鬼火,但那毕竟是团怒火。

      他为况中流感到愤怒,但当他意识到他的愤怒并无立场之后,他又感到深切的悲伤。

      况中流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错。”他虽然就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却很低,甚至比张守墨的声音还要听不真切,“我答应过师父照顾你,你若有事,我绝不会不管。”

      师父?周子峻想,哦对,是传闻中被况先生杀死的前代百毒药王……叫什么……

      “师哥,你干嘛要说谎?我爹根本没说过那样的话,他也没机会说,不是吗?”

      况中流似乎有点狼狈:“沉波!”

      张守墨轻轻地道:“错了,师哥,不要再这么叫我了。顾沉波已经死了。你忘了吗?和我爹一样,一齐死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况中流的声音轻轻问:“你……这些年可好?”

      张守墨回答得很快:“我很好。只想着师哥受累,很是过意不去。”

      况中流道:“我没什么受累,少了那些世俗打扰,反倒乐得清静。”

      张守墨轻声道:“师哥,我老想,你倒是恨我还好些。”

      况中流叹了口气:“我恨你做什么?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样样怨恨,哪里怨恨得完。”

      “但师哥今日对我却是有怨的。”

      况中流没有说话。

      张守墨轻声道:“师哥,难道你……”他说到这突又停下,过得好一会儿,才又道,“师哥,我不想解释什么,我欠你的,终是还不完的。但……”他欲言又止,声音里竟破天荒地带上几分不安,“你难道……我只当他是个小孩子,你……”他突又沉重起来,低声道,“师哥,他不成。”

      况中流仍然没有说话。

      只听张守墨又道:“天底下这么多人,师哥,只他不行,不好。”

      周子峻想,他在说谁?

      况中流终于开口:“你是担心他,还是担心我?”他问,“是对他不好,还是对我不好?”

      张守墨明显噎了一下。

      可惜眼皮子重得撑不开,否则周子峻倒真想看看这会儿的张守墨,不知道哑口无言这四个字在他脸上会写成什么模样。

      况中流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叹得很轻,周子峻却觉整颗心都痛了一下。他几乎可以想见况中流蹙眉的样子,那日他说完顾沉波三个字之后,便是这么轻轻叹了口气。

      但今日他口中的“他”却显然并不是张守墨。

      只听况中流道:“你要我做什么,我自不会拒绝,但你若要为难他,我却也不答应。”

      张守墨显然有些诧异:“我为难他?我为什么要为难他?”他道,“我护着他还来不及呢!”

      况中流淡淡地道:“你护着他与为难他并不矛盾。你不用辩解,你现在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

      张守墨显然有些糊涂,周子峻自然糊涂得比他还厉害。何况他不但糊涂,他还迷糊,笼罩在意识上的那层薄纱似在渐渐地变重,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不致让自己就此昏睡过去。

      只听张守墨道:“师哥,你不必说这谎话来诓我。我知道,你对他好,为着他屡陷险境,受这许多折磨,自都是看在我的面上,因着我的缘故。我早说过,我欠你的是还不清的,但你……师哥,你再听我一次,这一次,我绝不会害你。”

      况中流似是冷笑了一声:“这一次?”

      即便是意识迟缓如周子峻也能感觉到张守墨这一瞬间的尴尬。

      幸好时间已到了。

      周子峻感到眼皮上有光闪了一闪。

      不是烛光,那种带着微微暖意的白色亮斑,是自屋顶上投下的!

      阳光,竟似当真破云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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