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 设定番外集》林賾流

10、番外之一 三个十字架的庭园 (4)

　　「我的研究体『罔象』从研究所中逃出去，已经出现二十名牺牲者，全都是实验人员，户政司的数据库遭入侵，至少三万市民的数据外泄。」默默将手掌垂放在大腿上，冷静地叙述那来自造命所接收的实验室意外。

　　原本只是来探病的天影，原本因健康状况不佳感冒在公寓休息的默默，忽然间，他们都成了不一样的人物。

　　本来就是拚命自圆其说，才能用朋友这个安全的理由见面的两人，一下子又被打回原形，默默是孤僻的女研究员，天影是平凡独身的武术教练，他们在大魔窟街的生活轨迹几乎毫无交集。

　　大魔窟街，位于一百五十二个城邦都市中心，原本并没有这个名词，却在最近二十多年来成为治安恶化的黑区。

　　但这处有五个城市大小的龙蛇混杂之地却汇集了众多大型财团、帮派和研究机构，默默属于其中势力最庞大的研究所「ＯＤ」，这个独立研究组织一直以创造新型态生命，以对非人生物的理解或创造而闻名学界，正反面的评价同样强烈。

　　研发出造命的绿京也待过ＯＤ，由此可知这间古老的研究所地位之崇高，与资源秘密的庞大，ＯＤ是某些学者梦寐以求的圣地，对于有些最终还是离开她的人则是噩梦。

　　回到与默默有关的危险生物逃脱意外。

　　罔象是种古老的妖魔化身，其名望文生义，即是没有固定形体的未知生命，牠可以千变万化，甚至渗透人心。默默率领的工作团队将渔人从南方海域荒凉海岸所发现的，外表似羊的不明生物，根据古书上的记载命名为「罔象」。

　　古中国的典籍这般纪录：「此物名为蝹，常在地中食人脑，若杀之，以柏东南枝插其首。」

　　可以想见罔象具备的危险性，纵使之前在实验观测中，牠安驯得不可思议，默默依然用最危险的保护等级隔离这个实验体，仅观察而不接触。

　　但那山羊似的生物似乎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牠从荒野郊烟处，被送到繁华无限的人世。

　　「这样，不是和十三年前的中央星城一样吗？我又把怪物放到城市里，我常常会想，还要死多少人事情才会结束？明明我研究物种调和学，是为了让人和非人不再彼此迫害牺牲，都是我的错……」她握紧拳头说着，然后深深埋在卡西奥毕亚怀里低喃。

　　杀人凶手！

　　她曾站在中央星城的慰灵塔前，看着素昧平生的家属痛骂那次灾难的幕后凶手，平凡又悲痛的人们不会知道政府操弄善后的真相，只有默默，她心知肚明。

　　可是以前的默默一点罪恶感没有。

　　她想要明白，却无从明白，她只能为直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虐待痛苦，却对她施加在他人身上的悲剧，没有理解的能力。

　　她可以像小学生一样照着课本念出：『做坏事是不对的。』但是，却不懂差别在哪里。不管她再怎么焦急或愤怒地想明白，内在有一块空旷的土壤，始终长不出任何可以让她研究的想法，那块土壤被下了毒，毒素还未彻底清除。

　　足足花了十三年，她终于学会如何感到愧疚，为自己以知识创造怪物的举动。

　　过去物种调和学理论预言，种族之战的进化步骤，已经从细胞寄生突变，到了精神异形的巢胎化现象，迟早，魔物不只是吞噬人类身体，魑魅魍魉将与人心同化。

　　何时人类会不明不白地变成另一种异形？而且不是透过感染或寄生，单单就只是那些没有形体的潜在生命选择人类结合，某一天、某个人忽然就自行进化成新生物和新种族？坚守在前线的生物学家们焦虑且严阵以待。

　　「我去将目标物捕捉回来，天影保护妳，不离开这里。」卡西奥毕亚望着窗外，满月镜射在他淡银晶灿的瞳仁中。

　　「巢胎化现象，对所有具备精神的存在皆有威胁性，无论人类或造命都是一样的，无论人工或自然生育的生物，都有化生异形的可能，已经有案例了。」默默公式化地说着，然而这一句后她忽然改为ＯＤ组织学者专属的智能语，急促地质问造命。

　　『为何要将我推给别人？』

　　『你恨创造者的我吗？』

　　『你渴望自由吗？』

　　最后一句话绞痛了默默胸口。

　　『永远不，默默，妳就是我的自由。』

　　卡西奥毕亚彷佛越过了□□束缚，看见这具纤细的女性身躯深处，被囚禁在时间牢笼里的默默。

　　具备过去的人类竟然如此难以解脱，尽管如此，一想到默默可能被罔象吞食，连灵魂也变形成怪物，卡西奥毕亚竟然能感觉到人类常说的心痛是怎么回事。

　　「我要回研究所一趟，看那些和罔象接触的受害者情况。」见卡西奥毕亚似乎不配合，默默不予反驳地下达结论。

　　「他们要妳留在这里，什么人也不见。」

　　早该知道卡西奥毕亚个性虽温和，论起顽固来根本不输给任何人。

　　「我不会让妳出去的，网络也不安全，研究所说以防万一我可以断绝和他们通讯，避免那个『罔象』利用这种管道追踪过来，根据妳储存在我这里的资料评估，我怀疑罔象具有寄生在人类信息网络的高度精神探测能力。」

　　真糟糕，吵起来了。

　　天影第一次看到生气的默默，依然轻声细语，但眉眼间却是负隅顽抗的坚决。

　　他无言走回厨房，迅速将狼籍收拾，回到客厅两人还是成对峙状态，天影交错十指，似乎欲言又止，最后明白清晰地说了出来。

　　「不介意的话，我去好了。」

　　他的话有那么大威力吗？默默和卡西奥毕亚居然停止争论，有志一同驱使匪夷所思的目光看过来。

　　「呃，我是说，以天影流宗家的名义联系ＯＤ的研究所，他们应该不会把我这个小市民踢出去吧？虽然离家出走那么多年，现在不晓得还会不会被承认，好歹我也是被称为『道馆贵公子』呢！哈哈！」天影搬出女学徒给他取的浑号，期望能缓和气氛。

　　见默默持续不语，天影赶紧补充。

　　「在动乱时期保护人民，本是武术协会的义理，虽说我已脱离本家，还是武协会员，我想如果有人能替我引荐了解情况，我多少还有些人脉可一起处理这场事故，将伤害减到最低。」

　　「你没有必要做到这样。」默默不知该说什么。自保是天性，有谁喜爱往火堆里跳？但天影是例外，当他还是个学生，已经亲身参与过十三年前那场异种生物肆虐的严重灾祸，并在中央星城第五公民区发动反异种生物攻击前夕，率领他的宗族和旗下武术家救出许多无辜民众。

　　羔羊组织造成的灾难，使得十三年后第五公民区还是通电高墙闭锁的废墟，传闻里面还有没死透的异形徘徊。

　　其后，天影却选择抛弃继承人资格南下出走。

　　默默一直很钦佩天影这点，他确实有英雄特质，如今不知缘故和光同尘。

　　「为了这个城市许多对我好的人，更不能眼睁睁看他们牺牲，我自有打算。」

　　「卡西奥毕亚，默默，请相信我，我想尽点心力。」

　　天影不请自拿了纸笔递给默默。

　　「既然卡西奥毕亚说网络不安全，为我写推荐函吧！」

　　天影不能光靠自己一个人嚷嚷，唯独用另一个代表身分进入默默的组织，他才有能施力的地方，但是如此一来就需要某个权限够高的人推荐自己，疏通门道。

　　这次怪物逃脱事件的主力研究员是默默，她自然具备这个资格，天影的用意是，让默默邀请他介入帮手。

　　明明知道这张纸是死神预约，为何那样接过的手指丝毫不颤抖？默默无法拒绝他。

　　天影相当认真，她知道就算她拒绝，天影也会想办法自行突破，那样又会更危险了，默默不忍见他乱试一通，ＯＤ的危险性足以让胡乱刺探的局外人从世界上彻底消失，无人察觉，除非默默为他打开大门。

　　那样一个热爱平凡生活的男人，默默根本不想拖他下水。

　　卡西奥毕亚不该找天影来。

　　握紧笔写下奥秘难解的文字，然后签下全名的瞬间，不曾察觉，水滴就在纸上晕开。

　　真奇怪，她明明没有很激动的。

　　「默默，虽然传言大魔窟街是个混乱下流的黑暗世界，但是，也有许多平常人努力过着每一天，就好像黑幕里的星光。我非常喜欢这里，妳、卡西奥毕亚、道馆的师范和大家，妳不觉得这样的世界很美好吗？」

　　天影朝两人点头致意，带着推荐函果断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