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念》一只洒家

2、不是人醉，是心醉

　　“第一次见他，他穿着白色卫衣，黑色羽绒背心，宽大牛仔裤，斜挎着大包，脑袋低着，走过讲台，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在教室的左边，窗外是图书馆大楼，我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不知道多少个位置，没有仔细数过，不过那一天，我多看了他几眼。”

　　陈小默和童远认识的那个冬天，天气反常的好，连续几个月的太阳，以往冬天的奢侈成了今天的习以为常。
　　温暖的像秋天，人懒的像只猫。

　　童远是个188的中原大汉，打小在烩面、胡辣汤、酒里泡大。
　　他没有金链子，没有青头刺挠的板寸，胳膊上没有纹身，撸串的时候，旁边没有穿貂的剥蒜小妹，身板不算壮实，大汉说的是他的个头，南方的男生和他一比，那就是小学课本里《我的弟弟小萝卜头》。
　　南方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专科在南方读的，考上的本科学校和专科学校在同一个省，只差了一站火车的距离，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相比于中原地区的平坦，南方多山，多丘陵，火车隧道一个接一个，间隔时间短的不够一个呼吸，见了一点光亮，马上又坠入另一个黑暗，手机信号不好或者干脆没有，打着电话的人，喂喂喂……说话啊……以为手机出问题，挂了电话，接着打，直到旁边的人提醒，过隧道，没信号。

　　躺在卧铺车厢，曲着一条腿，枕头垫在后脑勺，耳朵里塞着耳机，看缓冲的视频，15个小时的车程并不算短，充电宝在离家前充满了，箱子里放着衣柜里随意拿的几件衣服，再加上一个背包，就是他去新学校的全部家当。
　　这次的开学行程比别人晚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它用来权衡是继续读书还是直接工作，最后还是决定去学校。
　　错过了开学高峰期，车厢还有很多空铺位。

　　经历过社会的人，知道一个好的文凭固然是一个好的起点，但在实际工作中，能力比文凭更重要，该学的还是要学，不懂得还是要问。
　　刚进旅行社，自己找事做，没人会理你这个新来的，他每天早起，扫了一个月的办公室，才慢慢有任务分配给他，资历老的更年期大妈，拿了印满□□号厚厚一摞的A4纸，扔在了他的桌子旁，桌子几不可察的晃了一下，他从早上加人，加到了到晚上。
　　银行实习，分到信贷部，同事出去跑业务了，他一个人坐在信贷部办公室，翻自己带过去的书，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坐不住了，跑到附近的商场里，逛了几个小时。
　　每份工作都有着别人意想不到的辛酸，每个菜鸟都用汗水打造了坚不可摧的盔甲，别人只看到你光鲜亮丽的一面，不会理会你背后付出的努力。
　　一无所有时，再大苦也要自己忍着，抱怨是没用的，在别人看来，那都是无病呻吟；功成名就时，回顾以前，别人会把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奉为走向成功的准则。

　　社会固然残酷，但内心保存的那份纯真善良是谁也夺不走，你说我傻，说我天真，那只是你把这社会看的太过现实，我愿意用自己最美好的一面来面对这世界的残酷。

　　火车到了目的地，已经是下午三点，相比于第一次来南方，别人看他的目光，现在的他已经习惯，也正是这种地域所造成的身高差异，他有了驼背的毛病，这毛病也是暂时性的，回到家里就好了。

　　班上的寝室已经住满，学校给他安排在混寝，和几个学弟一起住着。
　　班长是个会弹吉他的烩面老乡，弹得一手好吉他弥补了他那小萝卜头的身高，此人不大靠谱，在童远当上副班长后，他就撂挑子不干了，他又糊里糊涂的当了班长。
　　童远就这样成了住外寝的班长，上课也是一个人，背个包坐在后排，和班上几个老乡聊聊天，和其他几个班委聊工作。

　　又搬了一次，搬到现在住的寝室，室友刘斌、张磊、郝建、童轩、贾青。
　　寝室喝了一次酒，张磊来这个学校前发誓，说不喝酒，但看着寝室人都不错，合得来，就破了这个誓。
　　重点在于，这一帮兄弟，我喜欢！
　　这是小默和童远在一起后，天天跟着蹭吃蹭喝，饭桌上，张磊重复了好几次的话。
　　男生的第一次吃饭喝酒，是为了探底，童远和刘斌北方人，典型的高个子和北方口音，酒里面泡大的，酒量不用说，童轩西北的，瘦小的身板，看着斯文略带一点萌，喝起酒来不含糊，只要不混酒，白的喝的比啤的还厉害。
　　剩下三人都是南方的，张磊身板个子和童远一边大，酒量略差，胜在能说和躲酒，贾青酒量比张磊好，郝建一开始就没摸清楚门道，自己不能喝，还给刘斌挡酒，喝醉了，开始结巴，之后成为寝室一大笑料，说给小默听。

　　童远在和室友在周遭的景点走了一遍，又把附近好吃的饭店、小吃扫了一遍，网吧玩着英雄联盟，篮球场上打篮球的时候，小默正一头埋在手工的海洋里无法自拔。
　　手工得从好友江琪送给小默一盒针线礼包当生日礼物说起，室友赵倩是个汉服迷，买了布料给自己做汉服，小默看着，身体里埋藏的手工之魂燃烧起来，既然已经有了针线，那么就在淘宝上买了一大堆布料、棉花和配饰，开始做手工。
　　做的不错，卖出去几个，赚了几十块钱，动了动脑子，准备发展成事业，这事业随着童远的出现，夭折了。

　　周毓是小默室友，是班长，说是要给小默介绍男朋友。
　　小默没放在心上，毕竟大三了，以前也不是没有人说要介绍男朋友，每次也都是说说，就没了下文，大学不谈恋爱，小默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还是有点不甘心。
　　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小默从内到外都泛着一股酸味。
　　女生寝室楼底下是情侣们的集合点，尤其是晚上，树荫下、报刊亭旁，站着一对对难舍难分的小情侣，打着的，抱着的，亲着的，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不分开的。
　　有这么舍不得吗？
　　你问小默啊……小默只能给你汪汪叫几声。

　　童远和小默一个专业，一个教室上同一节课，两个班泾渭分明，一班一堆，二班一堆。
　　专升本的看不惯本部的一幅书呆子相，像小屁孩，本部的看不惯专升本一副吊儿郎当，学校却对他们极为宽容的样子。

　　周毓把童远介绍给小默的原因有三点：一、小默想谈恋爱；二、童远高，小默喜欢高的；三、童远没女朋友，小默没男朋友，孤男寡女正好凑一对。
　　小默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观察观察，机会凑巧，两班有交流会，说是为了促进同学间的友谊，以及经验交流。
　　一班学习经验，二班工作经验。

　　周毓没找到主持人，坑了小默去当主持人，小默穿着网上买来的恐龙睡衣，脚上踩双拖鞋，晃着尾巴，穿过两栋楼，去找二班的主持人写主持人稿。
　　交流会开始前的会场布置，两人有了第一次交锋，之所以说交锋，是两人对彼此的印象并不是很好。
　　童远拿打气筒打气球，小默用嘴吹气球，中间隔了一排桌子。
　　小默吹完两个，童远还在打第一个。
　　“你打的太慢了，我这都两个了。”
　　童远略微尴尬，觉得小姑娘脾气挺大，趁着别人叫他帮忙，走开了。
　　他是不喜欢带傲气的女孩的，按他的想法来说，傲什么傲，有什么可傲的，不就长得漂亮点吗，我这么一大帅哥都没傲，看不惯！
　　当然，小默不是属于美女那一类的，没有从肚脐眼就分叉的大长腿，也没有看谁谁就会爱上她的绝世容颜，顶多就是包成球一样的身子，顶着个圆乎乎的大脑袋，就差在脸上写一个：我是球……
　　不是她傲，那是实实在在的嫌弃，打个气球都那么不利索。

　　交流会开始，都是大三老油条，挤出油都够给大一的嫩油条回锅再炸一遍。
　　妖魔鬼怪，乱作一团，一个女生跑上台，说是交流经验，实则是推销自家的某套保健品，看有没有兴趣的同学，加入她的家族产业。
　　没人理她，她也不下去，站在旁边的讲台上，拿个手机放音乐，头发甩甩，小手摇摇，氛围一转，变成了夜店。
　　小默呆站在旁边，看着极其投入，一只手捂住耳朵，另一只在手机上打碟的保健品女生。
　　考虑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找根钢管，跳个脱衣舞，给大家助个兴。
　　回过神来，给了自己一巴掌，握着话筒，继续看保健品打碟。

　　穿久了高跟鞋的小默，脚疼的很，趁着别人说经验，拖了纸箱子，坐在上面，休息。
　　童远坐在同学中间磕着瓜子，看小默。
　　圆圆的脸，呆呆的表情，傻萌傻萌的。
　　童远说经验时，小默站在讲台上，看他的背影，白色卫衣，黑色羽绒背心，肥大的牛仔裤，身高本来就高，衣服宽松，壮的像头熊，背还有点弯。
　　两人看对眼完全不是因为长相。
　　在一起后，小默说：我不是外貌协会的。
　　童远说：我看中的是你的性格。

　　交流会后，两人通过周毓加了□□、微信。
　　小默：你有多高？
　　童远：188，有个小孩子抬脑袋看我，一屁股摔地上了。

　　童远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这是后来他和小默说的，但是看着小默有种不放弃的感觉，又觉得她实在是可怜，等了二十几年估计就为了等他，就勉为其难的收了她。
　　小默听完后，跳起来给他脑袋一个盖帽。
　　小默不矮，160，跟童远比起来还是矮了，矮了将近30厘米。
　　小默问他。
　　“你找女朋友的标准最高多高？”
　　“174~”
　　“最矮呢？”
　　“就你了~”
　　“我要是再矮一点呢？”
　　“哼~你要是再矮一点，搁我们那儿都是二级残废了，就算是美成天仙了，我也不会要你。”

　　话说回来，两人加了微信，也只是停留在聊的阶段，周毓在中间推了一把，起了关键作用。
　　让小默和童远出去吃饭。
　　两人觉得尴尬，童远忽悠了寝室刘斌、张磊、郝建、童轩，小默忽悠了谭颖、邹璇、江琪、薛小满，凑了一次联谊。
　　除了童远和小默，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面。
　　下午唱歌，晚上吃饭。
　　组好了队员，玩游戏，输了喝酒。
　　要么说酒是个好东西呢，一群人见面不到半天，很快熟了起来，也不矫情。
　　一喝酒就上头，上了头就起哄。
　　让童远和小默和交杯酒，不喝。
　　让童远和小默表白，不表。
　　让童远亲小默，不亲。

　　童远一个劲瞎BB，逼急了一桌人。
　　张磊：你瞎BB个什么劲，我们每人都三瓶酒，换你亲一下，你到底要怎样你才肯亲？
　　童远：你们没问过人小默感受，这样不尊重她。
　　小默当时坐着不说话，就笑笑，心里想着：你倒是赶紧的啊。
　　但女生得矜持啊，就笑笑，不说话。
　　谭颖一拍桌子：是你认识小默长还是我们认识长，小默心里想啥，我们比你了解好不好啊，大哥。
　　童远：你们每组都亲，我才亲。
　　好说歹说，最终是同意了，一组组亲完，童远站起来，小默站起来，童远低头，小默踮脚。
　　小默这初吻算是送出去了。
　　后来和童远说，童远都有点不相信那是小默初吻，对于童远的不相信，小默有点生气，谁说初吻就不能留二十几年的。
　　长得丑，没人追，这不就留着了。

　　江琪向来不喜欢那气氛，提前回了寝室。
　　郝建作为她的队友去送她，送完回来坐在位子上低头玩手机不说话，玩嗨了的一群人，回头看到郝建默默的坐在椅子上。
　　“你怎么回来了？！”
　　“你没把她送回学校？！”
　　“你让她一个女孩子大半夜一个人坐出租车回去，不怕她出事？！”

　　郝建捧着个手机，语气淡淡：哦，那怎么办？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

　　其他人：“傻。”
　　“榆木脑袋。”
　　“ 难怪没女朋友”

　　江琪走了，来了男生寝室的一个熟人——伍梦，重新分配了队员。
　　一行十人，从七点喝到了十一点，店里只剩下他们这一桌。
　　桌子上，摆着没喝完的啤酒，地上四五个纸箱，横七竖八的放着喝完了的空酒瓶，放不下的，直接放在椅子腿旁边，站起来上厕所的，时不时踢碎一个酒瓶，玻璃碎片被踢到一边，摇摇晃晃去上厕所，瓷砖地面很滑，走路都得小心。
　　还不尽兴，问老板，再要一箱酒，老板平时十点半关门，服务员也都回去休息了，剩下老板一人，远远的坐在门口的位子上，右手托着脑袋，翘着二郎腿，无比幽怨的看着发疯一样的十个人，死活不给拿酒，好说歹说，喝完一箱立马就走，老板才不情愿的又搬了一箱，继续回去坐着，姿势是越发的妖娆，小默时不时回头看看，看完，拍拍童远肩膀，叫童远一起看。

　　拖到了十二点，老板赶人了。
　　出了店门，等出租车回学校大门前面的粥铺接着喝。

　　一群人在大路旁站定等出租车，天气挂着个大月亮，像烧饼，风吹的狠，每人靠着身上那酒精散发出来的热量，抵挡这冬天里的寒气。

　　童远：你真喜欢我？
　　小默：喜欢。
　　童远：喜欢我什么？
　　小默：都喜欢。
　　童远捞过小默一顿亲，亲完后，下巴抵着小默脑袋叹了口气，小默趴在童远胸口听心跳，眼角的余光撇到刘斌喝谭颖亲的火热。
　　小默眼睛一闭，没看到，没看到，少儿不宜。
　　童远的叹气的原因，小默很久以后才知道，问了童远，童远都不记得自己叹过气。

　　四车道的大路，路灯斜斜的照着，半夜里显得极其空旷，偶尔跑着几辆车，打破这夜的寂静。
　　夜班出租车师傅有三大客源，一是从酒吧出来的，二是KTV里唱晚晚场的，三是吃夜宵吃到很晚的。
　　小默这一拨，属于第三种，前后间隔时间很短，打了三辆车，回学校正门的粥铺。

　　进了门，坐好，谭颖和邹璇叫了铁板土豆和韭菜，问服务员要了个鸡蛋，打在韭菜里，抽了双一次性筷子，拌了拌。
　　刘斌和郝建躲了出去，童远出去找他们。
　　小满已经喝的发起酒疯，童轩的小身板制不住小满，地上又滑，两人一头栽到了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其他人笑趴了，没力气去扶，服务员靠着门框，笑的不行，以至于清醒后，小满发誓再也不去那家店里，免得丢人现眼。
　　小默拿起一瓶酒，每人敬了一杯，感谢他们为了才认识几天的两个人，那么豁出去了。

　　小默第一次喝酒是在初中，超市买了瓶苹果酒，回来喝了后半小时开始晕乎，拿起瓶子一看：不是苹果醋吗？
　　第二次喝酒，高三毕业，KTV里喝了一杯，出来坐在椅子上缓酒。
　　以后零零碎碎喝了点，好歹也能喝个一瓶的样子。
　　转场前喝了不少，但还没醉，这一瓶是彻底醉了，童远回来，小默趴在他膝盖上晕乎。
　　童远没醉，但已经到了嗨点：谁把我家小默灌醉了？！
　　扭头看了一圈。
　　张磊：别看我，她自己喝的。

　　小默的醉只能说是，酒精麻痹了小脑，以至于肢体不协调，意识还是清楚的。
　　童远扶着小默上厕所，厕所在一个楼道的拐角，大晚上也没什么人，小默从厕所出来，童远把小默堵厕所门口，一手撑墙，有点像《喜剧之王》里面，周星驰和张柏芝的说戏的桥段，只不过场景有点不太好，味道也不太好。
　　童远：“你真喜欢我？”
　　小默眯着眼，看着童远：嗯……喜欢……
　　童远：可我们才认识几天？
　　小默：就是喜欢……

　　童远大长手一伸，又给捞怀里，亲，叹气。

　　走路东倒西歪的，童远送小默回寝室。
　　童远：你喜欢我哪儿呢？
　　小默：哪儿都喜欢……

　　小默胃里的东西翻腾着，没忍住，快速侧身的同时，捂住了嘴，挡住了即将喷出的啤酒和食物，一个顺势蹲了下来，一手撑着路边花坛的边缘，头发把脸挡住，才开始吐。
　　没纸，手在花丛里蹭了几下，蹭干净。
　　一切发生不过在一秒内，做出这一系列反应，而没有吐在童远身上，那也算得上是个奇迹,同时还觉得丢脸，那必定还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