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妄耳

109、第 109 章 面具之下

　　降谷零想过，她或许早就已经猜到他的身份，总有一天会当着他的面揭穿。
　　却从未料想到此刻这样的局面：
　　被她用来交换他自行揭露身份的，是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更甚之的，挚友身份的秘密。

　　她说的如此笃定，他也没有与她试探周旋的必要了。

　　面对她时越是隐藏，越是费尽心思，越容易迈进她的陷阱之中。

　　降谷零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与慌张，几乎是立刻就镇定下来，直白地指出了她的目的。

　　“既然你在我面前提出来这一点，是想和我做交易吧。”

　　真凛歪了歪头，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嗯？是威胁哦。”

　　虽然这么说，但她的表情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

　　或者说，她的语气里几乎没有一点认真。
　　像是玩笑。
　　在玩一场不计输赢，不论结果的游戏。

　　降谷零忽然意识到，她或许真的不在意谁的生死。

　　用自己的安危来换取利益、达到目的的她，又怎么会去共情他人的命运？

　　如此一来，他想拯救她，想要帮她脱离组织的心思，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她早就抛弃了过去。
　　一直留在回忆的懊悔和愧疚中走不出来的人，是他。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此刻还要清晰地让他认识到，或许从地下室最后见面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分道扬镳了。

　　然而他是最没有资格对她产生失望的那个人。
　　于是所有念头，最终都化为无尽的自嘲。

　　他垂下眼，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双手：“只要我摘下面具，就能交换你的情报吗？”

　　“诶？”
　　她揉了揉手腕，丝毫不在意被按疼的皮肤，“不是这么做交易的哦，亲爱的Z先生。你摘下面具，与我坦诚相见，才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吧？更何况，现在制定游戏规则的人，是我。”

　　的确，此刻被动的人是他。

　　“你想要什么？”

　　她冥思苦想了一番：“还不知道诶，留着吧，和上次一样。这样你就欠我两个要求了哦，Z先生。”

　　“无法立刻兑现的承诺，才是最难给的。”
　　他低笑一声，这声音被变声器处理得有些诡异，在机械结构中转了一圈，完全丢失了原本的无奈，“你就不怕，我没有办法完成你的两个要求？”

　　“应该也不会让你那么为难吧？”
　　她眨了眨眼。如果此刻开着灯，那双琥珀色眼眸中一定闪动着单纯的光，“比如说，如果我的要求是嫁给你，应该很容易达成吧？”

　　“……”

　　她总是能将一些荒谬的假设说得这样认真，让人分不出究竟是不是开玩笑。

　　“很大胆的要求。”

　　面具上悬挂着的金饰，随着他的犹豫摇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黑暗中令他的思绪恍惚了一下，不禁联想到了上一次，在公安的审讯室中……

　　降谷零将那些旖旎的记忆压下去，认真道：“结婚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和我结婚更不是什么好事。”

　　“诶——”真凛拖长这一个音节，故作惊讶地捂住嘴，“难道说，你已经结婚了吗？”

　　他愣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戳了戳他面具的侧脸。
　　指腹触到冰冷的金属质感，她下意识往回缩手，被对方一把捉住，带着她将掌心覆了上去。

　　降谷零不想再继续这个令他难堪的话题了：“你不是要摘面具吗？”

　　“嗯……”
　　此刻她手心是凉的，手背是温热的。

　　指腹扣在了面具的边缘，被锋利的金属划了一下。

　　她“嘶”了一声，委委屈屈喊疼。

　　按在她手背上的手立刻就松开了，降谷零在黑暗之中听到她抽回了手，放进口中舔舐。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模糊的轮廓在眼前晃，耳边萦绕着令人想入非非的声音，周身的空气都因为这层暧昧的联想升温了。

　　很难界定她到底是不是故意。
　　毕竟谁也不能料到，她的手指会被他面具的边缘割破。

　　降谷零急于打破这样的氛围，抬起手试图去寻找门边的开关。

　　面前的少女却忽然开口：“别开灯。”

　　手指已经覆在了按钮之上，因她的阻止顿住的瞬间，脖子上的领带被她倏地一扯，毫无防备的他整个人跌向她，几乎再次将她压在了大门之上。

　　“留一点彼此适应的时间，做一下心理准备嘛。”她的声音中藏着笑意，却并不怎么真诚，“我可是认认真真将你当做网恋对象，单方面追求了很久诶。”

　　黑暗之中的暧昧似乎令他的反应力都无限凝滞了。

　　她并没有给他时间去猜测，所谓的留点时间彼此适应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反应过来时，金属落地的刺耳声已经在空旷的客厅中拉出一道回音。

　　少女揭下了他的面具，随手扔在了地上。

　　就像是，揭下了他赖以生存的伪装。

　　扯着他领带的手也没有停，拽着他俯下身，低下头，直到贴上她的嘴唇。

　　真凛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上唇：“你紧张吗？”
　　刚问出来就被她自己打断，“算了，这种时候，我不想还听你用变声器说话。”

　　唇边被涂上了点血腥味。
　　甜腻得他发慌。

　　降谷零想，他应该推开她的。
　　可他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站在原地任由她主导着这个吻。

　　她一边咬着他的嘴唇，一边伸手解他的领带，在接吻的同时含含糊糊抱怨着“好麻烦”。

　　终于将他的领带也扔在了地上，她搂住他的脖子：“现在可以说话了哦。”

　　只换来他低沉的喘.息。

　　“怎么又不会换气了？”
　　她有些嫌弃地推开他，埋怨道，“这才过了多久呀。”

　　“……”
　　她果然早就发现了。

　　降谷零沉默地开了灯，尽自己所能平复了呼吸，装作并不在意地垂眼看她，冷声道：“都已经知道了，还要这么玩吗？”

　　金色的头发和小麦色的皮肤暴露在灯光之下。
　　真凛预想中的那双金色瞳孔也没有出现，入眼的是青年原本的灰紫色眼眸。

　　除了那张面具，和领带上的变声器外，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其他的伪装。

　　或许早已做好了被她拆穿的准备。

　　她笑眯眯地对上他沉寂的双眼：“也没有那么确定，所以才要亲一下啊。波本你果然还是不会接吻呀，所以，上次是超常发挥吗？”

　　降谷零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预想过很多种在她面前暴露，被她拆穿，亦或者是他自己告诉她真相的场景，没有一个如同此刻这般平静。
　　更没有一个，让他像此刻这般狼狈不堪。

　　他没有办法忽略已经发生的事实：她揭开的不仅是他伪装的身份，还有他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不愿承认的心思。

　　她也许是在用亲吻和肢体接触作为武器，他却不是。

　　在每一次的亲密接触背后，都是他无处安放，越来越无法控制的情绪。

　　庆幸的是，少女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她自顾自地想了些什么，忽然笑出了声。
　　等哪天，琴酒发现自己身边的同事全都是卧底，恐怕睡着了都会被气醒吧？

　　降谷零以为她在嘲笑他不会接吻，眼神一滞，喉结尴尬地上下滚了一下。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他瞬间意识到他不希望她那么想，甚至生出了一丝想再在她面前证明一次的冲动。

　　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惭愧和难堪刹那之间就击穿了他的羞耻心。

　　在她拿着景光的身份来和他做交换的当下，他的脑子里居然还能冒出这样的卑劣心思。

　　降谷零沉下声：“该说正事了吧，药师寺真凛。你的消息来源是什么？”

　　他仍旧心存一点侥幸。
　　希望是她在与景光的相处中，自己发现了他的身份有问题，而不是别的什么。

　　可她毫不犹豫地击碎了他的幻想：“琴酒。”

　　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降谷零感觉到四肢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是吗。那看来，组织已经确认了。”

　　他艰难地攥了攥垂在身侧的双手，压制住自己瞳孔的颤动和惶恐不安。

　　降谷零从不惧怕自己死于黑暗，唯独难以接受重要的人坠落于眼前。

　　他克制着情绪，抬眼看向她：“琴酒要亲自动手吗？”

　　“如果是，我也不需要来找你了。”
　　她靠在门上，玩着他外套下摆的磁吸纽扣，扯开又吸上。
　　啪嗒啪嗒，眼睛也没看他，漫不经心开口，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令他震惊的话，“他让我去杀了苏格兰。”

　　“……！”

　　“你也知道的，我现在还没有和琴酒闹翻的资本，这件事我必须去做。”

　　纽扣一下一下的声音穿插在她的声线之中，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也将他胸腔中的鼓点催促得越来越急促。

　　她大方承认道：“但我总是要逃离出琴酒的掌控，脱离组织的，自然不会让自己的手上沾血。除了这个理由之外，想救他也是因为……算了，不重要。总之，用与你配合救下苏格兰，来换你一个承诺，应该挺划算吧？”

　　半真半假。降谷零分辨不出她的真心。

　　他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两人大致商量了下计划，她潦草地结束了这场对话：“等时间地点确定，我再通知你呀。”

　　“……嗯。”

　　降谷零推门出去，在走廊独自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看到楼道里的自动感应灯熄灭，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甚至……连他真正的名字都没有询问。

　　而合上的门背后，真凛打了个哈欠，走向浴室的脚步一顿，忽然想到漏了什么没告诉他。

　　不过婚礼这种事，就算不说也无所谓吧？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卡死我了，卡点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