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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行无常不期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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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拂樱烧了枫岫主人留下的九片叶子后,枫岫主人就再没有来过,而拂樱为此在家宅的也很平顺,没事就喝喝茶,弹弹琴,看看书,不过日子宅的再惬意,久了人也会偶尔想外出走一走。
江南的风景向来秀丽婉约,如同江南的女子一般,拂樱以前从未踏足过江南,却不想今次一眼,他便喜欢上了这里轻淼的烟雨以及柔静的小镇山水。
拂樱一人驾着一艘略显简陋一看就觉和他不甚匹配的乌蓬小船在微微荡着碧波的湖水中飘零,那副随遇而安之态仿若无根之萍。
温暖但并不强烈的阳光将整个湖面的凌凌波光都映了出来,那光也将在船头随意坐着的拂樱笼罩在其中,这让远处而观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个此时笼在阳光下分外柔和温暖又好看的浊世佳公子。
碧波微荡,日光轻柔,心情愉悦,拂樱化出自己的琴架在盘膝而坐的腿上拨弄了起来。
琴音清洌短促,却并不成调,弹的人显然没有多用心,不过是几个单一的音调反复,却让湖面上正在捕鱼或偶尔泛舟路过的人停下侧耳细听。
拨弄了一会,拂樱抬起本来微微敛起的眼帘,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撞进了一双黑眸之中。
一怔过后稍稍移开了眼,拂樱将膝上的琴收了起来才又再看向正在接近自己这边的另一条船上的人笑道:“久见了,先生。”
“不想吾偶得兴致也能在此地与拂樱汝巧遇,果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啊。”站在另一艘船上的枫岫主人看着拂樱同样微笑着回道。
“先生说笑了。”
“吾非说笑,初看拂樱坐于船头吾还当是吾之幻觉,后又听得汝一席妙音方知是真,这如何能说笑?”
“不过乱弹,当不得先生妙音之谬赞。“
“调虽不成曲,境却高远,何来谬赞之言?”
“先生如此说,便是如此吧。”拂樱笑得轻柔,无奈的语气中细听之下仿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纵容。
“拂樱好友,听汝这口吻就好像吾在无理取闹一般。”枫岫似真似假的对着拂樱抱怨了一下,脸上却带着惬意非常的笑容。
枫岫的这个表情和说话的语气令拂樱的目光微微凝了凝,嘴边的笑容也跟着淡了下去,随后便一言不发的转进了小舟之内。
世上有太多最遥远的距离,也有太多的无奈及不再愿意看见的遗憾,再来一次,纵使孽缘依旧,此刻当下他却不愿再有纠缠,即便这纠缠令他心悦。
拂樱现在不愿纠缠的原因很简单……本就不在一个立场,又何必在让这人陪着他一起再痛一次?不论拂樱还是凯旋侯,哪怕不再为了佛狱,也不会成为枫岫那样的人,自私早已刻入骨髓,从轮回中爬出来的他如今只会更冷心冷情,对他人是,对自己更是。
就在拂樱因着思绪一手抚上左边眼下如今并不存在的印记时,船身忽然轻轻一晃,打眼一看就见枫岫主人在自己的船头已经立定了。
“……”不请自入,究竟何时枫岫这个君子染上了这么一个不君子的毛病?
“看拂樱好友的样子好像突然变得不太愿意看见吾啊,这真伤吾的心。”
拂樱好友……这种口吻再度令拂樱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这恍惚令枫岫一顿再欲细看却只见拂樱还是那样保持着淡淡的笑容说道:“先生说笑了,拂樱独往已是习惯,先生既然喜欢此船,拂樱也正要回去,不克相陪,此船便聊作赔罪好了。”
枫岫主人一伸手,那柄曾经让拂樱看一次就想扯一次的扇子拦在了眼前。
“人说女人的性情就好比三伏的天气,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但照吾看来,拂樱好友亦是不遑多让。”
这人如今不过刚认识自己就敢将自己比作女人,莫非是因为自己表现的太过温和之故?拂樱双眼微微眯起,温和的眸光中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枫岫羽扇轻摇又立刻接着话头说道:“既为赔罪,合该拂樱亲自赔罪才是,一叶小舟怎成敬意?”
“……”拂樱无言的盘算了一下现在敲这个厚脸皮又整天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神棍闷棍的几率有多高之后,便遗憾的转身想要往船尾那边走去,自己躲还不行么。
枫岫主人一挑眉,一转手居然拉住了拂樱,拂樱一顿后继而便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了枫岫主人。
枫岫主人为人正直却心计深沉,有时候看着冷心冷血,但是说到骨子里,这人勉强也能算是个温柔的人,看他对碎岛王女以及南风不竞,甚至对自己……只是即便再温柔,曾经那个他认识的枫岫主人是绝对不会去触碰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人,哪怕是为试探,何况自己现在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值得他人试探的事情吧……
不光拂樱惊讶,就是枫岫主人也对自己下意识的举动颇为诧异,不过既然已经做了,枫岫主人自然也不会半途而废。
“怎样了,好友总不会吝啬吾去汝之居所讨一杯茶吧?”
“先生说笑了。”拂樱垂眸看向自己手腕处那他本应该立刻拂开的手淡淡说道:“吾与先生不过两面之缘,何谈好友二字,拂樱高攀不得。”
“吾看拂樱不像妄自菲薄之人,好友二字实乃枫岫肺腑之感,莫非是拂樱看不上吾?”
看着枫岫主人依然没松开的手,拂樱发现这人颠倒黑白的本事从来只有更好,没有最好。照这个情况看来,现在再躲下去也只会让枫岫更有兴趣,既然躲不掉,那就暂时不躲了吧,何况……感觉着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这温度令他满是怀念与不舍。
“枫岫好友……”
拂樱轻声道出这一直在舌尖辗转的四字,明明是一如既往平淡的语调,却生生令枫岫主人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和莫名的悸动,好似这人本该就这样叫着自己一般。
“既是好友所愿,拂樱安敢不应,不过吾之居所离这江南甚有一段距离,此时只怕不便。”
“哎,好友此言差矣,能得好友一杯茶,纵使万里之行枫岫也甘之如饴。”
“……”最终,拂樱还是拂开了那令他万分眷恋的触感:“一杯茶不急,既然已经来了江南之地,若不好好欣赏一番江南婉约的风情,岂非辜负。”
“江南秀丽婉约,却不及拂樱好友容色温婉瑰丽,吾还是期待边品好友之茶,再看赏好友之容。”
这话说的极为孟浪,拂樱敢比着中指发誓,枫岫这话绝对是故意说的,目的就是为了看自己变脸,从前这人就觉得自己的这张脸太过虚假,或者说表情太过虚假所以便想尽办法的撩拨自己,当然这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还是为了试探。
再不矜持孟浪的话从枫岫主人嘴里吐出来,拂樱现在也能淡然以对,所以只见他极其淡定的点了点头附和道:“拂樱蒲柳之姿,却能入得好友之眼甚为幸之,若不遂好友之愿,拂樱心中必也难过。既如此,枫岫好友,请吧。”
枫岫主人看着前面带路飞驰的拂樱,眼中深思越盛。
在漫山遍野的樱花逐渐映入眼帘之后,枫岫主人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察觉到身后的身影停了下来,拂樱转头看向停步的枫岫主人明知故问的问道:“莫非好友后悔了?”
枫岫主人看着笑容柔和,却眼神淡漠的拂樱,嘴角扬起了灿烂的笑容:“吾只是惊讶罢了。”
“是么?”轻轻回了一句,拂樱率先走了进去。
“这是吾头一回如此轻松的走过这个阵。”仿若无意又很带感慨一般,然后枫岫主人赶了上去与其并肩而走。
“头一回过此阵就能如此轻松,枫岫好友的福气果然不差。”有听装没懂,拂樱随口回道。
枫岫笑笑,也没再说什么,过了阵法,进了门,才问出了从第一次来这里后就一直存在的疑问:“为何这宅邸没有名字?”
“拂樱才疏,何况此地也就拂樱一人,有无名字都是一样的。”
看着如此清淡又寂寥的拂樱,枫岫主人不知为何心头蓦然一痛,压下心中再次出现本不应该存在的情绪,眸光一转间笑道:“可是现在却有了吾,所以吾想好友汝还是替此地命个名吧。”
“没兴趣。”拂樱干脆的回绝,然后坐了下来:“这地只有吾一人,所以东西也都只有一份,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言下之意就是这里要坐没坐,要杯子没杯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里他不是第一次进入,主人家也从来没有设防过他这个不速之客,此地摆设器具他也大致清楚,枫岫主人对此早已有所准备,扇子往茶几上一扫,一套紫色印花的杯具就出现在了茶几上。
拂樱挑眉没有说话,目光从他空无一物的身后扫过,茶器可以带着,总不能连椅子也有带上吧。
“此地气候温暖,吾等不妨以天为盖,以地为席,坐谈古今如何?”枫岫主人说着便席地坐了下来。
说是席地也不对,因为这里漫山樱花四季不变,微风扫过后花瓣便会飘落满地,而拂樱不知为何从不去清理院中飘落的樱花,再加上术法的关系,即便樱花落尘也依然犹如傲放枝头一般,所以此刻枫岫主人与其说是坐在地上,不如说是坐在由樱花铺成的坐垫之上。
看了眼枫岫主人,拂樱也主随客便的坐在了地上。
拂樱垂眸泡着茶,枫岫的目光从那不停在动的手指转到了拂樱的脸上,细密的睫毛弯弯的翘着,半垂的眼中因氤氲的雾气而看不真切,嘴角不曾消失过的弧度令人观之只觉姣若好女,亲切可人,脸上的肌肤比之女人更白嫩细腻。
枫岫突然想起了刚刚在船上自己握住的一节皓腕,除了那温柔的触感,其余却像是极品的羊脂玉一般光滑细腻,令人忍不住想要反复摩挲,爱不释手。
“汝在看什么?”拂樱泡好茶一抬头就见枫岫一双眼不错的看着自己,这辈子拂樱最不想琢磨的人就是枫岫,上辈子琢磨了数百年,最后枫岫很成功的被自己摆了一道,但其实,他们谁都没赢。
心都在不知不觉中输给了对方,却还自欺欺人的认为所有的感情都是虚假的,就连心上不时出现的痛也不过是幻觉而已……
看着枫岫眼中那令他熟悉的探究,拂樱心中升起了一股没来由又十分烦躁的不耐烦,本来拿在手中准备递给枫岫的茶陡然间便被他掷在了地上。
在枫岫愕然的目光中站起身,拂樱虽然掷了手中杯,脸上那一直挂在嘴角的弧度却依旧温和亲切。
“枫岫主人,意不纯,心不正,拂樱虽只一人却也不屑之,汝离开吧。”
明明满是不悦与排斥,拂樱的声音却还如化雨春风。
枫岫主人同样起身,一声轻叹后直视拂樱那双唯一流露出冷意的淡漠眼睛:“明明是个冷酷的人,却偏偏又一身温和待人……”
“雪樱舞天。”毫无预警,拂樱骤然出招击向枫岫主人,猝然不及之下,枫岫挡招已晚,后退数步之后嘴角也出现了血迹,可见拂樱下手不轻。
“汝想探吾根底,知吾虚实,吾便成全汝。”温声软笑却目淬寒冰,除了目光,其余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同汝一样,吾也非苦境之人。”既然你想知道,告诉你又有何妨?曾经,他们的一切都是在虚以尾蛇中建立的,这一次他不愿再和前世一般那样让两人之间充满虚伪和不真实。至于火宅佛狱的通道,他一定会让其开启,属于他之任务他既然应下便不会敷衍其事,但在那之后……看着枫岫一直不曾减退反而越见加深的错愕,拂樱一手持着樱盏一手负在身后说道:“枫岫主人,汝该离开了,此地也莫要再来,拂樱还是觉得独身一人来得干净,请。”
拂樱话一说完,枫岫脚下忽然出现了一个光圈,一亮之后他便已置身在了玄阵之外。
枫岫主人看了看四周的樱花树不由苦笑一声,这还是生平头一遭直接被人赶了出来,抹去嘴角的血迹,想到刚刚拂樱坦白自己身份时的那份笃定和无所谓……
“和吾一样么?”枫岫喃喃一语,抬起头看着头上常开不败的八重樱花:“拂樱……好友……你吾之缘分又岂是汝说断就能断的?”
四魌界之中算来算去会派使者潜伏苦境的大概也就只有火宅佛狱了,如此看来拂樱应该就是佛狱的使者了。想到佛狱,枫岫便再次不经意的想起了那个墨绿身影。微微一笑,摇着羽扇的人回首看向樱花深处隐约可见的府邸:拂樱好友,我们来日方长,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