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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洗澡 我一定会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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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我在法院开着一个离婚财产纠纷案子,我所代表的女方是原告,被告是男方,双方为了快环上的一套房子归属吵得不可开交,就连法官提醒了几次都没能劝退。
我与对方律师师出同门,不过他大我一届,都觉得这场官司百般无聊,都只能无奈地看着己方的当事人,叹为观止。
最后,法官宣判我的当事人获得房产,但是要支付给对方当初支付的三十万元首付,和我预期的结果一样。
我的当事人愤愤不平,说法官倚重对方,拿今天房子的价钱去衡量当初买房子的价钱,因为按照当时他们买房子的价钱,男方只出了十五万块的首付。
我说服她:“你就知足吧,这套房子现在涨了不止一倍,法官作出的判决绝对是对你有利的。”
她仍是不服,表示一定要上诉。
“韩律师,我觉得我都不应该多出那十五万元,所以不管怎样,我一定要上诉。”
我很无奈,但不得不答允下来,毕竟那是她的权利,我也没有什么损失。
等到终于将当事人打发走了,走出法庭,在停车场见到对方律师,他向我打了招呼。
“想什么呢,韩大律师,”他问,“官司赢了不高兴?”
“哪有不高兴,”我笑,“你不看我脸上挂着笑啊。”
他摇摇头,也笑道:“还真是没看见,整个庭审都只看见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说:“告诉你吧,我觉得这是常态,你想想,常年脸上挂着笑的律师,都是口是心非的,不为当事人着想的律师都不是好律师,好律师为当事人着想,才会把忧愁和烦恼挂在脸上。”
他摇摇头,语气中充满了调侃的味道。
“真是服了你了,总能编出各种谬论。”
我说:“这不是谬论,这是事实。”
“事实是,”对方律师停顿了一下,“你刚刚在台上一直心不在焉,要不是这个案子我方理亏在先,我不见得我会输掉官司。”
我看着他,摇摇头道:“胜负乃兵家常事,你又何必看得这样重要。”
“相反的,我看得并不重要,但是想到我输给的是一个心不在庭上的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他已经摇上车窗,远去。
而我,看着他消失后的停车场,抬头,见到刺眼的眼光,忽然想到几百公里以外的紫家旺。
那一天见到紫家旺的场景,只能用一个字来加以形容——惨。一定要用四个字的话——惨不忍睹。
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多少人没有接触过瘫痪患者,我估计应该是大多数,至少我是其中一个。
因此,在我第一次见到紫家旺的时候,内心的震撼可想而知,我无法用感同身受来向任何人描述那种感觉,因为一个正常人无法感觉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以上的地方可以活动,那是什么样的感受,我无法形容。
同时,我没有办法将紫家旺的情况和电视上的瘫痪患者躺在床上的场景进行对比,因为没有任何共同点——电视上的场景完全是表演性质地还原现场,紫家旺的现场除了没有观众,更加没有照顾人员,他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希望地躺在床上。
导游告诉我,先前村委有考虑过将他归为五保户来进行特殊照顾,但后来因为不符合规定以及招到一些人的非议,不得不作罢。
我有些难过。
导游说:“没办法啊,规定就是规定,而且村里面的人议论纷纷的,村干也不好做。”
“有什么不好做的,”我说,“他这种情况,比一般地五保户更需别人的照顾。”
“话虽然是这样子说,”导游点点头,“但是你应该知道,他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如果儿子不出事,有出息,再加上女儿嫁得好人家,这怎么能够称得上是五保户呢。”
“那些都是如果。”我说。
“对啊,”导游看着我,像是察觉到我已经带着情绪,拍拍肩膀安慰我道,“其实你也不用过分担心,他住在家里也有住在家里的好处,在五保户那里,村干也是有空才会去看他,但是在家里,刘家的人虽然不勤快,但还是会每天都来看他一次,给他送吃的和喝的。”
我打断了他的话语:“每天一次而已?”
导游望向我,突然明白了我的疑惑。
“瘫痪患者并不像正常人。”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仍旧无法想象,一个人一天只能吃一餐的场景,当然,我更加不能够想象,一个完全没有能力自我生存的人硬是要自我生存,会悲惨到什么程度。
当我们推开门,第一次见到紫家旺的时候,我总算是见到了,那样的场景,我仍旧无法用言语来加以形容。
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紫家旺睁开了眼睛。
看到有人来,他有虚弱我的目光探测着。
我想,在他眼中,兴许这里除了刘家的人会进出入之外,也许没有别人了吧。
导游走近他的床边,跟他打了招呼。
“家旺啊,我们来看你了。”
紫家旺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我向导游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泄露我个人的情况。
导游有意识地点点头,转头对紫家旺说道:“你回来这么久,我都没来看过你,心中很是愧疚啊。”
紫家旺点了点头,艰难地用喉咙发出声音:“好,好……”
在大部分的时间内,导游都充当着掌握主动话语权的人,虽然紫家旺可以说话,但是也只是能够发出一两个字,而且很不连贯,很多时候他只是点头示意,多数时候从嘴巴里面拧出来的酒只有“好”字。
此情此景,看了很是令人难受。
我心中不知是什么味道,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想到平时去医院探望病人的场景,便将一些钱掏出来,交到紫家旺的手上。
紫家旺没有接住,钱落在地上,导游起身去捡,还至我的手上。
“你没有必要这样做,”导游说,“他又用不到钱,给了也没用。”
我想到他们家的情况。
导游看出我的疑虑,摇摇头:“我是说真的,他用不到钱。小虎那孩子在戒毒所的钱刘家已经给了。”
我明白,但是还是想出一些微薄之力。
导游想了想,对我说道:“钱你不用给,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和我一起把他抬出去,晒晒太阳。”
这想来是个不错的注意,因为我相信,刘家的人虽然天天都来照看紫家旺,但是所谓的照看,最多不过是端饭以及端屎端尿,对于一个长期的瘫痪患者而言,他们绝对不会那样有耐心。
好在这一日的阳光很好。
我和导游花了一定力气,将紫家旺从床上抬到一张在角落处找到的木板上,小心翼翼地将架子从屋子内抬出,放在院子内。
七八月份的天气,又值正午,我们只在外面晒了一会儿太阳,我已经满身是汗。
导游也说受不了这种天气,和我提议将紫家旺抬进屋。
但是当我们的手刚刚碰到架子上,自驾游就咿呀咿呀地叫出声来。
他的声音不打,但我们都听得出那是大写的“不”字,再加上他十分费劲地摇头,我们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导游对他说道:“家旺,外面太热了。”
我也觉得这种天气很容易将人晒伤。
但是紫家旺没有理会我们,闭上眼睛,看样子的确很享受沐浴在阳光下的一刻。
导游和我对视了一眼,也任由他的坚持,没再理会。
但我和导游并没有坚持太久,因为实在太热,而紫家旺又坚持晒太阳,我们只好自己回屋,在家徒四壁的屋子中抽起烟来。
一支烟过后,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等到我们走出去,看到紫家旺单薄破旧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还有不少汗水从他脸上滚落。
导游决定这回不论紫家旺如何坚持,都要把他抬进屋。
可我在这一刻,却突然犹豫了。
“再不把他抬进屋,等下就要出事了。”导游说。
“你现在把他抬进屋,估计才会出事。”我说。
“那你想怎么样?”
“你去帮我到井边打一桶水。”
导游吃惊地看着我,片刻之间明白了我要做什么事情。
“这恐怕不太好吧。”他说。
可我的态度却像是着了魔的一样坚定。
我说:“我一定会给他洗个澡,像正常人一样,晒了太阳出了汗,就应该好好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