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草中腐 ...

  •   所幸后来再无事端。外面局势紧张,而我在府中每天倒是乐得逍遥。弹琴抚曲,偶尔彩衣娱一下心里烦闷的小叔父。

      我有半个多月没见到煦公子和易佐了。我也想帮帮忙,可我深知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添乱就算不错了,估计帮不上什么忙。
      “阿未怎么了,可是无聊了?”
      我从椅中站起:“小叔父。”
      他温和地看着我:“怎么?想出去走走?你且再忍忍,大抵再有月余便好了。”
      我冲他微笑:“阿未怎会无聊呢?阿未是在想,自己可有帮的上忙的地方。只自己一人独享清闲,阿未于心不安。”
      他拧着眉头想了想:“那……厨房上的事便交给阿未可好?让钱妈妈帮着你,正巧你早晚都要学的。”
      我心中叹了口气,不过这也算聊胜于无了。
      “好。”
      我乖巧地应了。
      哪怕只能帮上一点点呢?

      第二日开始我就跟着钱妈妈学着理厨房上的事。小叔父爱重我,疼我如亲女,我心里晓得是对我母亲爱屋及乌,但这恩情怕是无以为报了。
      就这么过了几日,倒是渐渐上手了,钱妈妈也夸我学得快,我不禁有些小得意,似乎自己没那么蠢笨。知我做得好以后,小叔父又把府中下人划给我管理,最后竟是隐隐有了主持中馈的样子。一日他难得有闲功夫来看我,我却恰好在忙,看得他露出一个有些欣慰又有些苦涩的笑容:“阿未竟是做的这般好,都能嫁人了。”
      我只笑笑,并不说话。
      “等这事情忙过后,你母亲大抵也来了。到时候给你相看相看人家……本来以你的身份,便是皇亲贵胄也不为过,只可惜……”
      “阿未不觉得可惜。“我摇了摇头,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世家大族,规矩繁多,哪里有小门小户自在逍遥呢?”
      他苦笑一声:“你倒是看得通透,像极了你母亲。”
      我眨眨眼,故意说些俏皮话惹他笑:“况且平常人家也不敢欺负我,我有小叔父和煦公子给我撑腰呀,对不对?不听话就罚他上南阳王府负荆请罪去!”
      “不许胡闹。”他终是松了神色,缓声道,“咱们不是那种滥用职权、蛮不讲理的人家。”
      我笑了笑,知道这事便是揭了过去了,也不再提。

      ========

      这日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这些天来秋雨连绵,战事也拖拖沓沓,反而稍有了喘息的日子。易佑传来消息说煦公子和易佐终于得了空,可以好好休息休息,又说从前线上带了位贵客回来,让府里好好备着。我听着也欣喜,觉得天气这么好大抵是沾了这贵客的福气,愈发想把这宴备好。
      说白了,讨个彩头。
      “我知道了,不知客人可有什么忌口的没有?”
      传话的人愣了愣:“小的不知。”
      “不知?”我心里有些奇怪,按着易佑姐姐的仔细劲儿,怎会没有问清呢?
      “说是突然决定的。老爷说了,按照姑娘的喜好来就好。”
      我笑了起来。按照我的喜好,难道贵客是位姑娘么?易佐易佑也是姑娘呀……不对,是北方人?
      我们这里,只我一个是生在北方长在北方的人;再进一步说,是京城。莫不是贵客是京里的人?
      “……我知晓了。”我点点头,“你去回了老爷吧。”

      我在脑海里想了几道菜,大半是京菜,又挑了几道有特色的南阳小食,吩咐厨房做了下去。想想平日里我们五人用餐,易佐易佑说是婢女却胜似亲人,再加上正经就我一个女眷,也就不分桌,总是关起门来一桌用餐。可今天客人来,表面功夫是要做好的,易佐易佑必要随侍布菜……想来我今天是要一个人孤零零的用膳了。我心里有些戚戚然,虽然这些日子我总是叫厨上随便做些,一个人在屋子里就凑合了;可是团聚的时候还要我如此,不觉有些难过。
      不到傍晚人就来了,比我预想的还要早些。府里主子少,下人也少,除了我进府后特意买了两个丫头,都是一些婆子小厮,比不得南阳王府里气派;也不知为何贵客偏偏要到小叔父这别院来。
      听着前方来报他们一行人已经走到巷子口了,我连忙招呼我那两个丫鬟:“别愣着!快来端菜!”
      我想是从小教起好,便挑了两个年龄比我还小几岁的,平日里递个话拿个东西,倒还不需要什么人帮衬我,忠心即可。现在倒是隐隐有些担忧,小的自然是不如大的有眼力价儿。
      我指挥着他们放着菜码着筷,探头一望,几个模糊的身影已然进了大门。赶紧抓了我觉得沉稳些的那个丫头:“今天有客来,府中人手不够,你留下帮着布菜。小心这些,千万不可怠慢了人家。”
      说罢急急走入了屏风后。

      丝织刺绣的花屏是个好物,我向外看去,还能看见他们的轮廓,而他们却看不到我。
      我就躲在屏风后悄悄观察着,毕竟是我第一次布宴,心中有些忐忑。

      “您这儿仆人倒是不多。”来人先开了口,是个男子的声音,有些低沉,但还能听出少年的味道。
      “我喜静,倒让……公子见笑了。”
      叔父先回了话,不远不近,亲切中有种疏离。
      他们进厅的时候,所有人都躬身行了礼,我看见小叔父摆了摆手,于是他们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退了出去。
      “咦?你怎么不走?”煦公子顿了顿,我的丫鬟傻傻的站在那儿没走。我叹了一声傻孩子,这明明就是让所有人退下的意思,我都准备走了,叫你你再来呀……咦?六个人?
      我数了数,那位少年贵客大概是带了侍从来的,瞅着像个年纪稍小些的男子,不过布菜也不只是丫鬟的活,我倒是有些放了心,我家的傻丫头看见了就离开吧。小叔父倒是笑了笑:“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了。”
      “回老爷的话,姑娘说府中人手不够,叫我帮着布菜。”她欠了欠头,毕恭毕敬。
      ……她倒是实诚。我身体一僵,这不就把我暴露了吗!
      “姑娘?”贵客的声音压的更低了,声音也不复最开始的那种热络,“都说尹三老爷洁身自好,要是金屋藏了娇,还是尽快给了名分才是。”
      完啦这是误会小叔父了!
      小叔父身形一僵,不作回答。
      “没有的事。”煦公子立刻笑答,“这桌菜是特特按你口味排的,你尝尝看,好不好?”
      “哦。”他很平静地应了一声。
      完啦这误会更大了连煦公子都连坐了!
      我脑子转的飞快,小叔父这是顾及我,不愿回答;可贵客对他们应是很重要,这样误会他们,实在不利……可贵客要是京里来的认识我母亲……不这人还年少,连小叔父的清名都在意,更是很顾及自己了,所以必定不会去那种地方;就算是见过我母亲,按年岁推算,也记不得事,不必怕他发现。
      我咬咬牙,从屏风后面半侧着身子,露出半个来:“公子误会了。”

      “阿未!”
      小叔父似乎是没想到我在藏着,很是吃惊。
      “我……我不是想听墙角,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对这桌菜评价怎么样,毕竟是我布置的嘛,我正准备走的……”我低声解释,复又略略抬高了声音,“公子误会了,我……我只是老爷在路上所救,醒来记忆全无,三老爷见我可怜,年龄又小,就收留我在王府,对我视如己出,怎么会做有违伦常之事!”
      煦公子也笑了笑:“对啊……我也说,没有的事。”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得声音:“哦,看来是……我误会你家老爷了?”
      他的声音虽不像一开始那样亲切,但好歹少了些许刚才那种失望的冷淡。我不言语,但是使劲点了点头。
      他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松快,说出的话却暗含锋芒:“既然如此,那三老爷方才为何不做解释呢?”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冷汗都要下来了;脑子里胡思乱想,觉得年纪这么小,大概是隔壁哪个王爷家的儿子,我们要向人家借兵,人家还在考虑行不行于是来考察我们了……越这么想越觉得心惊,虽然知道是瞎想,但就是止不住地吓唬自己。果然我还是不帮忙好,一帮忙,就又是添乱……心里难过的简直想哭,又不能哭,使劲儿憋在了眼眶里。
      这个问题问的有些尖锐,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答。

      “……我只是,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罢了。”小叔父徐徐叹了口气,“我想否定的,不过想解释她的身份时,却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无儿无女,阿未在我身边这些日子,乖巧伶俐,实在是给了我莫大的欣慰,我早就愿收她为养女。但还没找到她的亲人,也不知她本人记忆恢复以后还愿不愿意……刚才我愣神,就是在考虑这些事情,思绪万千,难以开口,还请见谅。”
      这是个很好的解释了。七分真,三分假;假的是故事,真的是感情,完美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既难过又感动,眼泪止不住的就要流出来了,连忙仰起头,想要控制住。
      在他们看来,我这抬头大抵有些奇怪,我吸吸鼻子努力稳住声音:“我愿意的!”
      “当真?”小叔父的声音真真充满了喜悦,又有点疑虑,“但若有一天你父亲……”
      我知道他其实说的是我母亲,不禁语塞,是啊,母亲会愿意吗……那位客人似乎打消了怀疑,抚掌笑道:“不若认作义女如何?也不用记入族谱,全充作亲女养便是。”
      “这倒是个好方法。”煦公子也笑了起来,“如此,阿未就算作我的妹妹了。”
      我不作义女也是你一表三千里的表妹啊。心虽如此想,却笑着回道:“煦表哥。”
      那位客人略一沉吟:“既然如此,却也是我的表妹不是?令书,去取了我从京里带来的那匣珠花来,全当个见面礼,还请表妹笑纳。”
      我连忙道:“多谢……”
      “我姓王名蕤。这么一想,我的几位兄弟便也是你的表兄弟了,不过我在家中行五,你便唤我一声五表哥就好。”
      “多谢五表哥。”我顺从应道,然后才想起他是谁,不禁惊出一声冷汗。王是国姓,就算是我,也听过五皇子的大名。温良恭俭,素有贤名,深得民心。这些高门大户里的亲戚关系弯弯绕绕,搞不好我还真真是他的表妹呢。
      “那阿未便不打扰诸位用膳了,就此告退。”
      我欠了欠身退下。

      傍晚易佑找我说五皇子在府中住下了,就在煦公子隔壁。
      我怅然,那这些日子便都不能一起用饭了。谁想翌日清晨便在花园子里遇见了他。我原是想采些木樨花来做花茶,木樨花茶安神宁气,这些时候送与他们吃最适宜,没成想就看见了五皇子在园子里。
      我踌躇了一番,还是唤了声“五表哥。”
      他转过身,看着我怔愣了一下,“……表妹。”
      “嗯?我脸上有东西?”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笑起来:“不是。不过这清晨有些凉,表妹姑娘家还是多穿些的好。”
      我点点头,不欲多言,冲他一笑道了声“多谢”便离去了。
      易佑昨日问我,对五皇子印象如何?我想了想道:“聪颖而率直,身重却亲切。是个不错的人。”
      既然都到别院来而不是南阳王府上去,大概是达成了什么共识吧……例如压了大宝在这五皇子身上,借他之手来挽救频临破灭的南阳王府?总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如果真的是个不错的人便好了。只不知押他是对是错……

      谁知今日用膳一起用了,喜忧参半。
      说来还要靠五皇子的好心。据说是白日里他看府中下仆甚少,才知这院中平日里只有我、煦公子和小叔父三位主子,无事时用饭都在一处。所以想我这些日子一个人吃饭怪凄凉的,好心顾怜我,说是一家人一起吃饭也无妨的。
      我推拒了一番,到底还是去了。
      从来也没人布菜给我,这样等着人给夹菜感觉倒是怪别扭。我看煦公子和小叔父等着易佐易佑倒是怡然自得,暗叹到底是王府中人,再平和亲民也是被侍候惯的。我小声道:“嗯……箸头春,不,还是虾炙吧。”
      我估计她也不知道箸头春是什么,遂换了虾炙吃。
      “五侯鲭……还是水晶脍吧。”吃不到自己想吃的,难过。
      “令书。”五皇子搁下了筷子,“不用你侍候了,下去吧。”他笑着望向小叔父,“说来今日是我们头次一起用饭,不如都叫他们下去,大家随意聊聊,岂不更好?”
      小叔父莞尔:“甚好,便依公子的。”
      “何来公子一说。说来我是您晚辈,要称您一声舅父的,您就唤我阿蕤便是。“
      这便是交好的意思了。
      小叔父从善如流:“阿蕤。”
      三言两语间气氛就亲昵了起来,侍候的人都下去了,大家各自伸箸夹菜,我不知不觉中也轻松了下来,一次次地伸向我喜爱的“箸头春”。一整只雏鹌鹑焯去褪毛,里里外外抹上调好的酱料,腌制后先烧再焖又炸,咸香宜人,香酥入口。
      心满意足地夹住,略一抬头却对上了五皇子的眼神,我微微一愣,他却是眨了眨眼,又坦坦然移走了眼神。
      ……他倒是体贴。我心中有些复杂,莫不是觉察了我吃饭吃的辛苦所以特意如此提议吧……真若如此,确是一等一的玲珑心肝了。
      晚上总算得了闲,我去寻了煦公子说话。
      我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事想问。南阳王府……亦或是只有你与小叔父,是不是与五皇子结盟了?”
      他“唔”了一声:“何以见得?”
      “你真当我傻不成?我细想便能得知的事情,旁人指不定想的更多。”
      “我早不就说过,你不笨么?”他笑了一下,“这事无需你操心。”
      我威胁道:“我不操心,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罢了,万一有个纰漏,我好歹也能做些判断。你要不说,我便去寻了小叔父问,说是你讲与我听的。”
      “呵,你还真是长本事了……好吧,你去问你易佐姐姐吧。”他瞥我一眼,“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倒是少去烦叔父;还有,现在是不是该改口叫义父了?“
      我撇撇嘴,自去寻了易佐。果然,与我所想的相差无几,而五皇子是皇上暗派下来微服出巡,去查查这几个藩王中有没有反心的。他的舅母是南阳王的族妹,对南阳王府中事也略知一二,知道煦公子生存不易,又听闻小叔父品性高洁,特意想来结交一番。至于住进别院,既然是微服私访,不大张旗鼓甚至更好。
      “那想必这是有了个好结果了。”
      易佐点点头:“依你看,这五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奇道:“不愧是姐妹,易佑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你们问我什么用?“
      “正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不容易像我们这般想那么多啊。”她笑,“那你怎么想呢?”
      我把那日对易佑说的话作了补充:“聪颖贤良,亲切持重。”又想到今天的事情,“嗯,会察言观色,很能体谅人。猗猗如兰之馨馥,肃肃如风过青松。”
      她讶异道:“你对他的印象倒是不错。”
      我道:“哪里有什么印象,不过是个直观感受罢了。若真是这样的君子人物,对我们来说是极好的……不,太过方直也不好,刚直易折。倒是不要拖累我们就好。”
      “我们这个处境,哪里有什么拖累呢。”她叹息,“今上疑心病那么重……而且大夫人,确实和朝廷有勾结。即便我们和夫人不是一派,可在外人眼里,都是南阳王府啊……”
      我心中一凉。
      “原来情况这么严峻,我竟不知……”
      “你不知道多好。等你母亲来,为你择个好人家嫁了,便能离开这个泥潭子,不知道也好。“
      可我不想啊。
      我在心里默默争辩着,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我知道是为了我好,所有人都疼爱着我、宠着我,这几年简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无知宛如稚童,只能被守护,而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但说真的,我能利用的,也就是我的美貌了——别的东西,我依旧一窍不通。而我的美貌,似乎也没有发挥作用的机会。
      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漫上了一阵酸楚,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难过与愤怒。我只能垂下眼帘,告了声罪离开。
      我面无表情信步向前,心中思绪纷杂,不知不觉遛了一圈,又到了煦公子的院门口。
      “……走吧。”我头疼地按着额角,“回我们自己院儿去。”

      “表妹?”
      我回头:“五表哥。”
      他略有些惊奇:“你怎么在这儿……阿煦也寻了你来?”
      我摇头,“怎么会。我不过是来寻煦表哥的婢女说说话。”我看着他清朗的面容,心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我还没来的及细想,就先绽开一个笑,闲话家常:“你知道,义父府中并无女眷……我寻常也就只能和她聊聊天了。”
      又摇了摇头,叹道:“实是有些……寂寞。”
      他也很随意:“无妨,南阳郡上那么多大家闺秀,平日里可以多走动走动的。”
      我又笑起来,坦率道:“实不相瞒,我大抵不是什么正经官家的女儿,又失了记忆,官家小姐那一套规矩做派实在是学不来。倒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怡然自乐。“
      说完我就和他告别走了。

      ……时至今日我都没想明白那日的灵光一闪到底是什么,我怎么就突然敢说话了。
      不过我已经看到结果了。
      因为他问我,要不要和他走。

      过了有些时日了,战事渐悄。虽然元气大伤,但好歹制住了荆山王与其党羽,赢了。皇上十分高兴,将荆山王领土的一块儿割给了南阳。这荣宠之相却不见得让人高兴,等过两年皇上冷静了,只怕会惹来更大的猜忌。
      仗打赢了,五皇子自然要回京复命了。
      宴席上大家都很高兴,小叔父抬来了瑞露酒,要一同庆贺一番。酒过三巡,大家都隐约有了醉意,说来奇怪,我虽然甚少饮酒,酒量却是一等一的好,只怕现在最清醒的人就是我了。
      不过众人微醺,我却不好多待,只能谎称不胜酒力回屋。
      我刚抬脚欲走,五皇子却突然道:“阿未,你要不要与我一起走?”
      ……他倒是连表妹都不叫了。不对,这不是重点。我看着他染上薄晕的脸,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意亦或是二者皆有?小叔父和煦公子已然震惊的清醒过来,易佐易佑都不斟酒布菜了,而是呆呆看着我。
      “阿未……你们何时……”
      “从未!”我急急打断了煦公子的话。
      他们又齐齐转头看向五皇子。
      他此时也清醒了,笑笑:“既然说出口,我并不后悔。阿未,我心悦于你,你可愿跟我走?”
      我心中简直想笑。
      他的眼神中有着些许情意,但也只是些许罢了,这些许的情意是成为不了他要带我的理由的。
      “五皇子!”小叔父一急,掩饰都不掩饰,直直叫破他的身份,“虽然阿未不是我亲女,却也是我如珠如宝爱护着的,您这,这太失礼了!”
      “舅父。您知道我的,连侍妾都无一个。”他起身长长一揖,“我是真心喜欢阿未,求您将她许给我。”
      小叔父看了看我,皱起了眉。
      我掩面似是羞红了脸:“……还请公子让我考虑考虑。”
      看,我也不叫表哥了。

      睡前小叔父来寻我,他忧心忡忡,似有千愁。战事最吃紧的时候我也不曾见他这样过,心中不由得微酸:“您找我可是为了五皇子那事?”
      “阿未,你们不会真有什么吧?”
      “不曾不曾。”我笑着回了,“话都没说过几次,许是见我长得好看呢。”
      他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我想也是。皇家水深,我是不愿意你去的,若五皇子没有野心,也不是皇子,倒是个良人。他为人和善体贴,素有才名,况且他通共……也只有一个宫里安排的通房,实在是合适。可是他偏偏是个皇家人,又有野心;你就算与他一起,也做不了正妻,况且那些明争暗斗,你是不会喜欢的……”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又深深皱起,“你……不过,一切都要凭你喜欢。”
      “你若喜欢,我们倒不妨为你争上一争。”
      我心里感动极了,面上还得拼命忍住:“我知道的……我再考虑考虑。”
      他没说话,摸摸我的发顶便走了。
      我看他走远,悄悄摸摸溜进了易佐的屋子,吓了她一跳。
      “我的小姑奶奶,这么晚了你来做甚。”
      我笑着摇摇她的胳膊:“易佐姐姐,我有话同你说。”

      她迟疑了一下,拍拍被子,让出半张床来:“上来。”
      我爬上床,乖乖躺好:“易佐姐姐,你清醒着么?”
      “嗯。”
      “那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要记好了。”
      “嗯。”
      “我打算跟着五皇子走了。”
      “嗯……什么?”她转过头来看我,夜色中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分外清明,“你认真的?你知道以后要面对什么吗?”
      “我知道呀。”
      “你以为凭着他的宠爱就能解决一切么?傻孩子,这不可能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去的呀。你说错了,第一,他没有那么喜欢我。南阳和他结盟,我就是那信物一样的存在,有你们在,他不敢拿我怎样的。同理可辨。”我笑嘻嘻地对上她的眼,“他没你我想象的那么方正,出生帝王家,哪里能没几个心眼儿。”
      “所以第二,你们要小心他。我在他身边,也好给你们传传信。我不信我们通信他不会悄悄拦下看……当然不看最好嘛,不过以防万一,我们今晚便商定几个暗号,如何?”
      “不行。”易佐断然道,“这太冒险了,我们还不至于让你一个姑娘家去冒险的份儿上。”
      “……我愿意的。我很乐意的。他不成,我能通风报信,尽量摘出南阳王府……若是成了,小叔父没有女儿,难道要让王妃一脉的人进宫吗?”
      易佐不说话了。
      我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
      “好姐姐,这些话,你等我走了再说与他们听。”
      “唉……你是打定了主意,我们还能说什么呢?”她深深叹气。

      于是我便走了。
      走的时候,将将入冬。我拢着袖里的手炉,慢慢走向马车,回头望去,四个人皆站在门口送我。
      我摸摸身上半旧的鸭青色镶毛披风,想到了我刚刚逃离京城的时候,如今,我竟要回去了。就算不舍,我也要走,为了他们,也为了我。
      只可惜,母亲怕是再也不能见了。
      五皇子站我前方与他们道别,看着煦公子,他突然道:“如今南阳王府鲜花着锦,烈火油烹,世子爷不妨取一毫无家世的良家女。既是真爱,便无不可,想必今上也是乐于看到的,还又是一段佳话。”
      又转了语气笑:“阿煦,我怕是赶不上你的喜酒了。你到时候记得欠我这个媒人一杯酒便好。”
      煦公子看着他,又惊又喜。
      我看看易佐,看看煦公子,又从背后盯着五皇子的脑袋,想不到他还很热心,操心起了煦公子和易佐的事儿。他这意思可是要请旨赐婚了。这是收买人心?到底什么时候看出他俩之间有事儿的?
      他似是有感应一般回头,含笑望着我:“表妹看我做什么?”说罢伸出一只手,让我好借力登上马车。
      我不说话,只是借着力登上了车,复又掀开帘子,对着他转身的背影唤了一声“表哥。”
      灵光一闪又来了。
      我抬起眼帘看他,软软地笑:“表哥可要对我好呀。”
      看着他眼底一瞬的惊艳,我放下了帘子。

      车里只有我一人,我摸出袖中小巧的铜镜,勾着唇弯起一个笑。
      ……真是越来越像我记忆中的母亲了。

      不过我不后悔就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草中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