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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中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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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很快就到了。
我还从未去过庙会,因此很是期待。这一周我知道了更多关于我母亲、关于煦公子、关于南阳王府的事情。比如煦公子大我三岁,他母亲生完他就仙逝了,之后府里一直乱的很,所以他三岁的时候,小叔父不得不把他托给我母亲照顾了一段时间;比如易佐易佑是小叔父年少时捡回来的孤儿,在他身边长大,情分自然不同于普通婢女;再比如易佐虽然看着显小,但其实比煦公子还要长两岁,当时小叔父人手不够用,只有易佐一个人跟着煦公子去了母亲那儿……五岁的孩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怎么照顾别人呢?我想我是做不到的。
知道了这些事情后,我看易佐的目光就忍不住带了点儿怜惜和敬佩。
易佐发现了。她亲热地挽住我的手臂,悄悄附在我的耳边:“怎么了?”
此时正是下午,我们在去往庙会的路上。听说夜市更热闹,所以我选在了下午,这样直接就待到了晚上,岂不妙哉。不过肯定不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街上人熙熙攘攘,热闹至极。
“我只是在想……易佐姐姐真厉害啊。”我也悄声了起来,“那么小照顾煦公子,一定很辛苦吧?”
她笑起来,眼里充满了怀念:“最开始的时候已经记不大清了。不过那么小的孩子,路都走不稳,还努力追着你喊姐姐……怎么忍心丢下不管呢,后来渐渐就习惯了。”她眼波流转,瞥了左手边的煦公子一眼,“现在想想还是小时候好,正直又可爱。“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煦公子额角跳了跳,是了,他武功那么好,一定听到了。他用眼角瞥了过来:”现在我也正直又……又、又英俊潇洒。“他自己反而脸上染上了绯红薄晕,恶狠狠地道,”不许笑!“
于是易佐笑的更欢了,我甚至看见了她眼角微闪的泪光。我忍不住咧开嘴,弯起眼也笑了起来。
他们俩齐齐怔愣了一下。易佐犹豫了一下,先开了口:“姑娘不妨多笑笑,笑起来多招人疼啊。”
“是吗?”我摸摸脸,想确定一下我笑起来时脸上的形状,“可是母亲说我我……我的笑太艳了。”
于是易佐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你现在又不是在那种地方,还怕什么呢?再者说,你还小呢,笑起来那叫天真烂漫。”
我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那我以后努力多笑笑。”
“这才对。”易佐从袖袋中掏出张面具,彩绘的猴子分外可爱,“来,戴上,体验一下庙会的气氛。”
我大感意外,结果面具细细端详,发现精巧非常,绝非市面上卖的可以相比。我有些疑惑地看易佐,她笑道:“自己家里做的,当然更精致些。”
煦公子:“……我的呢?”
“给姑娘啦,公子您就没有了。”
我把面具扣脸上,大小正好合乎我的脸,猜到易佐是在欺骗煦公子,不由得在面具下弯起了唇角。
煦公子面色微有不忿,目光直直看向我,突然笑了起来:“骗人。”
易佐看看我们,也笑了:“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公子。”于是又从袖袋中掏出一个面具,是个猫脸,“喏,给您。”
气氛正好,我们一行人有说有笑的往前走。路两侧小吃摊贩应有尽有,还有些粗糙但有趣儿的小玩意儿,引得我东张西望,几度差点走丢。
我正围着猜字谜的铺子沉浸于字谜,突然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阿未姑娘。”
我转头,来人竟是易佑。
“易佑姐姐。”我张望了一下,“煦公子和易佐姐姐呢?”
“约莫你和他们走散了吧。”她叹了口气,“王爷不喜这热闹地方,倒是不拘着我,我便来寻你们了。你们有没有约定走丢了在哪里见?我带你过去。“
”倒是说了,去大戏台东侧的茶水铺子……“我恋恋不舍的看了眼字谜铺子,”那我们快去吧。“
她看了看四周,笑道,”倒是不急。老爷派了人手保护你们,倒是没跟丢,跟丢了自有人去通知他们……不如陪我逛逛?“她看似随意的打了两个手势,”我们走吧。“
我知晓她大概是派人去通知煦公子他们了,也十分乐意:”姐姐想去哪里逛?“
”不急,我们慢慢走,哪里都好。“
易佑姐姐嘴巴甜,跟在小叔父身边久了,见多识广,能说会道,和她聊天开心极了。不知不觉也走到了大戏台东侧了,我抬眼看见茶水铺子:“易佑姐姐,我们——”
她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旋身躲在了旁边的门柱后。旁边有着三三两两逛累了休憩的人,我们倒也不是很引人注目。
“怎么了?”她手捂的松,我轻轻一扒便松开了,我奇道,“去喝些茶休息不是更好么?”
她笑嘻嘻的指给我看。
我眯着眼看过去,发现了煦公子。虽说面具覆着面,但因为要吃茶点的原因,只斜斜覆了半面,露出了玉刻一般的白净下颌和菱角分明的唇;斜对面坐的是易佐,同样的面具戴法,嫣红的唇扬起,似是在说什么高兴的事情。虽然看不见脸,但两人气质非常,一个萧疏轩举一个清雅柔媚,看起来十分般配。
我心下暗暗一惊。
又看见煦公子掏出一个木盒摆在桌上,从我这里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了。因为煦公子打开木盒,拿了出来,是一只形似簪子的东西——我猜也就是簪子了。他露出的半张脸有些可疑的红了起来,他生的白,皮又薄,脸红起来是很明显的。
易佐端着茶碗的手僵了一僵,她伸手推了回去,摇了摇头。
煦公子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
“……唉。”耳畔易佑轻叹一声,我心里到底有些发堵:“易佑姐姐早就知道?”
“阖府上下哪里有不知道的呢。”她又叹了一声,“只是齐大非偶啊。”
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是浑浑噩噩地点点头,又去眼看。正看见煦公子把盒子一丢,起身欲走,易佐姐姐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袖角。两个人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放手。”
易佑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她理理我的衣袖,神秘一笑:“我会读唇语。”然后她继续翻译:“易佐没说话,啊……公子僵持了一下又坐下了,真可爱。”
“你既不希望走,又拉着我作甚。”
“我……一时手滑。”
“……你手滑的倒是时候。”
易佑在我耳边念念叨叨,我盯着那二人,无心去听。我大抵是心悦煦公子的吧,即使他嘴巴毒,常欺负我;可一路上亦兄亦友,十分照顾我,又很正直,从不狎昵。学识渊博,武功也好,多次救我于水火……按照话本子来讲,我早该对他爱的死去活来以身相许了。
可我也很喜欢易佐。易佐姐姐那样温和待我,知我身份也不轻贱我,处处为我着想。我早就发现他们情分非同一般主仆,却没想到男女之情上去……还对她心悦的人抱有一丝倾慕。
不知什么时候易佑的实时翻译已经停了,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你也是个好孩子。”
她看着我,语带怜惜。
我冲她勉力一笑:“易佑姐姐喜欢过什么人吗?”
“有啊。”她语调轻松,“是三老爷。”她摸摸脸,一笑,“我是不是掩藏的很好?”
我只能点点头。
“我不希望易佐走我的老路呀,哎。”她拉过我的手,慢慢往茶铺走去,“尹家的男人啊,坏透了。尽会招惹小姑娘,自己反而是个痴情种子。”
我想到小叔父那个眼神,不由得赞同的点点头,心想还是趁我这思慕之情没有愈长愈烈时,赶紧掐断为好……然而哪里有那么容易呢,我离煦公子越走越近,看着他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心如擂鼓般砰砰跳了起来。
“易佑。”他朝我们点点头,易佐也回了头上前来,”姐姐。“
看着我又笑道:”不知什么时候迷了路,还好姐姐寻了你。“语调亲昵,我心中不是滋味,只是任由她挽了我的手,随意诌道,“不过是不熟悉罢了,过上两年,我可是要丢下你们自己耍呢。”
这话很好的活跃了气氛,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不经意间抬头才发现,那簪子已然簪在易佐头上了。
这簪子一簪,就簪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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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夏去秋至。
转眼我在南阳已呆了三年,十八岁的姑娘,早应开始议亲了。但我无名无姓,又少出去交际,是以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我的存在。今年小叔父说是在东边寻着了我母亲,准备等她过来后,再商议我的婚事。
我没有什么异议,我虽然觉得煦公子很好,但也绝了那份心思。他和易佐姐姐情投意合却不能在一起,也是一对可怜人。他今年二十及冠,年轻有为,丰神俊朗,无数世家大族都看上了他这个乘龙快婿,可他连个通房妾侍都没有,着实可疑。
也有人怀疑过他和易佐,毕竟他不近女色,身旁只有一个易佐。可他俩在旁人面前总是掩饰的太好,进退有度,主仆有别……渐渐的竟有流言说他有龙阳之好,听得他面色阴沉,敢怒不敢言。
我讥笑一声,趴在软椅上瞧他:“煦公子不如找几个妾侍,掩人耳目,也不用真的行那周公之礼。”
“阿未,你一个姑娘家,别说这些话。”他皱眉,这几年,他倒是很好的扮演了兄长的角色。
我煦公子煦公子的叫惯了,虽然熟络之后该改口叫“哥哥”,我倒是别扭,反而一如既往:“公子也知道我在什么地方长大的呀。”
他便闭口不言了,只是阴着脸:“这帮龟孙,下次叫我听见了,定要剥了他们的皮!”
他们总觉得我介意我的出身,我倒是觉得无所谓。
我看向坐在一旁的易佐,她头上的木簪因为久戴,已有了温润的色泽。她咽下口中的脆枣,微笑着开口:“姑娘说的对。您长期拖着也不算个事儿,况且正妻总是要娶的,上玉牒的人,小门小户的贫家女子也是不行的。”
她声音淡漠,像是说着毫不关己的事儿,只是毫无焦点的眼神出卖了她内心的恍惚。
煦公子叹了口气,只是皱着的眉更紧了。
我看着他们,更觉心疼。心里努力想着这十几年来读的书中有没有这样的例子,越想越觉得难过,大概只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故事了。即使找交好的人家认作义女,那身份也是远远不够格的;虽然王妃大概乐意让煦公子娶一个无依无靠的易佐,但王爷还活着呢。
“世子!世子!”
有人惊慌失措地跑进这凉亭之中。我有些意外,小叔父这里的人都是唤作“公子”的,是王府那边的人?
煦公子淡淡道:“何事如此惊慌?”
“荆山王!反了!”
他猛地起身:“备马,去军营!”易佐也跟着起身,两个人头也没回的走远了。
……我连站起来送他们都没来的及。
我心思有些复杂的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打仗了,要乱了,可是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啊,竟是没有。
小叔父后来同我说,皇上要调南阳王的兵去打荆山王,南阳王这次亲自去了,留着世子在南阳坐镇,所以煦公子要比平常忙上许多,怕是不能和易佐常来陪我了。
我只是点点头,觉得南阳王还算不傻,没听了他夫人的话送了煦公子上战场。小叔父自己也忙的焦头烂额,易佑陪他,这里又没几个女眷,我终日里算是冷清下来了。
有日我终于按捺不住寂寞,叫了小轿出了门玩。虽然战火离南阳还远,街道上也是冷清了许多。我大感没劲,正准备回去时,不想轿夫站在一旁哆哆嗦嗦,多了几个高大精壮的男子在一旁守着轿子。我环顾四周,护卫也不见了踪影。
我眨眨眼,帷幕下他们并不看清我的容貌。
“你们是谁的人?”
“王妃请姑娘过府一叙,姑娘请。”他们粗声粗气的,倒是直奔主题。
我虽然不知道王妃找我何意,许是以为我是煦公子养在外面的心上人?或者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应该不可能吧。但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好事罢了。
我能做的也就是尽量拖延时间了。
我想了想,撩起帷幕,冲他们露出一个笑:“几位大哥,轿子慢些好么?我身子弱,大病初愈,经不得颠。”
他们的脸红了一红。
果然轿子抬的又稳又好。
啊呀,我好像找到我能做的事情了。
王妃并没有为难我——最起码在我看来她没有发现我罪臣之后的身份,就什么都无所谓了。她初见我,摆出一副笑模样,道:“姑娘长得这么好看,难怪我家煦儿会上心了。”
我家煦儿叫的倒是亲切,我饮茶间隙中瞥她一眼:“王妃谬赞了。”
”我今日看着姑娘倒是亲切,不知道姑娘是哪里人氏?“
”我也不知道。“我低眉敛目,心中迟疑,但还是直接编造了谎言,”实不相瞒。三老爷将我救下时,我已失去了记忆,现在还没想起来呢。“
”哦?还有此事?我竟是不知。“她冷眼瞧着我,我心中直打鼓,但还是面无表情的让她瞧,只看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唉,都说长嫂为母,这么大的事儿,老三竟不和我说一声。“
我故作讶异:“这是很大的事儿吗?多我一张嘴难道费了很多很多钱?”
南阳王妃不说话了。
她大概这辈子结交的都是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姐夫人,没见过我这般没脸没皮的人。我平日里并不如此说话,这几年与煦公子斗嘴,倒是学了许多。
她很快就放我走了,想打探的没打探出来,收买也收买不了;我觉着要不是现在还不是和小叔父他们撕破脸的时候,她一定恨不得直接把我乱棍打一通丢出去卖了。看来这些天,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