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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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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是尊前客,月白风清,忧患凋零,老去光阴速可惊。
鬓华虽改心无改,试把金觥,旧曲重听,犹似当年醉里声。
三年,风风雨雨的三年。
国家的龙头,民族的领袖们,每日坐拥朝廷,事无巨靡,扳着手指头寸土寸金地计算着,也许这一项决策可以为国库增添更多的收益,也许那一转念之间又可以从虎狼般的邻居嘴里夺回原来的财富与权利。最高阶层的男男女女们,即便是最年少体弱者,在汲汲钻营的名利面前,也不免红了眼睛,丝毫放松不得,等闲懈怠不得。
原本执守于传统与平静坚持闭关锁国的老臣们,在神宗皇帝的一声令下,由内到外着实火了一把。这几年来,朝廷上下对这闹得沸沸扬扬的“宰相新政”可谓褒贬不一。有视其如洪水猛兽者,那一班颤颤巍巍的元老旧臣几次三番、苦口婆心地劝慰着他们心目中的好皇上,指望凭着自个儿的忠肝义胆没准儿还能力挽狂澜。只不知年轻的血液,活力的思想,早就以锐不可当的气势,渗入到朝堂的各个角落,在获得皇帝的首肯和支持后,终于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
日出日没,潮起潮落,世间纷繁复杂的变化往往只在一朝。今日,举国戴孝哀悼英明神武的神宗皇帝的殁没。王安石黯然收拾包袱,悄然退离他辛苦耕耘多年的政坛。在离去的那一刻终于明白,盛衰的更替,兴亡的交迭,死生的不定,幸与不幸,成功与失败,本就是两成的,而且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唯一不变的只有那滚滚向前推进的历史车轮罢了。拿老百姓的话来说,花无千日红,人无百样好。
久历宦海、政事敏感的人都知道,当朝虽是哲宗皇帝的天下,可龙椅后的那道帘子里坐着的却是高太后。得势的女子往往比勇猛的男子更不容小觑,更何况她聪明地顺应了时代潮流,三两下解决了前几日还叫嚣尘上的新政派,笑语盈盈地迎回了早已牢骚满腹的保守派。是是非非之后,朝堂内外倒又沉寂下来,延续老祖宗传承下来千年不变的文明与礼仪。终于,老臣们满意地一点头,这样才像话嘛。
时松时紧的政治格局倒并未对匍匐于下的平民百姓造成太大的震撼与影响,仿佛司空见惯似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此罢了。
这就是历朝历代民众的可爱又无奈之处,这或许是人类得以延续千年生息的原因,又或许是万物支持生存的力量。
说白了,四个字。
知,足,常,乐。
三年,不平静的三年。
洛阳城还是那个洛阳城,热闹,繁华。
唯一变更的只是今时比往日更热闹,更繁华。
现如今,你只要一踏进洛阳,热心的洛城居民便会指导你,洛阳有两条最热闹的街。
东西走向的吉祥街,是全城富户贵族的聚居地,又是全郡政治经济中心,沿路设置了州郡县府衙门,刑部监狱,其间又夹杂好几处经办往来通商贸易、交换运输的商阜大院。真真等闲人也不敢随便踏入。只是多么严肃的地方,总有令人感兴趣的休闲场所,吉祥街最有名的便是吉祥楼。
南北走向的如意街,又是完全两样的风格与气质。走卒贩夫,小摊小贩,各色人等穿梭其间,当然免不了鱼龙混杂。任何类型的人都能在如意街找到令自己满意的休闲取乐方式,亦明亦暗,亦黑亦白,亦正亦邪。想要在如此复杂的地方出人头地,亦非善小之辈能为之。如意街最有特色的便是如意坊。
更为传奇的是,至今无人知晓这两大金字招牌的幕后老板的真正面目。仿佛突然崛起,又深深扎根于洛阳城民心中。吉祥楼与如意坊,那是每个到过洛阳的人都曾向往的地方。
吉祥街的吉祥楼,吉祥楼中泡着最好的吉祥茶,吉祥楼的柳三最爱唱吉祥太平的盛世之曲。此刻二楼偏厅雅座就有一位如此好整以暇的客人。窗外春雨霏霏,未能消尽余冬的冷意,寇素白双掌捧起,凑到嘴边,呵了口气,脸颊便沾染上温暖的湿意。他以食指尖轻轻搅动浮在茶沫上的梅花,左手托腮,随意地满不在乎地皱着眉。他一身书生长袍,穿来无丝毫褶皱,发髻上松松地系了一根蓝色的丝带,有一二发丝调皮地逃脱束缚,垂来他的耳际。黝黑的皮肤与他斯文的装扮奇异地相称,更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镌刻着过硬的脾气与坚定的性格。只他的笑,那使整张脸生动起来的笑,让他的脸部线条柔和了许多,增添了一种温暖的力量,仿佛冬日里润而不媚的阳光。
“唉……”他如困兽般打了一个疏懒的哈欠,眼神飘过清爽干净的茶室,真不知道自己在傻等着什么。
“像你这样糟蹋手中的梅花酒,真该打三十大板,纵然这是你亲自研究配方、亲手调配制作的,也未免有暴殄天物之嫌。”
“若然!”寇素白懒散的眼神突然一亮,身体跟着坐正。
一声轻笑,门口走进来一个极美丽妩媚的男子。从未想过用这些词去形容一个男子,可眼前这个知交好友,该死的除了用这些词之外,真不知来如何描摹他得好。
“祸胎……”素白低低诅咒了一句,眉眼却弯弯,像吉祥楼里最有名的酥油卷子,薄厚恰巧,轻咬一口,便是满嘴满嘴的香。
“你说什么?”男子回以浅笑,缓缓入座,轻斟小酌,姿态优雅。然后他又慢条斯理道,“如果我没听错,你刚才的意思是否暗示某姓长子不务家业,成天躲在酒楼研制各种稀奇古怪的配方,即便现在他个人的成就名满天下,但对于家中父老来说,不肯继承家族产业的子孙,就是不折不扣的祸胎吧。”他唇畔笑意渐深,突然一仰头,将杯中酒喝光,“酒是用来品的,美妙之物更是用来赏的,我想,寇大公子并不介意我向世人告知这梅花酒的真正主人吧。”无视素白的乍然变色,他咂咂嘴巴,将杯子轻拿轻放。
素白就惨了,一拍额头,拱手告饶,“好了好了,我认输还不行吗?你明知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爹娘的眼泪,要不然我也不会躲在这儿了……”
素白的身形较男子高大许多,那男子看来颀长柔弱,却不知怎的,隐隐透露出一种一统三军惟我独尊的气势,仿佛天地之间舍他取谁般的坚定绝决,任谁也不敢轻易忽视他表面的温婉平和。不,素白与他相处多年,深刻了解,与他作对的人,到最后只会落得更狼狈无助的境地。有时候连他这个朋友也不能完全看透,那魅惑诱人的外表下究竟隐藏着何种真实的心志。
这个卓绝又冷酷的江若然!
素白故作黯然道,“如果世人知晓吉祥楼的老板便是我寇素白,寇家最无用的继承人,说什么也不会登门做客了,生意做不成,梅花酒自然也就酿不成了,你以后想找个清雅之处消遣,或找个如我这般的蠢钝之人捉弄,怕也再不能够了。”
江若然终于停止了斟酌的动作,清透的目光直视素白,突然伸手拍了拍素白宽厚的手背。两人对笑,暖意暗淌,一种只有面对朋友时才会互相展放的洒脱。
“你知道了吧,这就叫一物降一物。”若然说道。
“我只盼快快出现一个能降服你的高人,到时候你才明白哪物降哪物。”素白笑道。
若然眼神一痛,静静地仿佛自伤着,又慢慢地烦躁地摇头,神色像是窗外绵绵不尽又糟糕透顶的细雨。
“这里……好吵。”久久的,他说出这么一句话。
素白听了,却笑不出来了,胸口也闷闷的,“应该不会吧,这里已经是吉祥楼最深的房间了……”
“是吗,那么,就是我自己没罪找罪受了。”
“你,是不是一直都没有找到那个……”
“你不用管我!”
素白所不晓得的江若然,和外人看不透的江若然,是一样多的。不知从何时起,若然有了淡淡的忧郁,淡淡的伤心,淡淡的饮酒,淡淡的叹息。这份暗藏的平淡,比浓烈的发泄,更伤身心。若然这么聪明,岂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还是坚持那么做。像他一直都没能改掉的一个坏习惯,总是很早起来,在朦胧不辨清寒不减的时刻,隔着瘦瘦的巷子,听别人吆喝卖牛肉汤的歌谣。素白就不明白,一天累积一天,听这么无聊的东西,还不乏不躁不厌不弃,究竟是为了什么?若然的每一个习惯,都令他觉得很奇怪。三年前,若然从城外匆匆赶回的那一次,也让素白不可理解——
静婉的月色温柔地洒满园中池塘,素白陪着若然在亭中饮酒,不,是看着他灌了一夜的酒,他吐得满身糟粕,神情狼狈不堪。
“白,你知不知道,知音难寻……”
素白当然知道,寻得,自然很妙,寻不得,也不必耿耿于怀。
可是对于醉酒失态之人,素白不敢这么轻易地回答。
于是,素白点点头,嘴里“哼哼”,像吃了干涩的枣子却怎么也吐不出那口皮。
素白干不来大事,也干不来冷酷的事。
素白只是静静地陪着很重要的朋友,而为了知己,寇素白是可以赴汤蹈火的。
素白看着看着,越来越心悸,那么清高孤傲的江若然,也会有失控的时候。素白扪心自问,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于是,素白便不是嘲笑了,而是羡慕。无论外表多么坚强的人,总也掩埋了不为人知的伤口,有时候,那伤口深得,连最柔美的月色也填补不了,或许只能用酒遮藏,却往往落得愁更愁的地步。
从认识若然的第一天起,素白就觉得若然的心里似乎一直在惦念着谁,从那一晚开始,素白更肯定,若然一直在找寻着什么。他惦念和找寻的,是同一种东西吗?那东西,一定极其宝贵,又极其难得。宝石?珍珠?美玉?抑或,不寻常的人?可是,有什么是江若然得不到的?就算素白挠破头皮也得不出确切的答案。
窗外丝雨纷纷,别处杏花,芳菲一朵,翩跹几片,转个小圈,隐隐绕梁,冷香清淡。
茶室里安静了好久。
对面的若然突然这样说道,“一个月后的踏春节,白马寺将举行礼佛盛会,届时将邀请全国各地的乐手同台奏琴,一展才艺。”
素白似乎已经习惯了朋友如此跳跃的思维,对于这样的消息,便一如平常地姑妄听之。
若然却目色晶亮,仿佛一瞬间的神采飞扬,“对于这次的琴艺大赛,素白,我很期待呢!”
素白再次挠挠头皮,不置可否。
隔室传来呼朋引伴的声响,很是清晰。
“蒋兄。”
“韩兄,多日不见了!这回又在哪儿发财呢!”
“见笑了,为了点毛皮生意,跑了趟关外。”
“韩兄的生意越做越大,小弟们瞻仰不止呢!”
“哪有的事,盈小利薄,混日子罢了,倒是一来一回,沿途又听了不少玉鹰公子的消息。”
“哦,又有何惊心动魄的事发生?”
“说来话长,蒋兄可知雁门关外常年流徙着一帮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听说是两国交战遗留的残兵,这些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有传闻说,他们组织内有人偷偷潜入我国境内,窃取军中机密,再以高价卖给敌国,从中某取暴利。对于大宋来说,他们不仅是一帮抢夺财富的匪徒,更是威胁国家的敌人,可惜此帮人行踪飘忽,居无定所,朝廷无法探知他们的巢垒,将之一网打尽,实在可恨!”顿脚声传来,说话那人似乎捶胸不已。
“韩兄,冷静,冷静。”
“不过现在好了,听闻三日前玉鹰公子只身匹马,独闯关外,不知怎的,他就知晓了匪徒的聚集地,真真了得,一天功夫,玉鹰公子把凶徒一网打尽,自个儿却毫发未伤,真是……”
“韩兄所说的玉鹰大侠,小弟亦有所耳闻,他是当今武林一等一的高手,更难得他忠肝义胆,侠义为怀,听闻他专与辽人作对,多次狙杀辽国将领及军队,而且从来是单人行动的。韩兄所说的雁门关一役前,还有大战辽将耶律铁花,夜盗军符,智守沧州等丰功伟绩,真真深入民心,更为朝廷赏识。只是他身份从来神秘,无人亲见他的面貌,更不知年岁几何,他每次都来如电,去如风,仿佛不愿世人过多知晓他似的。唯一的标识恐怕为他坐骑上所别的一只晶莹通透的玉鹰了!人们都说这是玉鹰公子尊贵身份的象征,或许他亦非普通的人物吧!”
“是的,如果在有生之年能亲眼拜识这位众所周知的玉鹰公子,那么此生亦无憾了。”
两客唏嘘,心潮澎湃,余音喃喃。
素白悄悄地把若然的酒杯撤了,换上一盏绿茶,杯中盈盈悠悠,那份颜色和味道真像人被铺展开来的心情。
若然却不停地咀嚼着这样两个词语,“忠肝义胆……侠义为怀……”
素白看他一眼,从桌下拿出一个小盒,轻轻地在桌面上推了过去,“这是你要的全部资料,长年驻扎在长白山中的出云堂,是一群武功了得、有勇有谋的凶徒,□□传闻,出云堂与辽国军部有着不为人知的神秘关系,抑或是辽国派入宋境的奸细,他们的首领资料,一片空白,江湖上亦毫无传说,领导这样一个帮派却不留一点痕迹,可见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所以,这次,你真的要小心一点。”
“我不是为我了自己。”
“我知道。”
“我也不是为了国家,我一向是个自私自利的商人,我不会为了大局牺牲个人利益。”
“我知道,一个胆小自私的人,是没办法在经过那么多次出生入死后依然顽强存活的。”
“我一开始倒是为了太君。”
“我知道,毕竟她是你唯一的奶奶。”
“奶奶……她可不允许我这么叫她,她把这看作是软弱的象征。其实,我心里明白,她只是单纯地把我看作是家族的继承人,如果我没有那种能力,她是随时随地可以把我换掉的,所以,我只是为了保命!瞧,我就是那么一个人!”
“我知道,你不是。”
“有一年,玉门关外,我骑马独行。刚杀了二三十个契丹人,手上沾血,沿着马鞍边缘滴落下来,一路的血印子,风吹好久,都没能干。我心口惶惶,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除了让自己受伤和不堪,还能有其他的什么意义。迎面走来一个妇人,三十几岁,五官姣好,只是风尘扑面,形色憔悴,更凄惨的是——她全身赤裸,不覆衣物,不知尊严。她不知从何处找来两小块较厚的棉布,用来掩胸遮乳,却依然狼狈不已。她手臂里还抄着一个包裹,我策马缓缓驶过她身边,那布缝里竟然露出一张小脸,分明是个婴孩,紧闭双目,不闻呼吸,不知是死是活。妇人佝偻着背,拼命保护着两样顶重要的东西,一个是婴儿,一个是她胸前两块布,而她的周身上下,她却不在顾及。我停下来,抽出披风要送给她,她神色冷漠,不声不响接过,也没有道谢,也许已经忘了一切人类该有的礼仪与文明。她将披风打开,竟只往胸部盖去,她身上其他部位,她仍不顾及。我脾气又臭,当时就大声责骂于她,我说,你怎么那么傻,快盖住自己!她说,我必须先温暖我的胸部。我说,怎么?她回答道,一会儿孩子醒了,要吃奶,不能凉着他。素白,你听到了吗?后来,我回到中原,月色如水,我的心头却像烧了一把火,比杀人时还要狂热,我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我就想,我现在杀契丹人,我现在比之前更冷漠残忍一点,我现在所做的所有事,哪怕能为那样的妇人增加一件衣服,一件用来裹奶不至于冻着凉着孩子的衣服,也好。”
若然悄悄地转过身,面朝窗口,已经说不下去了,只是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而他的侧影,半幅清秀半幅精致,那影子里面藏着的,是一颗很美丽的心。
“如果,你把这些话对太君说……”素白快速地说道。
若然却摆摆手,轻描淡写道,“我不敢。因为害怕,因为从小开始就不亲近,因为多次向她索求温暖她不给,因为她是太君,因为她是表面强悍命运凄苦的女人,因为她被我的父亲伤害过,因为她怕再受我的伤害,于是她说一是一,于是她封闭感官,于是她拒绝人情关怀,于是她,不会爱,或者被爱。”
“那么,你为何不救救她……”素白目色低垂,一字一字缓缓说道。
若然很惊讶,又看不清素白收敛的神色里蕴含的真实感想,他想了想,说道,“素白酿造的梅花酒真好,淡得沁人心脾,如果,人心人事亦如此,我们的烦恼便会减少许多。”
隔室的喧闹声又次第传了过来,到最后竟变成几近调笑的互相吹捧。
“韩兄,说到这辽国男子个个熊腰虎背,凶神恶煞,可这辽国女子,嘿嘿,别有风情哦!”
“听蒋兄如此一说,可曾见识过喽!”
“兄弟我哪有这等艳福,只是听闻最近如意坊来了两个胡妓,相当不错,连洛阳府尹司马大人都对她们赞不绝口,哼,这老爷可真懂得享受人生,那林如意也真有本事,连这等货色都弄得到。”
“那是,虽说如意坊的姑娘本就不错,可比起那两个辽国姑娘就差远了,光说那身段儿就……”
“嘿嘿!”
“嘻嘻!”
素白不由自主地皱眉,用力过猛的缘故,指间茶杯碎裂,茶叶卷着绿水,流洒到桌面上。“新法过后,朝局未稳,妇孺幼子把持的朝政又有几分可以信任?更何况西有豺狼,北有猛虎,大宋朝根本就是外强中干,这样的天下又怎能安而享之?若然,你厌恶杀戮,但你的所作所为间接保护了无辜的民众,承载了虚妄的美名也罢,你就是在做好事。我替你高兴,真的高兴!可是……这样的民众,这样的官员,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国家……是否真的值得一救……我不知道……”
若然却将身体慵懒地靠着窗栏,没有下帘,雨丝放肆轻浮地抚摸着他的脸庞。他突然伸手到窗外的雨丛里,半臂衣袖已经湿了,可是他没有在乎,指尖拨弄着雨水,绕作圈圈玩。他游戏着它们,就像他游戏着人生对他开的每一次玩笑。这样的他,看来确实很美,只是,太过孤独。随意的锦袍,素色的饰带,不经意的笑,孩子气的娇,难怪,全城的女孩子都喜欢他。素白摇头,无奈一笑。
“可是,她到底,在干什么呀?”若然突然说道。
是被什么好玩的吸引去了吗?素白倒也要看看了。
素白探头——
对街屋檐下有个小小瑟缩的身影,绵密的雨帘把她遮得若隐若现,她似紧张焦急地观察着丝毫未见歇止的雨势,一次次探头,又一次次缩回。她全身都已经狼狈极了,还要顾着怀里更大更碍事的包裹,左放不行,右摆不是,索性横在胸口,还是沾到了一点点的湿,她更着急了,跺跺脚,似是急中生智,突然斜侧身体,这下子,包裹淋不到雨了,她,却掉进了寒意霏霏里。她居然满意了,莞尔一笑,自嘲抖肩,淡淡从容。
这也是个痴儿……素白撇撇嘴。
可是,下面那个她,似乎等雨等不停,很是无聊,突然手掌朝上摊开,雨丝直往她手里坠,她的嘴角扯出三分笑意,快速地收掌,又快速地将之朝更远处甩去,她抓一把,甩一把,游戏上了。
“呵呵,她到底,是在干什么呀?”若然入迷地看着。
素白说,“叫她进来避避雨吧。”
素白轻叩桌面,喊来门外小厮,嘱咐两句。
“你又何必多管闲事?”若然转身坐正,窗外的寒冷与湿意让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若然,你不记得了吗,当初我落魄离家,流落街头,无依无靠,你如何不计回报地帮助我,你给了我一座吉祥楼,也给了我另一片天空,所以,我的好心,也是你给的。”
素白笑,像一枝开得正烂漫的山花。
两人各自手捧一杯暖暖的香茗,凝神在别处,于是再没有注意到楼下的对街,那个寒瑟的屋檐下,方才还如若无人调皮自得地玩弄雨水的女孩,停止了幼稚的动作,慢慢地斜靠在一侧廊柱上,默默无语地抬头,看着刚才也有人从那里看着她的那扇窗口。
终于是注意到了吧……
好久好久了……等得实在是好辛苦……
不过……
她突然冷冷地撇嘴一笑。
连方才欺弄于她的冰凉雨丝也随突起的风小退三步,远离她。
从而长久地,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