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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章三十四 ...

  •   翌日,乔尚山公然带了袁鸣城,亲身光顾了军治处。
      李延峥作为处主任,自然提前接到了消息,早早带着执法部及警卫部的各色大小首脑们站在门外进行迎接。他亲自上前去为乔尚山拉开了车门,又看到袁鸣城从另外一侧下来,微笑礼帽地伸出手道:“乔少爷。”
      袁鸣城实在不愿与他有过多的接触,但碍于乔尚山的面子,仅敷衍点了下脑袋。
      李延峥对这种尴尬视若无睹,无比从容地收回手,领着一行人蜂窝似的将乔尚山簇拥着走向主厅。那些低上一级的处长科长们,由于从未见过主席大驾光临,不敢贸然往上凑,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对袁鸣城发起了攻势。虽然袁鸣城的身份并未被广而告之,不过李延峥当头一句轻飘飘的“乔少爷”,也已经足够使这些人趋之若鹜好一阵子了。
      袁鸣城在一片的示好和谄媚里犹显得心烦意乱,自下来车他便被点燃了压憋在身体内的那股冲动,此刻登时就有些按捺不住,两三步冲破人群的包围,赶到乔尚山身边,低声道:“爸爸。”
      乔尚山在外人面前保持了绝对的严父形象,斜斜瞪了他一眼,道:“进去一切听从李主任的安排,急躁什么?”
      李延峥听说便缓缓转身对了他,明知故问道:“乔少爷有什么要求?”
      袁鸣城顾不上别的,径直对他道:“带我去牢房,我要见张芦鹤。”
      李延峥倒是痛快,道:“好啊。”

      张芦鹤已经被关了将近三天,警卫开锁的时候他还在坐在板凳上吃饭。牢房为他准备的饭尤其简单利落,两个开裂的玉米面馍馍,外加一大碗清澈见了底的米汤,干硬透凉,还没桌子上摊的那块太阳光显得温柔暖和。不过即便是这种东西,一天也只有两顿而已。
      张芦鹤毫不介意,给什么便吃什么。
      他是个本分的囚徒,虽然被锁住了翅膀,成日只能呆在巴掌大的牢笼里,但并不觉得委屈,至少这次李延峥犹如佛祖附了身,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往死里折磨自己。
      他很满足了。
      所以在袁鸣城突然出现在眼前时,他还在努力地嚼那块硬馒头,将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满嘴都是玉米渣子。直到目瞪口呆的辨认了好一会,就被那双手臂给结结实实揽进了怀里。
      他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用手肘迟疑地夹了夹袁鸣城宽阔的脊背,不可思议地含糊道:“哎崽子?”

      袁鸣城不是孤身一人来的,张芦鹤注意到门口那边尚站了一列的警卫,都不是自己的人。他莫名极了,但也高兴极了,使劲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道:“你小子……怎么进来的?那外边,那李……”他仰起脖子,悄声问道:“李延峥就这么放你进来了?”
      他身上那件衬衫已经皱的不成样子,上面沾染着斑斑血迹,脸上遍是汗渍泥印,乌黑细软的头发蓬成一团,只有眼睛是明亮的。袁鸣城鼻头绯红,从他两根细手腕子上锁的那条的铁链子摸到肩背,一路检查发现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不过对比起来时那副意气风发的派头,让他又越发觉得心里酸胀。
      他细心用拇指抹去张芦鹤嘴角边的饭渣,道:“我这就让他们放你出去。”
      张芦鹤看他那副要哭不哭的模样,撑不住粲然一笑道:“被关的可是老子,你在这里委屈个啥?”他咣当咣当站地站起来,又一连串问道:“外头怎么样了,联系到唐朋了没?李延峥呢?你们开火了?”
      袁鸣城抬眼,将要说话,这时有个警卫在外面瞧了瞧那扇铁门,报告道:“乔少爷,主席让你尽快过去。”
      张芦鹤猝然一愣,冲那警卫道:“你喊他什么?”
      警卫没理他,传达完毕便退后一步,仍站回原地。
      张芦鹤接着去看袁鸣城,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乔少爷?”
      袁鸣城拉了他的手,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微微垂了脑袋。张芦鹤觉得眼角发痒,无意识地去挠了挠,又懵懵懂懂地坐回了原位。袁鸣城没再看他,只沉了声音说道:“我是乔尚山的儿子。”
      张芦鹤不可思议地望向他,最后绷不住似的笑了一声,道:“乔尚山?”
      他吸了吸鼻子,眼神却随之黯淡下去。袁鸣城也不知道该在说些什么,死攥着张芦鹤的手不放,反复去摩挲上面因握枪而生出的薄茧。半晌过后,那只手倏然抽离了出去,继而听到张芦鹤幽幽地道:“好事儿啊。”
      “找到爹了。”
      他喃喃道:“好事儿啊。”

      张芦鹤当真觉得奇妙极了,这一系列事件地发生,似乎都跟自己有着千丝万缕扯不开的牵扯,比如乔尚山就是自己一直心心念念要投奔的人物,再比如李延峥和乔尚山是站在同一派系的得力角色,再再比如自己居然当着乔尚山的面杀掉了李延峥的警卫长,然后被关在这里听候发落。
      然而一切都因为替换进去袁鸣城后而变得更为奇妙。
      真他妈是操蛋的奇妙。
      张芦鹤默然拾起桌上剩的那半块馒头,放在嘴边再度慢吞吞的啃起来,他认为自己是误撞进蛛网的一只蛾子,此时此刻被垂吊在半空中,挣扎不休,又挣扎不动,只好向所有人袒露着无力的四肢,与苍白的肚皮。
      他心里抽痛得很,也清楚得很,他终将要连袁鸣城也留不住了。
      袁鸣城在这时转过头,看见他的睫毛在阳光里拼命忽闪,忽闪成了一条癫狂的星河。

      这一边乔尚山也适时向李延峥提出了准备放张芦鹤一马的决定。其实以他的身份地位,完全没有必要亲自过来一趟的,一来袁鸣城是极其想要见一面这位恶名昭彰的前师长,他试图理解了下他们的感情,也正是因为这份感情,他才执意要过来看看这个张芦鹤是否真如传言中的那样猥琐和没种。
      二来便是抚慰李延峥——毕竟这张芦鹤无辜杀掉的是他由沿海一路带来的警卫官长,说到底释放凶手这回事本意里掺杂了不少裙带关系,他的怀柔政策在李延峥这里亟需一个大而饱满的人情来填补。
      李延峥双手捧了茶杯,对这个决定略有一丝的出神,他空想了一阵子,随即道:“主席说的是,我这就让人带他出来。”
      乔尚山瞧出了他的异常,叹气道:“你们之间恩怨颇多我知道,但他毕竟救养过月升,我打算再给他这次机会,至于你这边我会另有补恤。还有刚才提到去省西招买军需的事,我也考虑过——省西以高远县为首,那片一直都是直鲁地区的最后防线,那一派老顽固拥兵自重惯了,我怕的是逼得太紧他们会破釜沉舟去投靠南方政府,这样就太被动了,是迟早要解决的。既然张芦鹤肯过来投奔必定是那里出了变故,也许是一个突破口,处理完这件事我准备亲自去一趟观察情况,到时候安排两个师部一起随行,你也跟随,如何?”
      李延峥转了转眼珠,笑道:“自然全听主席调派。”
      他们正谈着,听到外面的警卫敲门进来,报道:“主席,乔少爷带着张芦鹤到了。”
      然后就看见袁鸣城率先走进来,张芦鹤在后面被两个警卫押着,手脚上的链条互相碰撞,硬是颠颠荡荡走出了一路响。

      袁鸣城打过招呼后接着扭身回去,握起张芦鹤的镣铐对李延峥道:“现在能把这东西解开了罢?”
      李延峥笑着说当然,立即让随行的警卫拿钥匙过来开锁,张芦鹤一直保持了个面无表情的模样,此刻突然笑了一笑,对着乔尚山道:“谢谢乔主席。”
      乔尚山也一直斜乜着眼睛打量他,上一回见因为天黑仓促,没仔细瞧,现在看来,倒真是个精神漂亮的青年底子,只是那歪嘴一笑,又带了些不入流的痞戾之气。他道:“你该谢谢李主任的宽宏大量,张芦鹤,你以前的事情我听闻不少,不过你收养了月升,这点我感谢你,所以也跟李主任商量着给你一次机会,以后再这么兴风作浪的话,可就没这么好的结果了。”
      张芦鹤听罢深深地笑下去,道:“噢。”
      乔尚山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虚心的神色,不过心里本也没做多大期望,继续道:“我知道你本来在高远县效忠胡胜泉,也有自己的一撮兵炮,胡胜泉虽然是个老死不知变通的,但你还年轻,应该知道进退,还有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本分。”
      张芦鹤仍是回答的畅快,道:“噢。”
      乔尚山皱了眉头,看了他须臾,道:“你走罢。”
      张芦鹤道:“噢。”
      他转过身去,却又转了回来,嬉皮笑脸地面对乔尚山道:“乔主席,您看我这个落魄样子,浑身上下光溜溜的,看我帮您养了这么久儿子的份上,能施舍点车马费不?”
      乔尚山未料到他还有这么一出,实在是前所未见到过的厚颜无耻,他呆愣了两秒,连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对着站在身旁的往警卫长稍一扬手,心里已经对此人的厌恶扩大到了极致。
      他不说话,王警卫长也不知要给多少,仅掏了兜内的几个银元递过去。
      张芦鹤笑嘻嘻地去接,袁鸣城对他的行为有些不知所措,忙摁住他的手腕,轻声道:“张芦鹤!”
      张芦鹤没理他,接了钱道谢,然后开始一瘸一拐的朝门口走去。
      袁鸣城急了,紧跟了两步,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喊道:“张芦鹤!”
      张芦鹤没回头,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撸下去,昂首向外,大踏步走去。谁也没看见他那张花猫似的脸上,自眼角至嘴角,生生滚出了一条新鲜的道子。

      张芦鹤率先去了通信局,待换够角币后便开始给师部拨打电话,然而一直没人接听。
      他稍等了片刻,又开始拨打第二次与第三次,那边依然是长长无休止的通讯声,魔音灌耳似的折磨神经,直到最后实在听到心里慌张,赶忙挂掉电话。张芦鹤惴惴不安地走出大门,脑袋空空地看见了街景,沮丧的情绪才劈天盖地的袭来,他仿佛到现在才刚回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自己这是将袁鸣城拱手让出去了?
      他想了想,应该说是把那小子还给了他的亲爹,物归原主,理所当然。再说他亲爹有钱有势,袁鸣城自打跟了自己,已经过了六七年的艰苦日子,如今可算是熬到头了。
      那两人以后是不是再无瓜葛,可以大道朝南,各走一边了。
      但这样想着也终究无法阻止心里那股抽痛,张芦鹤双手捧了脑袋,背倚着墙壁慢慢蹲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还有许多除了袁鸣城之外的事情可想,他的师部,他的军队,还有他日后那渐行渐远和虚无缥缈的前程。
      但样样又使人感到绝望。
      他衣衫说不上褴褛,仍旧是好料子的衬衫西裤皮鞋,只是不再笔挺了。这样的一位青年在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上蹲着,双手使劲握住自己的头发,着实相当的罕见。路人多联想到这大约是一位落魄崩溃的企业家,纷纷驻足了两三秒,再各自离去了,因为在偌大的省城里,这样的事情算不得事情。
      张芦鹤强行挨过了犯毒瘾似的第一阵痛楚,仍是起来钻进了通信局,片刻后他又出来,发现自己刚刚栖身的地方已经被一名乞丐占据了。
      他漠然的看了一会,开始认真地为以后的日子做打算。由于与师部长时间的联系中断,不得不让人疑心是出了变故,所以恨不得即刻就要回去看看,张芦鹤数了数身上的几枚银元,在心里狠狠骂了句那姓王的警卫长,给自己的钱完全不够买一张返程车票的。他在无奈之下翻遍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口袋,却仅翻出来一张当年赵清湘给开的介绍信。
      张芦鹤愣了一愣,随手将其撕成了碎片丢了,决定先将身上这套行头去当掉换些钱出来,然后凭着两双脚给他一步一步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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