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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折·似被前缘误 裴微之×谢 ...

  •   他总是一个人在永宸殿后的梅树下浅斟,陈年的花雕却格外清冽,映得胭脂红色的瓷杯如血般浓艳。四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他听到过宫人私底下说他老了,他想确实是的,二十年了,除了已经死去的人,还有谁能不老呢?
      没有人知道他日日在梅树下自饮自斟是为了什么,而他其实无非是想知道当初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喝下了那杯鸩酒,她临死之前那句未完的话又是想告诉他什么。
      他曾经有过很多次机会听她说一说话,可他当时那样厌恶她,彼此都心知肚明。
      杯中酒冷,他素来没有温酒的习惯,从前她见到时虽未曾说什么,却总会在他手里夺过酒杯温了之后再递回给他,他一杯接着一杯地饮,忽然恍惚,眼前模糊出现了一个影像,她垂着头,露出一弯白皙的后颈,他试图去触摸,然而手在半空中停留了良久,最终默默地收回。她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转过身来看着他浅笑,眼中有温软的情意,嗓音也是温柔的,“看啊,微之,梅花开了。”
      他知道他一定是在做梦,印象中大婚那夜后她未曾这样对他笑过。也许是有的,但至少没有一次被他遇着。
      好吧,这样也好,能见一见她终究是好的,即使是梦,也是好的。
      不然过去太久,他几乎要忘记她的样子。

      裴微之最初娶谢清浅并非本意,他早有了心尖上的人,那人不是谢清浅。
      他仍然清晰记得与她的初见,她一身男装清艳无双,不小心在街头撞入了他怀中。彼时他并未以九皇子的身份相告,只是助她甩开了家仆,两人一同到城中游览了一番。
      他见过无数女子,却没有一人似她那样懂他,理解他心底那些不可言说的心思。分别时他问了她的姓名,她双颊沾染上绯红,只说,“我姓谢,我出生的那天,院中的朱砂梅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水…”
      她未言尽,他眼中已然一派清明,“我知道了。”
      谢家二女,一名清浅一名朱砂。
      他爱的是谢朱砂,却只能娶谢清浅。因为他那身为太子的四哥裴绍之,先他一步请旨求亲,娶的便是谢家长女朱砂。
      他还能如何呢?
      大婚当夜他掀了谢清浅的盖头,那张脸和记忆中那么像,却终究不是她。
      她看他的目光有讶然,“是你?”片刻后抿起唇来笑了笑,“竟是你。”
      那笑容实在熟悉,她们是姐妹,相似也是理所应当,他想着此刻朱砂应该在东宫,也似这般朝着眼前的人微笑,“是我。又如何?”
      她仿佛不解他的反应,“你不记得我了?”
      “我该记得你么?”他终于冷冷笑了。
      她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下去,盯着绣满云纹的裙角好一会儿,才看着他说,“我认错人了,可以么?”
      “可以。”他一手拎起案上酒壶晃了晃,一手抬起了她的下颌,“瞧我们这对夫妻多合衬,我爱的不是你,你心里也有别的人。”
      她轻轻别开了脸,声音淡若轻烟,“是啊,多合衬。”
      谢清浅心里那个人,想来就是与他眉目六分相似的四哥。他们都不得不与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都只能看着自己爱的人与别人在一起。多么讽刺啊。

      他和谢清浅成婚五年来,同床异梦,相安无事。
      本想着就这么过吧,既然得不到,那么也祝愿他爱的人安好。
      可是每日进出宫中,他无意中捕捉她的身影,发现朱砂过得并不好,她很多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湖心的六角亭中喂鱼,背影寥落。
      有时候与她正面遇上,她总是迅速低下头去,可他在那之前就看到她泛红的眼眶,欲说还休的犹豫。
      裴绍之娶了她,却不待她好。
      他心心念念的人,放在裴绍之身边,他却不好好珍惜。
      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恨着同父异母却从小受尽宠爱的裴绍之,恨他身居太子之位,恨他娶了朱砂却并不爱惜。
      如果,如果太子是他,如果是他娶了朱砂,断不会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如果,如果,他攥紧了手指,只要他愿意,如果是会成为现实的。

      他开始与一些身居高位的大臣私下谋划。
      谢清浅有所察觉,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只是把玩着一个青花酒盏,说,“我只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一个嘲讽的笑,“你的东西?朱砂还是太子位?”
      “都是。”他一字一顿,脸色一派冷凝。
      “你真是疯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万一失败了…”
      他冷笑着打断她,“我当然知道,那又如何?怎么,心疼你的太子?”
      “不,我只是心疼我的命。”她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你要死可以,但不要拉着我一起。”
      他断然道,“我不会死。”
      她离开的步子顿了顿,并没有回头,“那祝你得偿所愿。”

      为了得到朝臣的支持,他不得不迎娶一个又一个侧妃。但每个侧妃都不长久,那些如花的女子开放的花期总是格外短暂,他知道是谢清浅动的手脚,但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嫁入王府未满一月的相府千金溺水而亡,他知道他再不能坐视不理。
      成婚七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地找到了谢清浅,那时她正在窗边临一副《长门赋》,最后一句的“究年岁而不敢忘”拉出长长的墨迹。
      他站在案前,极轻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似乎可惜被毁了的字,叹了口气,“也许曾经有过吧。”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对她们下毒手,无非是不希望我赢。”他猛的握住她的手腕,“你无非是不希望裴绍之输。”
      “你若一定要这样想,便随你好了。”她出奇的镇定,脸色平静无波。
      “你就这么喜欢他?”
      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意味不明地笑,“我为一个男人没了心,你为一个女人丢了魂,不是合衬得很么?”

      她似乎总能惹得他气恼,并且以此为乐。
      以至于他也一直以为,他们其实两看相厌。
      所以当他从相府中约定好发兵的日期后后回到家中,见到她脸色苍白地坐在床边时,首先想的是她又要怎样寻他的不开心。
      可她只是愣愣地看着桌上胭脂红色的瓷杯,听到他发出的声响才极缓慢地回过头,竟然是抿起唇朝他笑了笑,轻轻唤了一声微之。
      他在那样的笑容中慌了神,却犹疑,“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她仿佛没有听到他语气里的冷淡,笑得格外明媚,有些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刚刚宫里送了两杯酒来,陈年的花雕,又醇又香。可惜你回来晚了,都被我喝了。”
      他心头一惊,在她摔在地上之前接住了她,竟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才是疯了,谢清浅。”
      “也许吧。”她仰着脸看他,唇角溢出鲜血,却固执地伸出手来想要抚上他的脸,几次都未能如愿,“也许在你说不记得我的那晚我就疯了。”
      他带着她的手按上自己的脸,“为什么要这样?”
      他想她也许在毒酒的作用下将他看做了裴绍之,所以才是这样一副依恋的情态。
      可她的声音那么清晰地响在耳边,每一句都化作利刃刺入心底,牵扯起撕裂般地疼痛,她说,“我姓谢,我出生的那天,院中的朱砂梅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所以我叫清浅,谢清浅。”
      那一刻他心里什么感觉都有,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逼疯来。然而她唇角流出越来越多的血,染红了他整个手掌,他只能看着她,就这样看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又微微勾起一个笑来,“你在想什么微之?怪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如果你是我,也许你就会知道,可惜你并不是,所以你永不会知道。”
      “清浅,别说了。”他抱紧了她,吻着她的额头,“我带你去找大夫好不好,你别说了。”
      “别傻了微之,我是一定要死的。”她似乎及其疲倦了,“你不记得你说过什么了吗?你要把属于你的东西夺回来,你说你不会死。我知道,我知道你会赢的。”
      “清浅。”除了唤她的名字,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
      她突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附在他耳边,仿若呓语般道,“微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知道吗?我……”
      她还没有把最后的一句话说完,双手已经从他的肩侧垂下来。
      他在一瞬间觉得万念俱灰,原来他所坚持的一切都是错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而对的人在他身边这么久,他却没能发现。她一直在等他,等他的一个回头,可他却心心念念着别的人,错过了她的每一次等待。
      他一错七年,她一等七年,原来到最后谁也没能得偿所愿。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雪,已经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雪花落入杯中的冷酒,不一会儿就被消融。
      这个梦太长了,她仍然还在眼前,抿起唇朝他微笑,开口说了句什么。这一刻万籁俱寂,他甚至听到雪落在梅树枝上的簌簌声响。
      “微之,你知道吗?我很爱你。”
      他想,够了,他一生所求,原来不过如此。
      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他带着满足的笑,在一片清浅梅香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胭脂红色的瓷杯落在雪地里,似一朵浓艳到极致的血花。

      2015.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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