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兮》申屠九

8、稚子志坚 三见曰缘

　　田大夫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坐在对面人。
　　“怎么样了大夫？”灵雎问。
　　“从脉象来看，您所受之伤已好了一半，还需要细心养着，最好别再与人动武，这样好的快。”田大夫收起手提笔写方子，说道：“之前没怎么喝药吧，我给你开三幅药先喝着。”
　　灵雎想说，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喝什么药。
　　“十年前，这里不是田大夫坐堂吧？”灵雎试探问道，这个大夫明显没老反倒年轻了。
　　田大夫顿了顿抬头，看着灵雎半晌说道：“十年前是家父，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了，您是家父旧识？”他看着眼前气质不凡的年轻人怎么也不能猜到其中的联系。
　　灵雎朝外面看了看怅然说道：“十年前，我途径贵宝地，同伴受了伤，幸得令尊救治，今来感谢，不想……”
　　讲到父亲，田大夫泪意冲头，说道：“多谢诸位记着家父，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一定会高兴的。”
　　灵雎做了一番安慰，买了药出了门，心里莫名有一份怅惘。当年那个少年的生死是暂时难以知晓了，也罢，难道找到了自己真要为了一时冲动之言嫁给他吗？她对自己笑笑，眼看天色渐暮，解了缰绳牵马，先找个落脚处才是正经。
　　“公子，你看完病了吗？”
　　灵雎转身，只见小云子背了竹篓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他身上的尘土没有了，脸也洗干净了，只是一些伤处看着人心疼。
　　“天都要黑了，小云子你家远不远，一个人不怕吗？”灵雎站着等小孩子跑上来。
　　“嗯？”小云子笑着摇头：“行正身直，没什么好怕的。”
　　“人小鬼大，才这么点孩子，装什么大人。”灵雎摸摸他脑袋说道：“脸上的伤上药了没有？”
　　“药太贵了，”小云子往边上躲了躲说：“我回家天都黑了，奶奶不会看见我的伤，只要二叔不说就没事，我回去自己拿草药擦擦明天就好了。”
　　灵雎摇头道：“哎，小孩子一点也不可爱，你二叔呢？怎么叫你一个人出来挖药？”
　　“二叔还有别的活要干。”小云子说着忽然跳起来着急道：“我要回家了，天黑了还不回家奶奶和二叔要会担心的。”
　　“我送你回家吧，骑马快。”灵雎拍拍马背要把小云子往上抱。
　　“不成的不成的……”小云子连忙摆着手往后躲。
　　“你怕我是坏人啊。”灵雎笑。
　　小云子咬咬嘴唇说道：“我……公子你自己也要回家……奶奶不叫我……”
　　“我没有家，”灵雎看看远处的路说：“不如你给我指点这附近哪里可以住宿。”
　　“我不知道……”小云子偏头认真的想着，忽然说道：“我有爹的，我爹是个为人仗义的大英雄，奶奶二叔和我都等着爹回家，他说过一定会回来的，”他说着眼眶里聚了泪却怎么也不往下掉，昂着头神色倔强认真，又说道：“公子，你没处住，我家有地方，你今天先在我家住吧，我奶奶一定很高兴的谢你。”
　　灵雎也一直是这么想的，自己的父亲一定是个英雄豪杰，这个小云子强调自己有爹怕是方才那些孩子骂他的缘故，也不知道他爹何以离家？小小孩童就如此坚强，如此识礼节，他家人想必也都不是无能之辈。
　　“好，那我就先在你家借宿一晚，顺便也看看你奶奶。”灵雎把小云子抱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抖了缰绳催马跑起来，叫小云子指路，小云子笑着说离家不远，他经常是走路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路上聊着天，马跑过了两个村庄，天都黑了小云子家还没到。
　　“这么远叫不远？”灵雎惊叹。
　　“马上就到了，你看前面有灯火的地方就是我们村了。”小云子抬手指着前面，一脸的开心。
　　灵雎忽然觉得，有盏灯等你回家是多么幸福。
　　“我奶奶不久前摔伤了胳膊，这些日子我每天都跑一个多时辰去那边山里采药，赚钱，再给奶奶治伤。”小云子有些激动的说：“今天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到家了，我爹上次走时说等他回来也给家里买马，叫二叔驾着干活，我也要学骑马。”
　　“你爹…走了多久了？”灵雎问。
　　小云子忽然低沉下去：“四年了。”
　　“你那时候才三岁，你还记得你爹的样子吗？”灵雎有些心酸。
　　“记得的，爹爹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小云子仰起脖子鼓起可爱的包子脸严肃道。
　　“好，”灵雎搂着他瘦小的身体说：“我真羡慕你有爹疼，明天我教你骑马，好不好？”
　　小云子吃惊的瞪大眼睛，掩不住的激动与兴奋：“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我四处漂泊，只要你奶奶肯给我口饭吃，我就住你家教会你骑马再走。”
　　“我……我奶奶……”小云子已经激动的不知说什么了。
　　“快看前面怎么那么多人，哪个是你家啊？”灵雎笑着点了他头说道。
　　“啊？”小云子朝前看去，门前有好多人的正是自己家，心里顿时紧张着急起来，“我家出事了？我奶奶怎么了？”说着都出了哭腔。
　　灵雎抽了马屁股快跑起来，一边安慰小云子道：“你别着急，咱们先回去看看，你放心，我自己也懂医术，有我在不怕。”

　　家门前已经有人认出了小云子，朝里面喊着：“小云子回来了，小云子回来了……”
　　灵雎勒马把小云子放下马，他就像个精灵一样几个跃步蹿了进去。灵雎丢了缰绳拜托一位大叔拴在门前的树上自己也跟着奔了进去。
　　“奶奶，奶奶，我奶奶怎么了？”小云子一边往进跑，一边问院子里的街坊。
　　“好着呢，好着呢。”大家都乐呵呵的回答。
　　小云子不放心，越是跑的快了，一不留神就撞了人，差点摔倒，被人提着后领子拉了起来。
　　“天黑了还不回家！知不知道家里大人担心！”
　　听到这严肃的责问，小云子唬的一愣，打了个激灵，抬头去看，怔了半晌，张着嘴，瞪起眼睛，心里尽是委屈与埋怨，握起拳咬着牙，偏过头不肯说话，眼睛里蓄满了眼泪，从前想爹想的偷着哭，现在见了爹，他却满肚子都是恨。
　　灵雎追进了院子，在街坊四邻之后看见岳飞从屋里出来，一下子震惊的忘了呼吸，看着他们俩父子相见又是欣慰高兴又是怅然若失。
　　小云子正是岳飞的儿子岳云。
　　灵雎都不知道这是一种缘分还是一个劫数。
　　“云儿，乖孙子，快过来。”岳云听了奶奶在房檐下唤他，满心的怨气苦涩尽涌了出来，飞奔过去钻进奶奶怀里大哭起来。
　　岳飞招呼着乡邻都散了，对他们一一道谢送出门去。
　　“云儿，你二叔去村头接你去了，你没遇着吗？”岳母给孙子擦着眼泪问。
　　岳云躲着奶奶的手怕她发现自己脸上的伤，听奶奶问起这话忽然想起灵雎，忽的转身去看，只见院里没了人，自己爹爹提着竹篓过来了，他急忙奔下去抓着竹篓仰头问：“那位公子呢？他把竹篓给你就走掉了吗？”说着已经丢开竹篓跑去外面追。
　　“什么公子？竹篓在门边放着的。”岳飞也追着出去。
　　岳母不知怎么一回事，也下了台阶往院中走去。
　　岳云跑出门去，只见了灵雎奔马的身影越来越远，急得几欲大哭，跟在其后边追边喊：“你别走，别走哇，你说要叫我骑马的，你别走……你说话不算话……”
　　虽然天黑了，但岳飞目力极佳，跟着儿子跑出去看见已经远去的身影觉得像极了灵雎，心里当真五味杂陈。
　　他回了家，发现妻子早抛家弃子的走了，母亲病弱受伤带着儿子艰难度日，前一年冬里遭了雪灾，年都跟没过一样，家中一贫如洗全靠弟弟支撑。他羞愧，他心痛，儿子才七岁就要独自上山采药贴补家用。岳飞觉得自己失败极了，站在漆黑的冷风里愧然望天。他一点也不想叫相识的兄弟朋友看到自己落败的样子，若是灵雎，他想：走吧走吧，千万别回头。

　　灵雎最终还是勒马回来了，她想起自己答应岳云教他骑马，想起那些孩子骂他没爹没娘，她想：无关岳飞什么事，我要做到与岳云的约定。
　　“奶奶，就是这位公子今天救我的，他还送我回家，还说要教我骑马，奶奶，他没有家，叫他住在咱们家好不好？”
　　屋里升起炉子，暖哄哄的，岳云拉着灵雎开心的给自己奶奶介绍。
　　岳母笑呵呵的谢灵雎，爱抚的拉过孙子说道：“小孩子尽瞎说，这位公子怎会住在咱们家，倒是咱们该好好谢一谢你。”岳母一见灵雎品貌便知这人并非一般乡野之人，他肯耐心哄自己孙子高兴，还送他回家，想必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侠士，侠士自然是不需要家的，可小孙子却当了真。
　　“失礼了，伯母，”灵雎起身退了一步对岳母弯腰鞠了一躬，说道：“我姓赵，您叫我灵雎就好，我的确是答应云儿教他骑马的。”
　　岳母惊讶的看着灵雎居然对自己行礼，搂着孙子正要从座位上起来，却听灵雎说道：“只是万没想到机缘巧合，云儿是岳兄的爱子。”
　　岳飞坐在一边默然喝水，拿杯子的手忽然一滞，连岳翔都从厨间探出头来看。
　　岳云瞪大眼睛眨巴了几下反应不过来，岳母看了儿子一眼，心中了然，便即知道了儿子的恼心事，当下起来说道：“原是飞儿的朋友，那当真是缘分了，飞儿今日刚回家，理应择日邀友来聚的，今日也是巧了，赵公子莫笑话家贫招待不周便好。”
　　“怎会，”灵雎忙上前打揖说道：“今日是我唐突了，我也是没想到这样巧，想来岳兄骑射功夫自是比我好上数倍，倒真不用我教云儿了。”
　　“我要你教。”岳云越听越有点不高兴了，怎么忽然就变成父亲的朋友了。
　　“云儿，不得无礼。”岳飞走过去说道：“灵……赵公子，我连累你受伤又害你与弟弟走散，今日你却救了我儿子，我是要好好谢一谢你，只是如今家徒四壁实在怕是招待不周，我这便送你到镇上客栈吧。”
　　灵雎只觉心头一阵冷风刮过，脸面也挂不住了，抖了抖嘴唇无从接话，岳云却抢上前抱住灵雎说道：“不行，不行，我要赵公子教我骑马，他对我好，他不会凶我。”
　　灵雎拍着才打自己腰际高的男孩子的背突然有点想哭。
　　岳母见着儿子强硬的态度，心中有些不解儿子自尊心竟强到这地步。
　　岳翔听不下去了，出来说道：“哥，你好歹让赵公子吃顿饭，再说这天都黑了，小云子饿了一天了都还没吃饭。”
　　“是啊，飞儿，咱不能失了礼数。”岳母说：“赵公子救了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