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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缘来重会 似是故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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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风雪正紧,苍苍莽莽的遮盖了大地。
灵雎正夹袄靠在野外客栈的碳盆边看雪。她受了伤,惯常受伤也没大在意,虽然敷了上好的金创药,只是在数九寒天里冒着风雪行路还是难以支撑,便与寒山就近找了客栈住下,准备缓几日养养伤等天晴了再走。
“姐…哥哥,”寒山端了熬好的药夹着冷风进了屋,立即将门关好,却见灵雎开着窗,把药塞到她手上,关了窗又将碳盆燃的更旺一些才说道:“哥哥是想家了么?还是担心什么?”
灵雎已经默默喝完了药说道:“身虽有家,心却无家,我总是飘着的,想什么家。”
寒山见她说的伤感,于是笑道:“哥哥,我方才熬药时听到店里的伙计议论说过一两天这客栈会来一帮舞女呢,串乡的舞女可漂亮呢。”
灵雎不由得笑了:“你还真拿我当哥哥了,我可是个姑娘,要我看漂亮舞女做什么?”
寒山也笑了:“舞女队伍里耍乐器的也有男人……”
“说什么浑话呢,”灵雎敲了他脑袋瞪他,寒山吐吐舌头,恭敬说道:“我是说汴京城里猗香楼唱戏的优伶很受捧,官家的公子小姐都爱看他们唱戏。”
“嗯…”灵雎向后靠了靠,见那小孩颇有害怕的意思,于是说道:“我不爱看戏,哎,那队伍里可有舞女是会唱曲儿的?”
灵雎以前也常常扮了男装去勾栏瓦肆游转,轻轻松松的玩一玩,喝壶茶找个姑娘唱曲子,日头总是一溜烟就偏斜了。她总觉得眯着眼睛听个小调很舒服很放松,什么也不用去想,简简单单就能过一天。怪不得男人们总喜欢这些个玩意儿,原来是颇有好处的。
寒山见灵雎居然问起自己来,赶忙说道:“有的有的,肯定是有的,一般串乡的舞女队伍里都是才艺俱全侍奉各类客人所需的。”
寒山能活到现在,于各个阶层人的习性了解很多,生活技能也十分熟悉。
灵雎没再说话,寒山于是问她:“等过两日她们来了我便去打听唱的好的叫来。”
“她们现在哪儿呢?”灵雎闲的闷慌,自从离开东京城心里就一直乱糟糟的,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纵使下着雪受着伤也总想出去走一走。
寒山道:“好像是客栈往前的一个小镇上,有个员外郎府上。”
灵雎将悬在一旁的花灯拉在眼前的看了看,过了一会说道:“我以前挺喜欢听翠羽姑娘唱的元夕,嗯,明日咱去那小镇瞧一瞧热闹。”
第二日,风雪未住,只是下的不那么紧了,灵雎真的找回来一个会唱曲的舞女,一路上兴致很高的游马踏雪,与她说着笑话,两人共乘一骑,优哉游哉的在风雪里回客栈去。
寒山单人骑了一匹马跟着,只见那舞女害羞的一路低着头,灵雎还一直在故意逗她,忍不住就在一旁偷偷笑。
“山儿,快些回去替伏施姑娘备间上房,碳盆烧的暖一些。”灵雎抖了抖马鞭说道。
寒山赶紧止了笑应道:“哎,是了哥哥,我马上去办。”
语罢朝灵雎挑眉笑笑便拍马远去了。客栈离舞女停留的小镇不大远,不多久便到了,寒山叫着小二哥备房,与院子里已经熟络的伙计一边乐呵呵的说着今日的趣事,一边把马牵到马厩去喂,正说的高兴没注意与人撞了,他正要回头去看时,撞他的人已经出腔了,嗓音粗豪,喊道:“唉唉,我说你这小伙计怎么回事,门就这点窄,不懂礼让尊客么?”
寒山一听对方语气不善来了气,一手抓着缰绳回头说道:“嘿哟,先来后到总得分吧。”见到对方是个虬髯大汉,倒是有一身力气,却看不出自己并非伙计而是店客,便想逗一逗他叫他吃个闷亏。于是只等着大汉再破口骂人,岂知从马厩中传出一个声音说道:“牛兄弟,莫为这等小事与人起争执,快快把马儿牵进来拴好。”
寒山一个激灵,随着那熟悉声音的来处隔着栅栏往马棚里看去,只一眼便低了头迅速拉转马头往外走去。
“噢大哥,马上就来了。”牛高应到,见与自己抢路的少年退了开去,得意说道:嘿,算你小娃娃识趣。”
马棚里说话的确是岳飞,他感觉向来敏锐,转到马厩门口时远远见了出门跨马的身影只觉眼熟,想到那人怪异的举动,睁大眼一把拽过牛高的马说了一句:“是那少年,我先去追。”
“哎大哥……”牛高还不明白什么事情,岳飞已经奔马走了,马厩里还在喂马的王贵和张用听了一齐奔过来嚷叫,却已经来不及。
寒山抢上大路,马奔起来,雪迎面打在脸上似刀割一般,他脑子乱起来,该逃跑还是先去跟灵雎说一声。脑子还未做出选择,手和脚就确定了方向,扯了缰绳脚踢马腹向路后的小林里奔去,无论如何,要告给灵雎一声再跑,免得她担心。
天色渐暮,林子里静雪漫落看起来好似起了薄雾一般有趣。
“你独个儿就敢跟本公子出来,真的不怕吗?”灵雎逗伏施道。
“姐姐她们明日就来了……公子有灯不是坏人……”
伏施才十三岁,比寒山还小,灵雎去时她在雪里练功,她母亲在一旁教导,小姑娘练得很是认真,见了灵雎却被她别在腰间的灯吸引了目光。少女的天真目光羞怯怯的悄悄追随着灵雎,灵雎觉得很有意思,便提前带了她先去客栈。
“是吗?”灵雎笑道:“你怎知我不是……”
“哥哥…哥哥……”
灵雎被短促着急的呼声打断,警惕的握紧缰绳抬头看去,寒山神色匆匆的已到近前。
“寒山,怎么了?”
“哥哥莫问,且听我说,寒山承蒙哥哥相救,大恩他日再报,今遇上难缠的家伙,不能再连累了哥哥,这就要走了,哥哥保重。”寒山在马背上对灵雎拱了拱手夹了马腹就要朝大路奔了:“我去引开那家伙,他不会为难哥哥的。”
寒山没说清楚就跑掉了,他知道岳飞与灵雎相识,但是从上元夜看来,这个人的确是个厉害又难缠的家伙,自己身上所藏的秘密,只怕被挖出来要连累了灵雎。
灵雎被寒山说的一头雾水,单怕官府来了人,或是沂王府的人。马前伏施已经吓得颤颤微抖了,灵雎提鞭击了马臀也朝大路而去,抱了抱伏施说道:“你别怕,有我护着,没人伤的到你。”
她心道寒山临了大难都不急着逃走竟是跑回来与自己道别,被抓就被抓吧,总不能就做了不义之人放任寒山不救。
灵雎催马快跑,举目向路上看去,并没见有人马来追,心下稍稍放松,只是刚上了大路,却与一骑斜刺里奔来的马相撞。
两马齐嘶,紧急勒停,声震彻整个雪原。灵雎雪林中急赶寒山,没注意到从大路而来的奔马,眼见撞马情急之下抓着伏施在马背借力跃起,马儿失惊嘶鸣着跑掉了,伏施早吓得呆住了,张着嘴发不出声,靠在灵雎怀里不住的发抖。灵雎落在雪里,一手扶着伏施,一手紧摁着腹部呼吸,脑子里只剩因疼痛来袭而引发的愤怒与狂躁。
彼时另一匹马扬起前蹄倒立,抖着身子发疯,好在岳飞马术颇有心得,好不容易才将马控制,跳下马来拽着情绪仍不稳定的座骑上前查看被他撞翻的人。
灵雎伤口还没长好,大动作都会牵动伤口,更何况方才带着伏施的这一跃,腹部新长的嫩痂撕裂,伤口又扯开流血了。伏施见了灵雎瞬时惨白的面色和摇摇晃晃的身子,害怕的转身扶着她的胳膊只哆哆嗦嗦的叫:“公子……公子……”
“没事。”灵雎强自对她笑笑,睨着眼睛抬头去看,却见了面容熟悉的人慌乱的朝自己奔来。
傍晚渐暗的冷风中,岳飞在看到灵雎的面容后,一时感觉心比这漫天的飞雪还凉。他万没想到被自己所撞之人竟是连日来另己忧心的赵姑娘。
“赵姑娘,”岳飞丢开缰绳奔了过去,雪在他脚下溅起飞雾,只几个跃步他就奔到灵雎跟前,一把拉开簌簌发抖的小姑娘将已经弯下腰灵雎扶起。
“是你!”灵雎呼着气笑了两声,脚下使力转了一个弧度轻巧的离开三步远。
岳飞心中又是愧疚又是着急,感觉每回遇着自己都要让她受伤,念着她所受的刀伤,见了她忽然挣开,急道:“你怎样了赵……”
只是话未说完就不得不停口了。灵雎抽出腰间软剑,此时正抵向岳飞的咽喉。岳飞不明所以,只是自己有错在线,见着她略有不稳的持剑姿势,担心她受伤不轻,这一剑虽对自己毫无威胁力,他却应声站着并不还手。
灵雎见他竟自站着也不躲开,心中的莫名气消减一半,只是还拿剑尖抵着他道:“鹏举?”
“是。”
“你吃官家饭的?”灵雎冷冷问道。
岳飞皱眉,犹疑了一下说道:“算吧,从前是,现在…不是。”
“什么话,”灵雎说道:“见你不像会说谎之人,为什么骗我?在哪里当差的?”她只道怀瑾不能那么听话的替她惹麻烦救人,然而岳飞却一夜就能从牢里出来,那一定便也是当官的,要不然,寒山见到他为何要逃。
“我从未骗过你,”岳飞昂起头直视灵雎较起真来:“我以前在军营当兵,现在……现在不当了。”
“咳…咳咳……”灵雎松了剑扶着腹部咳嗽着笑了,突然就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只是这样一来伤口就疼得厉害了。
岳飞抢上扶住她,眸色严肃道:“伤还没好么?”
“你不是官,为何要追的我弟弟走投无路?”灵雎看向他的眸子答非所问。
“你…弟弟?”岳飞十分诧异。
“寒山,就是你方要追的少年。”
“他?不是……”岳飞有点了然,又有些不明白,摇了摇头抱起灵雎放上自己的马说道:“得罪了赵姑娘,这个以后再说,先治伤要紧。”
灵雎见他牵过缰绳就要催马,赶紧摆手说道:“你忘了伏施姑娘了。”
伏施呆愣愣的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低着头,不明白两个男人怎么这么多纠葛,更不明白明明是英俊潇洒的公子怎么就被人叫姑娘。
岳飞经灵雎一说才想起方才在她怀里,那是抱着一个姑娘的,转身看了怯怯站着的姑娘一眼,看到那姑娘打扮的模样,脑子里又浮现出方才灵雎搂着她豪迈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哆嗦,偷觑一眼灵雎,直觉得不可思议。
“你那是什么眼神,”灵雎不知道是岳飞想歪了,说道:“你吓跑了我的马,没叫你赔就不错了。”
岳飞摇头笑笑扶伏施上了马,带着她们往回走
回了客栈,找了大夫给灵雎看了伤,天已经黑了。
张用几个本来跟着追出去,可一出去就不见了岳飞踪影,风雪没了马蹄,无迹可寻,几人均知岳飞的能力,只得忧心忡忡的等着他回来,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只是带回来的两个人。对发生了什么,兄弟几个又好奇又不解,可是岳飞一挥手,他们就只好磨着性子回自己下榻的房间等着。
灵雎让店小二给伏施找了房间,可是小姑娘哭哭啼啼非得看着灵雎没事才肯走,灵雎不想自己过多暴露,于是狠狠心黑着脸冷斥了几句才叫店小二带她离开。
“何必如此凶她呢?”岳飞说道,灵雎没有说话。
大夫为灵雎包扎好伤口开了方子走了,房间就只剩下岳飞灵雎二人。灵雎发呆看着岳飞把灯拨得亮了一些,昏黄的灯火下,他的侧脸被晕的些微柔和了点,并不是那么刀削斧斫的凌厉严正了,反倒有些暖暖的感觉,灵雎恍惚出了神:明明才见过两回、认识了几天的人,怎么感觉相识好久了。
“嗯?”岳飞递给灵雎一杯热水说道:“赵姑娘面有困顿,有什么话想问就问吧。”
灵雎诧异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心思,喝了一口水以掩饰自己的失神,说道:“本来有许多疑问,但是现在又不想问了。”她其实非常想知道岳飞他们去东京城干什么,又为什么非得抓住寒山,这一系列问题以她敏感的神经捕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可是她是非要克制住好奇的,因为那些已经是她的过去。
“叫我灵雎吧。”
岳飞正不能理解的看着灵雎,试图从她淡然的笑靥下看出点什么破绽,他觉得眼前姑娘的来历不一般,也知道她一定是有话要问,正巧自己也有问题想知道,可是她却说不问了,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灵雎?”岳飞过口念了一遍:“赵灵雎?”
灵雎把杯子放在一边靠着说道:“是的。你不讲姓我不说名,也不算谁骗了谁,当时情境实属无奈,咱们也算扯平。”
岳飞颇不好意思的点头道:“多谢姑娘不怪罪,在下姓岳名飞,草字鹏举,确实没有骗你。”
灵雎但笑不答,只说道:“我与寒山是新识,这一路搭伴而游,他虽有些不良行径,但人很不错,请你不要为难他了。”
“我…为难他?”岳飞感到很无奈:“说是不良行径,又怎么能‘很不错’?”
灵雎无言,有些生气得道:“有时候人被逼到绝路,是不得不另做他法的,你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你不懂。”
岳飞看着垂下眼睑的灵雎,长长的睫毛在她瓷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那神情像是愁思聚集一瞬。岳飞想起才不久前自己还是个逃兵身份,需要四处躲藏,于是点了点头说道:“我懂的。”
“你懂,”灵雎并不奇怪,她有这样的感觉,“大概是吧。”
沉默了许久,岳飞才问道:“你们打算去哪里?我吓跑了他,你们又在哪里见面呢?”
“本来是要往南边去的,往南走,或许他会找到我。”灵雎抬头怅惘道:“具体去哪里我也不知道,随便吧,飘到哪儿算哪儿,你呢?”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