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新房客是他 不管你愿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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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心9岁那年，一直租住在她们家小阁楼上的东北夫妇终于受不了她们家频繁的吵闹声搬走了，很快，奶奶又找来了新的房客，据说这次搬进来的是一个四口之家。
林心爷爷走得早，自三年前，父母先后离世后，林心就和奶奶、哥哥相依为命。哥哥林智比林心大10岁，经不住打击，终日与巷子里几个小混混出去喝酒，不久便染上了毒瘾。奶奶几次托人把林智送进戒毒所，把父母存下的积蓄全部花光后，林智还是没有脱离毒瘾，家里能卖得东西全都被偷出去卖光了。其他的亲戚听说她们家出了个吸毒者，渐渐也不再与她们来往。
因为家境突变，林心错过了上幼儿园和学前班的时间，8岁直接上了一年级。林智还是很疼爱林心的，自林心上学后，林智请求奶奶向亲戚借钱再一次把他送进戒毒所，出来以后就终日把自己关在狭小的房间里不出来，精神状态一日不如一日。
奶奶腿脚经常犯风湿，出租小阁楼的收入和政府补贴就成了他们主要的收入来源。父母亲去世和林智吸毒的双重打击下，奶奶性情大变，经常因着一些小事就对林心和林智大声开骂。之前阁楼上住着的东北夫妇和邻居都来劝过几回，不见成效。多年的街坊邻里也理解林家的遭遇，并未向居委会投诉，但林心就再也不好意思到邻家找小伙伴们玩耍了。
说起这老房子，是爷爷年轻时建的，至今已有近30年历史，一层占地面积不足80平米，中间开了个不太透光的小天井，天井侧边搭建了60公分宽的木质楼梯。与左右邻里共用墙壁，只有正面开了个小窗户，整个房子终年阴暗潮湿，好在房子位于G市中心未拆迁的巷子深处，倒也能租个好价钱。
林遇一家搬进来那天，林心妈妈生前好友难得来探访，还给她带了礼物，是一个收音机，还配了耳机。她正认真地捣弄着收音机时，听到小天井响起很大的“哐当”一声，跑出来一看，一个跟自己差不多个儿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收拾摔碎的陶制锅，边上放着两个装满了盆盆罐罐的大胶桶。
“怎么了？天啊！又得买锅了。真晦气！”说话的是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皮肤白暂，看上去大约30岁的样子。
“小心别割到手了，我来捡吧，你把其他东西搬上去。”一个同样看上去约30岁的男人在小男孩身边蹲下来，从小男孩手上接过碎瓦片，笑得很温和，和他180的大高个儿实在是很不搭。
小男孩低着头站起来，艰难地提起两桶东西，沿着狭窄的木楼梯一步一挪地往阁楼走。身后还有女人和男人低声的吵架声。
“别这么看我，我也没说什么，只是叫他拿不了别拿这么多。”
“少说话多吃饭不行吗？”
“我．．．．．．”
“好了，搬东西去，天黑都搬不完。”
林心后来听奶奶说，搬进来的男主人叫章兴鸿，女主人叫王雪莹，他们还有个6岁的女儿叫章倪静，待搬完家收拾好后，才从亲戚家接了回来。章兴鸿和王雪莹都是政府单位的小职员，计划生育抓得紧，王雪莹把这唯一的女儿当命根儿似的宠着。他们也是因病致穷的苦命人，章倪静从小患有糖尿病，需长期注射胰岛素，医疗费用高昂以致于他们将单位分配的房子也卖了，全家搬到这巷子里来。
对于小男孩，林心只知道，他叫林遇，和自己同龄，是章兴鸿朋友的孩子，暂时寄养在他们家。
在林心最初的印象里，王雪莹是个温柔的女人，她没有因为奶奶的喜怒无常而生气，还经常拿些零食下来给她吃，偶尔看到她在写作业，也会耐心地帮她调整写字的姿势，还教她背诵九九乘法表。
偶尔能听到阁楼传来类似争执声，音量不大，听不清具体内容。这个叫林遇的男孩自搬进来就很少出门，林心也很少见到他，偶尔从楼上下来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开学两个月了，林心留意到，林遇却并没有去上学。有一日，王雪莹刚好拿点橙子下来，林心问，“雪姨，林遇他不用上课吗？”
“今天老师上课都讲什么了？来，跟雪姨讲讲。”王雪莹并没有回答林心的问题，表情带着些尴尬。
林心喜欢上学，因为上学的日子里，奶奶的笑容比较多，发脾气的时候比较少。G市是按地段分配学校，所以林心上的小学离家里只有十来分钟的脚程，9岁的林心已经能独自上学。
期末考将近的时候，班主任带着林遇走进了林心所在的二年级2班。“这是这学期的转学生，来，向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我叫林遇。”在林心的印象中，他好像没抬过头。
“林遇因搬家到附近转到我们学校，他在以前的学校，成绩很不错，大家多跟他交流。”以为林遇是刚到新环境不好意思说太多，班主任接过话。说罢，还亲自将林遇领到了班里最后一排的位子。
班主任曾莲荷是个年纪跟林心奶奶差不多的老奶奶，严重驼背后身高跟班里的学生差不多，据说是唯一的儿子早逝，所以她将所有的母爱都投注到她的学生身上，早该退休的年龄还坚持教学。这一点，林心是感受很深的，了解到林心家里的情况后，曾老师几乎每周都会抽空去林家家访，因为同龄人的开导，奶奶的性情确实有些微的改善。
林心坐靠门口一组的第一排，跟林遇隔着班里最远的距离，之后每次换座都恰巧隔得老远，同班又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三年下来，两人竟一句话没讲过。
五年级的暑假，奶奶风湿更严重了，经常下不来床，加上长期吸烟筒，咳得特别厉害，脾气也愈发暴躁。这一年，王雪莹所在的单位调整结构，大量裁员，不幸王雪莹正是其中一员。王雪莹失业后，阁楼上的小家庭经济压力加大，两夫妇的争吵也愈发激烈，林心感觉到，刚搬来时那个温柔慈爱的雪姨也逐渐消失了。
受不了屋内的闷热，林心带着耳机走出天井乘凉，林遇正好低头站在天井旁的楼梯前，手里还拿着新买的酱油。看到林心走出来，他瑟缩了一下，仿佛受到了侵犯，迅速拐到楼梯侧边挨墙低头而立。拿下耳机，楼上的吵架声清晰且字字刺耳。
“我们家都这样了，你还要供你老相好的儿子上学。你是想让我和静儿出去睡大街吗？”
“什么老相好，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不是老相好你能这么护着她儿子，你是有本事还是怎么着？自己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了还要让那个野孩子吃好喝好。”
“她是我朋友，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她儿子的。”
“那孩子的尿布都是我换的，她生完孩子就不见踪影了，我连她还记不记得有这么个儿子都不知道！我不管，你必须把他送走，不然我们也不用过了，我和他，你只能选一个。”
“你爱怎么怎么着吧！我是不会把他送走的。都十几年了，你就不能把他当自家孩子吗？”
“还说不是老相好，章兴鸿，你说，你是不是还跟她有联系，你是不是对她余情未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如果不是做过基因比对，我还真怀疑林遇是你和那女人生的野种。”
“你！”
“我告你章兴鸿，不是我生的就永远不是我家孩子。”
“．．．．．．”
笨手笨脚地将耳机套到林遇的耳朵上，林心两手用力将两侧耳机往林遇耳朵摁。12岁已经是懂事的年纪，校长和班主任都已经开始头疼学校里的早恋问题了。林心知道，楼上争吵声对于林遇的打击远比奶奶的咒骂声打击要大得多，而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让他别听。
对于林心突然的举动，林遇呆了约莫一分钟，用力甩开林心的手，将耳机摘下扔回林心身上，然后径直跑出屋外。
生活还在继续，阴暗潮湿的巷子深处，楼上楼下的争执声比炎热的夏日更能刺伤人的肌肤。这天，林心放学回到家的时候，鲜少走出房门的林智跟奶奶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原来林智又染上了毒品，这次还偷走了爸爸妈妈遗留下的结婚戒指，争执到最后，林智推倒奶奶和林心冲出巷子。当晚，家里接到通知，林智因吸毒过量出现抽搐，因错过最佳救治时间最终抢救无效身亡。
听到这个消息，奶奶的反应很冷淡，配合警察的问话后直接去医院办理相关手续。林心隐约好像听到奶奶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林心没有跟随奶奶去医院见林智最后一面，她只身穿过两条后巷，来到了庙堂前的百年老树下。经历再怎么与众不同，林心终究有着女生天生虔诚的心，树上挂满了许愿绳，上一个参拜日，林心瞒着奶奶替哥哥许了愿，显然，这个愿望再也不会实现。
小心翼翼地爬上树杈，透着庙堂前微弱的灯光，在一堆许愿绳中执着地翻找着自己的那一根，眼泪无声地滑落，终于爆发成嚎啕大哭，鼻涕沾湿了两臂。哭累了，从树上往下爬，一直蟋蟀爬上林心的手臂，惊吓之下，直接从树上掉下，摔了个底朝天。借着屁股的疼痛，林心再次放声大哭，直到她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坐在老树边上正看着自己的林遇，哭声戛然而止。
有种被撞破了脆弱的尴尬和愤气，林心急着站起来离开充满考究的视线，才发现从树上摔下时左脚崴伤了，扶着树干才能勉强站起。看出她的窘态，林遇径直在她身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你都不要我帮，我也不要你帮。”林心是个记仇的小女子，轻轻推开林遇，她单脚跳着花了近30分钟才回到家。林遇出奇地没有率先回家，而是放慢脚步跟了她一路。
破天荒地睡到了下午三点，家里出奇的安静，林心也不着急起床，就这么躺着放空了很长时间，知道天色渐晚，这才起来洗米煮饭。也许是从小承受了太多，也许是这些年已经做过无数次关于林智的噩梦，也许是小小年纪已经懂得尽管发生了天大的事，只要活着，生活就得要继续，林心似乎已经学会了压制痛苦。
晚饭做好了，奶奶才回来，背好像比昨天更加佝偻了。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奶奶老了，哑着嗓音喊了声，“奶，吃饭了。”
兴许是没听见，奶奶缓慢地扶着墙壁回房，回应她的是“吱呀”的关门声。
“心儿，吃过饭了吗？没吃的话上雪姨那儿吃去。雪姨今天做了你爱吃的三杯鸡。”雪姨牵着章倪静走进来。
“谢谢阿姨，我做饭了，正准备吃呢。”毕竟年纪小，有人惦记着问候自己，终究是感动的。
“就这怎么吃，等着，雪姨给你端菜。静儿在这里跟心儿姐姐玩。”说罢小跑着往楼上去了。
章倪静怕生，搬过来以后也没什么机会接触林心，妈妈一走开就往门边倚着把玩胖嘟嘟的手指。
不一会，王雪莹就端着一小碗三杯鸡下来了，这回还拉上了林遇。“奶奶吃过了吗？我刚看她回来了啊。”
“没呢。”
王雪莹是个耿直的女人，听罢就去敲奶奶的房门，与奶奶小声说了几句后，回来叫林心先吃。
“心儿，你边吃吧，我们娘儿几个跟你聊会天。”
将林遇推到她身边，“林遇比你大两个月，他以后就是你哥哥了。你们同级，学校里有谁敢欺负你就找他出头。”
“林心妹妹，多多指教了。”林遇抬了抬下巴，拽拽地做了个噘嘴的小表情，随即笑开，露出6颗整齐的牙齿，向她伸出了右手。
林心觉得他这一笑就像三月里的阳光，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恍惚地回握他的手，林心感觉到他稍稍用力收拢五指，热度在掌心相传。她想，如果他能经常这么笑该有多好。
晚饭后，应王雪莹的要求，林遇在她家留下玩了一会。两人一同捣弄着家里唯一的娱乐工具，收音机，反复地切换频道，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现在我们算扯平了？”
“扯平什么？”
“没什么了。”
“曾老师跟你是亲戚吗？”
“不是啊。”
“那怎么老往你家里串门？还让你坐了三年第一排。”
“那是我学习认真感动了老师。”
“你都长160的个儿了吧，还老坐第一排，都挡咱后边视线了。”
“谁让你不好好吃饭长个儿，这能赖我？”
“！”
两人很默契地绝口不提家里的事情，自打林遇有记忆开始，还是第一次讲这么多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到林心家里听听收音机、发发呆成了林遇的习惯。他喜欢看林心反复算着简单的数学题，眉头皱成一团，用笔头戳腮帮子的苦恼样子，偶尔林心会向他求助，他也只会给点小提示，让她陷进更纠结的计算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房客是他
